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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春茶又至 第三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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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春茶又至
四月初,茶树发芽了。
去年种的二十亩茶树,经过一个冬天的休养,今年春天长得格外茂盛。嫩绿色的茶芽从老枝上冒出来,一芽一叶,一芽两叶,密密匝匝的,像绿色的星。
沈令仪带着赵叔和几个山民上山采茶。采茶是个细致活,不能用指甲掐,要用指腹捏断,否则伤口会发黑,影响茶的品相。沈令仪教了他们好几遍,大部分人都学会了,有几个笨手笨脚的还是用指甲掐,被沈令仪说了几次,终于改了过来。
谢灵运没有上山。他留在存仁堂,和沈令仪一起炒茶。
炒茶的锅还是去年那口,薄而圆,锅壁光滑如镜。沈令仪烧火,谢灵运炒茶。他学了一年,手法已经相当熟练了——手掌伸进热锅里,快速翻动茶叶,茶叶在掌心滚动,从翠绿变成深绿,从深绿变成墨绿,青草气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的、醇厚的、带着豆香和兰花香的气息。
他炒了三锅,手臂酸得抬不起来,手掌被热锅烫得通红,但没有叫停。他咬着牙,一锅一锅地炒,每一锅都炒到火候刚好才出锅。
沈令仪在一旁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知道他在证明一件事——他不只是会写诗的谢灵运,不只是会种田的谢灵运,他还能做很多事。只要他想做,没有他做不了的。
炒完最后一锅,谢灵运把茶叶倒在竹匾里,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从他的额头滴下来,落在竹匾里的茶叶上,他想伸手去擦,沈令仪先一步递了块麻布过来。
“擦擦汗。”她说。
谢灵运接过麻布,擦了脸,又擦了手。他的手掌红得像煮熟的虾,有几处已经起了水泡。沈令仪看了那些水泡一眼,皱了皱眉,但没有说什么。她知道说了也没用,他明天还会来炒茶。
“这批茶,比去年好。”谢灵运喘匀了气,说。
沈令仪捏了一撮茶叶放进茶碗里,冲入开水。茶叶在水中舒展开来,茶汤清澈透亮,颜色是淡淡的鹅黄色,像春天的第一缕晨光。茶香从碗里升腾起来,比去年更清雅,更悠长,带着一种山野的、新鲜的、蓬勃的气息。
她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茶汤入口,先是清,然后是甜,最后是香。三层的味道在口腔里层层展开,像一朵花在绽放,每一层都恰到好处,不多不少。
“好茶。”她说,把茶碗递给谢灵运。
谢灵运接过去,也抿了一口。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抿了一口,然后放下茶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茶,”他说,声音里有种压抑不住的兴奋,“能卖到建康去。”
沈令仪点头。她本来就有这个打算。今年的茶叶产量比去年多了五倍,光是本地和县城已经消化不了了,必须开拓更大的市场。建康是南朝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世家大族云集,消费能力极强。如果能在建康打开销路,芝城的茶叶就不愁卖了。
“你有门路吗?”她问。
谢灵运想了想:“谢家在建康有几家往来的茶商,我可以写信引荐。但那些茶商卖的都是陈茶、粗茶,没见过咱们这种炒青绿茶。他们会不会认,不好说。”
“不试试怎么知道。”沈令仪说。
谢灵运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总是这么说。”
“因为这句话是对的。”沈令仪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加一等于二。
谢灵运笑出了声。他的笑声在存仁堂里回荡开来,惊起了后院桃树上的一只鸟,扑棱棱地飞走了。
他提笔写了一封信,给谢家在建康合作多年的茶商——一个姓卢的商人,世代做茶叶生意,和谢家交情深厚。信里详细介绍了芝城茶叶的品种、工艺、品质,还附了一小包样品——用油纸包着,扎紧,外面再裹一层麻布,防止受潮。
周安骑马带着信和茶样去了建康。沈令仪站在沐鹤桥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路的尽头,心里有些忐忑。卢掌柜会不会认可这种新茶?建康的世家大族会不会接受?市场会不会打开?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不试试,就什么都不会发生。
她会等。
就像等稻子成熟,等鱼长大,等茶树长高,等她想要的一切慢慢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