7、程满 姜窈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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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窈在姜家待了快一年了。
她还是没有叫过沈知意“妈妈”，也没有叫过姜怀远“爸爸”。她知道他们是她的亲生父母，知道他们对她很好，知道这栋大房子里的每一个人都在小心翼翼地对她好。但她叫不出口。
“妈妈”这个词，她曾经想叫李秀兰，李秀兰不让。“叫阿姨就好。”李秀兰说，“你以后要回你自己家的。”
后来她想叫，没人可叫了。
至于“爸爸”，她从来不知道该怎么叫一个人爸爸。
沈知意不急。她等了六年才把女儿找回来，不差这几声称呼。她只是每天变着花样给姜窈做好吃的，给她买好看的衣服，晚上帮她吹头发，睡觉前在她额头上亲一下。
姜窈不拒绝，也不主动。
她像一只被领养的小猫，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这个新世界，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真的留下来。
唯一让她觉得自在一点的，是姜珩。
姜珩比她大七岁，已经上初中了。他不像沈知意那么小心翼翼地讨好她，也不像姜怀远那样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话。他做的最多的事情，是“顺便”。
“顺便帮你带了一杯奶茶。”他把奶茶放在她桌上，就走了。
“顺便路过你房间，看你灯还亮着。”他敲一下门，说“早点睡”，就走了。
“顺便多买了一支笔。”他把一支新的自动铅笔放在她铅笔盒里，就走了。
姜窈后来才知道，他学校离家很远，根本不顺路。
那一杯奶茶，是他骑了二十分钟自行车去买的。
但她没有戳穿。
她把那支自动铅笔收好了，没舍得用。
这一年里，姜窈长高了一些，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肉。头发还是卷的，沈知意每天早上帮她梳头，扎两个小辫子，或者扎一个高高的马尾，露出她那张越来越好看的小脸。
她眼睛很大，睫毛很长，皮肤白得像瓷。不说话的时候，像橱窗里的洋娃娃。
但她的眼神和洋娃娃不一样。
洋娃娃的眼睛是空的，她的眼睛里装着东西。装着什么，没人知道。
这一年，她已经把一年级的知识学完了。
沈知意和姜怀远商量了一下，决定让她直接上二年级。
“窈窈很聪明，一年级的东西她都会了。”沈知意说，“让她和同龄人一起上学，对她也好。”
姜怀远点头：“那就上南城附小。我打过招呼了。”
南城附小，南城最好的小学。
开学那天，沈知意亲自帮姜窈穿上校服。
白色的衬衫，深蓝色的百褶裙，领口系着一个深蓝色的蝴蝶结。校服是定做的，很合身，裙子刚到膝盖，露出一截细细的小腿。
沈知意帮她扎了两个麻花辫，在发尾系上深蓝色的蝴蝶结发绳。
“我们窈窈真好看。”沈知意看着她，眼眶又有点红了。
姜窈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没说话。
她不太习惯穿这么好的衣服。以前她穿的都是李秀兰在夜市买的，或者是祁靳扬穿小了留给她的。那些衣服洗了太多次，布料软塌塌的，颜色也褪得差不多了。
但沈知意说，她值得穿好的。
“走吧，妈妈送你去学校。”
妈妈。沈知意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好像她本来就是。
姜窈没有纠正她，也没有回应。她背上新书包，跟着沈知意出了门。
车子停在学校门口。
南城附小很大，有大操场、有花坛、有崭新的教学楼。门口挤满了送孩子的家长，小孩子们穿着统一的校服，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追着跑。
姜窈站在校门口，看着这一切，有点恍惚。
她从来没有上过学。
以前在出租屋那边，李秀兰想送她去幼儿园，但拿不出钱。祁靳扬说要打工给她攒学费，李秀兰说算了，窈窈还小。
后来她就没上过幼儿园。
现在她直接上二年级，而且是最好的小学。
她觉得有点不真实。
“窈窈，别怕。”沈知意蹲下来，帮她理了理衣领，“妈妈中午来接你。有什么事情就去找老师，好吗？”
姜窈点头。
沈知意还想说什么，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站起来，看着她走进校门。
姜窈背着书包，一步一步往里走。
她的步子很慢，不是很自信的那种慢，是谨慎的、试探的。
