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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暗藏危机 借我看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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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抒推开化妆间的门时,里面已经有人了。
夏凄坐在靠窗那面镜子前,造型师正给他别耳后的碎发。听见动静偏过头来,看见是阮抒,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早就知道他这个点会到。
他朝身边的助理看了一眼,助理立刻找了个理由退出去了,顺手带上了门。
阮抒在他旁边隔了一个位置坐下,把帆布袋搁在脚边,拿出自己的东西,一样一样在桌面上摆好。
他没主动开口。夏凄也没急着说话。化妆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造型师收拾工具的细碎声响。
夏凄先开口的:“你爷爷身体还好吗?”
阮抒的手顿了一下。他从镜子里对上他的视线:“还行,就是腿脚不太方便了。”
“哦。”夏凄的声音平得像在确认一件自己已经知道的事,“老人家到了岁数都这样。
你爷爷那会儿教我的时候,手就已经不太稳了,还坐在院子里削草茎,我说您歇歇吧,他说歇了就再也拿不动刀了。后来我走了,再没回去过。”
阮抒没接话。爷爷的手做了五十年通草花,最后几年连一片完整的花瓣都削不出来,但他每天还是坐在院子里,拿着一根通草茎慢慢地削,削断了就换一根,也不说话。他一直不知道夏凄跟爷爷学过。
夏凄偏过头看着他,隔了三个座位:“你跟他学了多久?”
“从小。”阮抒说,“五岁开始。”
夏凄“嗯”了一声,那声“嗯”很短,像把一句想说的话咽回去了。他收回视线,没有再看他。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背对着他说:“那朵通草花,他做的时候我见过。你做了吗?”
阮抒说:“做过。”
夏凄没有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化妆间里安静下来了。阮抒一个人坐在那里,手里捏着一片还没削的通草茎,指腹贴着它微凉的表面。
他想起爷爷教他做第一朵花的时候——他手不稳,花瓣贴歪了,爷爷没有拆掉,只是帮他把歪了的那一片调整了一下角度,说“就这样也挺好的”。那时候他不明白为什么不拆了重做,后来做久了才懂,有时候不拆也是一种教法。
录制开始了。这一期主题是“我的来处”,四位嘉宾围坐在长桌边。夏子石坐在阮抒对面,带了一本旧相册。他是这档节目的常驻前辈,跟阮抒的爷爷是同门,逢年过节走动不多,但彼此知道根底。
主持人热了一圈场子,话题慢慢转到“今天带了什么物件”。夏子石翻开那本旧相册,停在其中一页,把相册转过来给大家看。
照片里是一位老先生坐在院子里削通草茎,手指上贴着胶布,脚边放着一把削好的草芯,码得整整齐齐。
夏子石说:“这是你们南边做通草花的,我跟他是同门。那会儿我去拍非遗专题,在他那儿待了一整天,他跟我聊了一下午,讲怎么做通草花,讲了四十几年的事。后来他封刀了,我去看过他一次。他说手不行了,眼睛也花了,就不做了。他说这一行做的人越来越少了,能传一个是一个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相册,没有看阮抒。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件已经过去了很久的事。
阮抒坐在最边上,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那本相册里不止一张照片,夏子石翻到这一页是故意停下来的——他知道阮抒是爷爷的孙子。
主持人接过话头:“那你今天带了什么?”
阮抒把帆布袋提上来,拉开拉链,拿出一叠削好的通草片、一束干燥的通草茎、一把削刀、一块半湿的毛巾,一样一样在桌面上摆好。
夏子石看了他一眼,把相册往他那边推了一下,没有说话,但意思是“你看看”。阮抒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照片——爷爷坐在院子里削草茎,手指上的胶布贴得有点歪。他看了两秒,然后把相册轻轻推回去。
录制继续。轮到夏凄展示物件的时候,他拿出来的是一把旧剪刀,黄铜的,柄上有包浆,看起来用了不少年头。
他把剪刀举起来对着镜头展示,说这是当年做手工留下来的,没有说具体是什么手工,只含糊带过“以前跟一位老师傅学过半天”。
主持人好奇地问了一句:“那你后来怎么没继续做了?”
