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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春耕又至 第三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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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春耕又至
元嘉元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早。
正月还没过完,天气就暖了。沐鹤溪的冰化了,溪水从山上奔涌而下,带着融雪和春雨的气息,一路向南,把两岸的野草浇得绿油油的。田埂上的豆子冒出了嫩芽,桃树也鼓起了花苞,一颗一颗的,粉白色的,像小姑娘脸上的红晕。
今年的春耕和去年不一样。
去年是开荒,从零开始,每一寸土地都要重新翻、重新整。今年是在去年的基础上扩大规模,有了经验,有了工具,有了人手,速度快了一倍不止。
谢灵运把去年的三十亩水田扩大到了一百亩。不是一口气扩的,而是分片进行——先扩下游的谷地,再扩上游的河谷,最后扩中间那片去年没来得及开的荒地。每一片水田都按照沈令仪的要求做了田埂和进水口,田埂加高加固,进水口装了竹制的闸门,可以调节水位。
稻田养鱼的技术也成熟了。去年是第一次尝试,出了不少问题——水太深了鱼游不动,水太浅了鱼被鸟叼走,田埂没加固好鱼跑出去了,鱼苗放得太密长不大。沈令仪把这些问题一个一个地解决,今年已经有了完整的方案。
“水深保持在两寸到三寸,不要太深,也不要太浅。”她站在田埂上,对谢灵运和几个负责养鱼的山民说。
“田埂要加高到一尺半,用黏土夯实,外面再铺一层石头,防止鱼打洞逃跑。”
“鱼苗放在稻子插秧后半个月,等稻苗扎了根,不会被鱼拱倒。每亩放一百尾,不多不少。”
“稻田里不要用粪肥,用绿肥。粪肥会让水太肥,鱼会生病。绿肥——紫云英、苜蓿、蚕豆秸秆——切成段,翻进土里,慢慢腐烂,肥力持久,水也干净。”
山民们听得认真,有人蹲在田埂上拿树枝在泥地上画图,有人拿木炭在自己的草帽上记要点。他们不识字,但他们的记性很好,沈令仪说一遍他们就记住了,说两遍就刻在脑子里了。
谢灵运站在沈令仪旁边,手里拿着一卷纸,纸上是他根据沈令仪的要求画的稻田养鱼示意图。图很详细,标注了田埂的高度、进水口的位置、鱼苗的密度、水稻的株距行距。他把图递给山民们传看,山民们看不懂图上的字,但看得懂图画——谢灵运的画功很好,画什么像什么,一看就明白。
“谢先生真是多才多艺,”一个老农接过图,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啧啧赞叹,“能当官,能种田,能写诗,还能画画。”
谢灵运笑了笑,没有说话。
沈令仪看了他一眼。她知道他喜欢听这种话——不是因为他虚荣,而是因为这些话说明他没有白做。他做的这些事,被人看见了,被人认可了。这对谢灵运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春耕持续了一个月。从二月初到三月初,谢灵运每天都泡在田里,和山民们一起插秧、施肥、修田埂。他的手上又添了新的茧子和伤疤,皮肤被日头晒得更黑了,颧骨上的晒斑连成一片,看起来不像一个世家公子,倒像一个地地道道的庄稼汉。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比任何时候都亮。
沈令仪有一次在田埂上给他送饭,看见他蹲在田里,赤着脚,裤腿卷到膝盖以上,弯着腰,一只手拿着秧苗,另一只手在泥里挖坑、插秧、覆土。他的动作已经和那些种了一辈子田的老农一样熟练了,甚至更快、更准。
她站在田埂上,把饭盒放在一块石头上,看着他。
他抬起头,朝她笑了一下。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黝黑的皮肤和洁白的牙齿映得格外分明。他的琥珀色眼睛在阳光下清澈透亮,像两泓山泉。
“今天吃什么?”他问。
“糙米饭,炒青菜,咸鱼。”沈令仪说。
“好。”他说,从田里走上田埂,在溪水里洗了洗手脚,拿起饭盒,蹲在田埂上就吃了起来。他吃得不快不慢,一口饭一口菜,嚼得很认真,每一粒米都嚼得粉碎才咽下去。
沈令仪蹲在他旁边,看着他吃饭。
“谢灵运,”她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不在这里了,芝城怎么办?”
谢灵运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他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放下筷子,看着面前的一百亩水田。水田里刚插下去的秧苗整整齐齐,像绿色的棋盘,风一吹就沙沙作响。
“我不是不回来了。”他说。
“我知道,”沈令仪说,“但你不可能一直在这里。你有家族,有儿子,有很多芝城之外的事要处理。我只是想知道——万一你走了很久,芝城还能不能自己转下去?”
谢灵运沉默了片刻。他看着面前的水田,看着田里正在劳作的农民,看着远处沐鹤溪边新盖的房屋和新建的铁匠铺。
“能,”他说,语气笃定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教了他们太多东西。种田,养鱼,种茶,炒茶,修路,盖房子。就算我不在,他们也能靠这些活下去。”
沈令仪点了点头。这正是她想要的——不是让芝城离不开谢灵运,而是让谢灵运可以放心地离开。他需要自由,需要不被任何东西束缚。她不想成为他的束缚。
“沈沅,”谢灵运忽然叫她的名字,“你怕不怕?”
沈令仪看着他。
“怕什么?”
“怕我走了就不回来了。”谢灵运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承认一件他不愿意承认的事。
沈令仪看了他很久。午后的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缩成了脚下的一小团,像两棵挨在一起的树。
“不怕,”她说,“你不会。”
谢灵运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里有感激,有释然,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复杂的情绪,像是感动,又像是心疼。
“为什么这么相信?”他问。
沈令仪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把空饭盒收进竹篮里。
“因为你答应过我。”她说。
她提着竹篮走了。木屐踩在田埂上,咔嗒咔嗒,节奏轻快而稳定。她的背影在阳光下被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水田里,和那些刚插下去的秧苗的倒影混在一起,像一幅画。
谢灵运蹲在田埂上,看着她的背影走远,看着她在沐鹤桥上停下来,和路过的山民打了个招呼,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存仁堂的院门后面。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空碗。
碗底还残留着几粒米饭,他用手指捻起来,送进嘴里,慢慢地嚼。
米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淡淡的,持久的,像她的名字——沈沅。
沅有芷兮澧有兰。
她是沅。
她就是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