她不知道教室在哪里，不知道老师长什么样，不知道同学们会不会跟她说话。
她什么都不怕。
但她也不期待。
她只是觉得，如果这时候那个人在，她可能会勇敢一点。
那个人不在。
她自己走。
二年级三班的教室在教学楼二层。
班主任姓林，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老师，戴着圆框眼镜，笑起来很温柔。
“同学们，今天我们班来了一位新同学。”林老师朝门口招招手，“进来吧。”
姜窈走进教室。
全班三十多个小朋友齐刷刷地看向她。
她站在讲台旁边，手里攥着书包带子，没有说话。
林老师蹲下来，轻声问她：“窈窈，你跟大家介绍一下自己好不好？”
姜窈看着下面那么多双眼睛，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她不太习惯这么多人看她的感觉。
“我叫姜窈。”声音很小，像蚊子叫。
“什么？听不见！”后排一个男生喊了一声。
几个同学笑了。
姜窈的脸红了，手指把书包带子攥得更紧了。
“安静！”林老师拍了拍手，“新同学有点紧张，大家不要笑她。来，姜窈，你去坐那个位置。”
她指了指第三排靠窗的一个空位。
姜窈低着头走过去，把书包放下，坐下来。
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脸上，很暖。
但她没有心情感受。
她能感觉到，周围有好几双眼睛在看她。
有好奇的，有无所谓的，有不太友好的。
她习惯了。
以前在出租屋那边，邻居的孩子也这样看她。他们说她脏，说她没爸，说她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
她不在乎了。
“嘿。”
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姜窈转过头，看见一个男生。
和她差不多大，比她高半个头。头发有点长，刘海快遮住眼睛了，脸上带着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校服穿得不太规矩，领口的扣子没系，袖子卷到手肘。
他在笑。
姜窈来姜家快一年了，很少有人对她这样笑。不是小心翼翼的、讨好的、怕她哭的那种笑，就是很自然的、好像认识很久了的那种笑。
“你叫姜窈？”他问。
姜窈点头。
“我叫程满。”他说，“程是程咬金的程，满是满意的满。我妈说给我取这个名字，是希望我什么都满意。”
姜窈没说话。
程满也不在意，继续说：“你刚才说话声音太小了，我都没听见。你再说一遍？”
姜窈看了他一眼。
“没什么。”
“哦。”程满把手肘撑在桌上，托着下巴看她，“你头发好好看，是自来卷吗？我妈说自来卷的人脾气都不好，你脾气好不好？”
姜窈：“……”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种问题。
以前没有人问过她脾气好不好。
“还行。”她说。
“还行是多行？”程满追问。
姜窈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这时候林老师开始讲课了，程满终于转回头去。
但他只安静了三分钟。
“姜窈。”他压低声音，把一张纸条推过来。
纸条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你会不会跳绳？
姜窈看了一眼，没写字，把纸条推回去了。
纸条又推过来：下课我教你。
她推回去：不用。
又推过来：你中午带饭了吗？
她推回去：带了。
又推过来：我看看你带的什么？
她没回。
程满过了一会儿，又推过来一张纸条：你不想说话就不说。但是我可以一直写。
姜窈看着那张纸条，愣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程满。
他正冲她笑，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
她低下头，在纸条上写了两个字：随便。
程满看了，笑得更开心了。
下课铃响了。
程满站起来，走到姜窈桌边：“走，去操场。”
“干嘛？”
“跳绳啊。”
“我说了不用。”
“一个人跳没意思，两个人跳才好玩。”程满从口袋里掏出一根跳绳，红色的，手柄上贴着奥特曼贴纸，“你看，我专门带的。”
姜窈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人好像听不懂“不用”是什么意思。
但奇怪的是，她并不讨厌他。
可能是因为他的笑太亮了，亮到让人不好意思拒绝。
也可能是因为，她很久没有见过这种毫无保留的热情了。
“走吧走吧。”程满已经往门口走了，回头看她，“你不来我就一直叫你的名字。姜窈姜窈姜窈——”