夏凄笑了一下,像在说一件跟现在的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太磨人了,坐不住,半天就跑了。后来就进这行了,也没再碰过。”
旁边有人接话:“那你那位老师傅要是看到你现在这么红,估计也挺欣慰的吧。”夏凄笑了笑没有接话,但那个笑在嘴角挂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镜头扫到阮抒的时候,他的侧脸正对着灯光,半明半暗的,看不出表情。那番话里的“老师傅”说出口的一瞬间,他就知道那是在说他爷爷。但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通草茎拿起来,放在桌面上。
主持人顺水推舟把话递过来:“阮抒,你今天带了这个,是准备现场做一朵?”阮抒说:“嗯。”
他低下头,把通草茎拿起来。削刀贴上去,手腕一转,草芯脱落,边缘光滑。放到湿毛巾上轻轻按压,让原本发脆的草片变得柔软又有韧性。
他拿起一片草纸,拇指肚压住边缘,慢慢推出第一道弧度。他的动作不快不慢,像在做一件已经做过一万次的事。夏子石看着他的手,没有说话,但视线一直落在他拇指推弧度的那几个动作上。
夏凄坐在对面,那把剪刀搁在他面前的桌面上,他没有再拿起来。镜头一直在拍阮抒的手。
他贴到第五片花瓣的时候,夏凄忽然开口了,语气不像之前那么轻飘飘了,带着一点认真:“你爷爷那会儿教我的时候说,最难的不是削,是贴——十二片花瓣要一片一片贴上去,歪一片就要重新调。我贴了三片就放弃了。你从小到大做了多少朵?”
阮抒没有抬头:“没数过。”
“几千朵?”
“可能吧。”
夏凄没有再说话了。
阮抒继续贴。第六片、第七片、第八片。他的速度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每一片落上去的位置都刚好,收口的力道也稳。夏子石在旁边看着,偶尔瞥一眼自己的相册,没有说话。第九片、第十片、第十一片。他用镊子尖调整了一下其中一片花瓣末端的弧度,让它和其他几片自然收拢,然后放下镊子,把花轻轻搁在桌面上,朝着镜头方向。
十二片。不多不少。收口干净,边缘有一道极浅的卷曲弧度。
夏子石看了那朵花一会儿,然后说:“你爷爷做通草花的时候,你见过他做这一种?”
“见过。”阮抒说,“他做了三天。”
“我拍过。”夏子石把相册翻到最后一页,推过来。照片里是一朵完成的通草花,摆在院子里那块青石板上,花瓣边缘微微翘着,在午后斜阳下投出一小片影子。阮抒看着那张照片,没有伸手去碰,视线在花瓣的边缘停了一下:“我做的跟他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收口。”阮抒说,“他的收口是往下收的,我往上收了一点。他的花是开在风里的,我的花是想往上长的。”
夏子石看了他一会儿,把相册收了回去。他没有给评价,只说了一句:“你再做一朵试试。”
阮抒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低头又拿起来一根通草茎。
这一次他换了一种花型,花瓣收得更紧,贴上去的角度也更收拢。他做的时候夏子石一直看着他的手,没有移开视线。
做完之后,夏子石说:“你爷爷做这一种做得少。他跟我说过,这一种太素,做出来像纸,不像活的。你做的比他稍微圆一点。”
“我调的。”阮抒说,“我觉得这一种就该是圆的。”
夏子石没有再说什么。他合上相册,放在桌面一角。
录制结束后,阮抒一个人回到化妆间。
他把做好的两朵通草花都收进帆布袋里,花瓣没有碎,每一片都完好。桌上那叠做剩的通草片他一块一块叠好,扎紧,放回袋子里。手机亮了一下。柏青发来一条消息:“手还稳吗?”
阮抒低头看着自己放下镊子的右手——指腹上有一道浅红的压痕,虎口微微发酸。他打字回了一个字:“稳。”
隔了不到十秒,手机又亮了一下。
柏青没有回文字,回了一张照片。
是一张很旧的照片——爷爷坐在院子里做通草花,阮抒蹲在他脚边,手里捏着一片贴歪了的花瓣,仰着头看镜头。
拍照的人大概是柏青,那会儿他还不怎么会构图,照片边缘有点歪,画面左下角还能看到柏青自己的影子,一个半大少年的轮廓,蹲在院墙边。
照片里的阮抒年纪很小,手里那瓣花贴歪了,但他不知道,还仰着脸看镜头外面的柏青,眼睛是亮的。
阮抒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发了一条消息过去:“你什么时候拍的?”
柏青回得很快:“你十三岁那年。你做第一朵通草花的时候,贴歪了一片,你不知道。”
“我后来知道了。”
“什么时候?”