“来了。”
姜窈站起来，跟着他出了教室。
操场上有很多人。
程满找了一块空地，把跳绳递给她：“你先跳。”
“你不是说要两个人跳吗？”
“对啊，我摇绳，你跳。”程满拿着手柄，甩了甩绳子，“来来来，我摇得很好的。”
姜窈犹豫了一下，站到绳子中间。
程满开始摇。
他摇得很慢，一下一下的，很稳。
姜窈跳了一下，没跳过去，绳子绊在了脚上。
“没事没事，再来。”程满又摇。
她又没跳过去。
“你跳的时候不要看绳子，看我。”
姜窈抬起头看他。
程满冲她笑：“看我就对了。”
绳子摇过来，她跳了。
过去了。
“跳过去了！你看到没！”程满比她还高兴，蹦了一下。
姜窈看着他蹦起来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
没有笑出来，但快了。
一上午的课上完，中午吃饭的时候，程满又来了。
他端着饭盒坐到姜窈对面，看了一眼她的饭盒，眼睛瞪大了：“你带的这是什么？也太丰盛了吧！这是牛肉吗？这个是什么？虾仁？哇——”
姜窈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沈知意每天早上都会给她准备饭盒，每次都很丰盛，生怕她吃不饱。
“我跟你换。”程满把自己饭盒推过来，“我的是番茄炒蛋，虽然鸡蛋有点少，番茄有点多，但是味道还行。”
姜窈看了一眼他的饭盒。
番茄炒蛋，米饭，一截玉米。
“不用。”
“换嘛换嘛。”程满已经把她的饭盒拿过去了，“我就吃一口，尝尝牛肉什么味道。”
他真的只吃了一口。
然后把饭盒推回来了。
“好吃。”他舔了舔嘴唇，眼里亮晶晶的，“你妈妈做饭真好吃。”
姜窈顿了一下。
“是……是我妈妈做的。”
她说了“妈妈”两个字。
第一次。
没有不习惯。
好像本来就该这么说。
吃完饭，程满又拉着她去操场。
这次不是跳绳，是看蚂蚁。
“你看，这群蚂蚁在搬家。”程满蹲在地上，指着一条长长的蚂蚁队伍，“我妈说蚂蚁搬家就是要下雨了，但是你看这天，哪像要下雨的样子？我觉得蚂蚁有时候也不太准。”
姜窈蹲在旁边，看着那群蚂蚁。
她很久没有蹲在地上看东西了。
以前在出租屋，她经常蹲在门口，等祁靳扬回来。蹲到腿麻了，就站起来跺跺脚，再蹲下去。
程满在她旁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我觉得那只蚂蚁是领队的，你看它走得最快。那只肯定是偷懒的，走这么慢。还有那只——”
姜窈听着听着，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很小的一下。
嘴角往上弯了一点，很快就收回来了。
但程满看见了。
“你笑起来好看。”他说，很认真，“你应该多笑笑。”
姜窈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耳朵红了。
下午放学，沈知意来接她。
“窈窈，今天怎么样？”沈知意帮她拿书包，蹲下来看她的脸。
“还行。”
“有没有交到新朋友？”
姜窈想了想。
“有一个。”
“叫什么名字？”
“程满。”
“程满？”沈知意笑了，“这个名字好，听着就开心。”
姜窈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沈知意给她买的新皮鞋，黑色的，亮亮的。
她想起中午说了“妈妈”那两个字。
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但她觉得，也许有一天，她能叫出来。
晚上回到房间，姜窈洗完澡，坐在床上。
她把那只破兔子放在枕头边，然后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出那张纸。
叠得很小，边角已经起毛了。
她把它展开，看着上面那个字。
窈。
是祁靳扬写的。
他的字写得很好看，一笔一划都很认真，和程满那张歪歪扭扭的纸条完全不一样。
她想起程满今天说的话。
“你笑起来好看。”
又想起那个人的话。
“还行。”
那个人从来不夸她。
但她知道，他那句“还行”，比别人的一百句夸奖都重。
她把那张纸叠好，重新放回枕头底下。
躺下来，抱着兔子，闭上眼睛。
今天有一个新同学。
话很多，笑很亮，会跳绳，会分她番茄炒蛋，会蹲在地上看蚂蚁。
和那个人完全不一样。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今天笑了。
很小的一下。
但她笑了。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程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