“去年。”阮抒打了一行字又删掉,重新打了一遍,“我把那朵花从书架上拿下来看的时候,才发现那一片确实是歪的。当时你跟我说‘挺好的’,我就以为真的挺好的。”
柏青过了一会儿才回:“本来就是挺好的。”
阮抒看着那四个字,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化妆间里很安静,灯光是暖的,桌面上的帆布袋没有拉好,那朵花露出一半花瓣,在灯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哑光,边缘那一道往上收的弧度,和爷爷那朵往下收的不一样。他坐了一会儿,把手机又翻过来,屏幕上没有新消息,但他也没有锁屏。
他想起十三岁那年,他做了第一朵通草花送给柏青。当时他觉得自己做得很差,歪了一片,手不稳,颜色也上得不够匀。但柏青接过去放在书架最上层,说“挺好的”。后来那朵花碎了一片花瓣,剩下那片他一直没找到。原来在那个人手里放了十年。
他低头把帆布袋拉好,站起来。走廊尽头有人喊他收工,他应了一声,脚步没停,往门口走了出去。袋子里的两朵花靠在一起,花瓣没有碎。
第二天进棚录制,阮抒比平时早到了二十分钟。
这一期是分组拍摄,他被分到的这一组去的是汀兰。汀兰是通草花的发源地之一,夏子石住在这里,院子不大,门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总晾着几片通草纸。阮抒小时候跟着爷爷来过几回,记得院子里有一股淡淡的草木干燥气味,混着老木头和尘土的味道。
他到了之后先跟夏子石打了招呼。老人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看见阮抒进来点了一下头:“长高了。”
阮抒蹲下来,把帆布袋放在脚边:“夏爷爷,我爷爷让我跟您说,过阵子来看您。”
夏子石“哼”了一声:“他还记得来?”
阮抒笑了一下:“记着呢。”夏子石没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那段对话很短,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见,没有人注意到。
直播设备架好之后,夏子石坐在院子中间那把旧藤椅上,面前一张木桌,上头铺着几样工具——削刀、通草茎、湿毛巾、一小碟颜料。他看了一眼站在桌边的两个人,说了一句:“一人做一朵。做完了我来看。”
夏凄先拿起刀。他挑了一根通草茎,握刀的姿势不太对,拇指压在刀背上。他削下去的时候刀歪了,茎壁裂了一道口子,他皱了皱眉,把废料扔进筐里,又拿了一根。第二根削得慢了一些,但削出来的片还是毛毛糙糙的。他试了三次,削出来的通草纸厚薄不一,有的地方薄得像要透过去,有的地方厚得推不动弧度。
弹幕已经有动静了。
夏凄放下刀,笑了一下:“我这水平,还是别献丑了。”
阮抒没有看夏凄。他挑了一根粗细匀称的通草茎,手指捏着茎秆转动了半圈,像在找下刀的角度。削刀贴着茎壁,手腕一转,剖口齐整。取芯的时候刀锋贴着内壁轻轻一刮,白色草芯完整脱落,边缘光滑。他没有抬头,动作也不快,但每一步之间几乎没有停顿。切片、沾水、塑形,每一片花瓣的弧度都是用拇指肚推出来的,力道均匀,边缘没有压痕。
院子里只有刀削过通草茎的声响,沙沙的,很轻。夏子石没有看镜头,视线落在他手上。阮抒按着自己的节奏一片一片往下做。十二片花瓣,每一片在桌上摆开,朝向一致,弧度相近。最后一片贴上去的时候,他用镊子尖调整了一下花瓣末端的角度,让它和其他花瓣自然收拢。收口干净利落。他放下镊子,把花放在桌面左上角。
夏子石偏过头,没有拿起来,就着光看了一眼。
“嗯。”
就一个字。他没有多说,但那个“嗯”落下去的时候,院子里安静了两秒。
夏凄站在桌边,低头看着阮抒做好的那朵花,又看了看自己手边那几片废掉的草纸。
他脸上的表情已经从“自嘲”变成了别的什么。他捏着那朵自己做的歪歪扭扭的花,站着没动,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以前跟你爷爷学的时候,他做过一朵,我到现在还记得。不像假的。”
阮抒停下手里整理刀片的动作,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没有说话。夏凄也没有再解释什么,转开了视线,把花放回了桌上。
录制结束后,夏凄走到阮抒旁边停了一下,声音不大:“你那个……借我看看。”
阮抒刚从桌上拿起自己那朵花,听见这话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夏凄站在他旁边,没有看他的眼睛,视线落在他手里那朵花上:“我就看看,明天还你。”
阮抒把花递过去。递到他手里的那一刻,他没有多问什么。夏凄接过去的时候动作很快,像怕他反悔似的,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花瓣的弧度,然后说:“谢了。”
他把花拿回自己那边去了,没有再多说。阮抒低头把桌上的工具收进帆布袋里,削刀擦干净放回包中,拉上拉链。
当天晚上,夏凄回到酒店房间,把阮抒那朵花放在台灯下面,仔仔细细看了一遍。他看了很久,从花瓣的边缘到收口的角度,看了几遍之后才开始动手。
他拿来新的通草纸,试着做出一朵相似的。
他捏了很长时间,捏出来的花瓣还是不平,弧度不对,他用力压了一下,想把它调整到相似的角度,但压完之后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压痕。
他看着那道压痕,没有重新做,把做好的花放在灯下拍了照,编辑了一条微博发出去,配文写着:“终于做出一朵像样的了。”
那天晚上,他没有再把阮抒那朵花拿出来。它一直放在他包里,连他自己都知道,那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