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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奔赴 都是不孝臣 ...

  •   夜雨敲打着铺子破旧的窗棂,细碎的声响混着窗外的风声,杨宥宁抬眼望着眼前眉眼间尽是锋芒的女子,咬了咬牙,将心底的顾虑尽数压下。

      他自幼跟着父亲杨谌在军营长大,了解沙场杀伐,也深谙朝堂诡谲,可唯独面对这位常常离经叛道的长公主,他从来劝不住。

      “殿下既已下定决心,臣便舍命相陪。”杨宥宁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略青稚的脸上带着沉稳,“三百死士虽皆是我杨家忠勇之士,但桓宇再不济也有禹州精兵一万,硬闯恐怕不是上策。”

      萧琬指尖轻轻敲击着桌沿,在夜里勾出一抹玩笑,“谁要与他硬闯?”

      “你觉得禹州是谁的天下?”

      禹州是陈家的常驻地。

      杨宥宁不敢答,打了一个回旋镖,“自然是陛下的。”

      萧琬淡淡翻了一个白眼,“陈越好歹在禹州带了六年兵,”收了叩在桌面的手继续说:“桓宇仗着谢家撑腰,他刚到禹州若急于收拢兵权,届时军心不稳,自有我的机会。”

      杨宥宁闻言眼睛一动,瞬间明白了萧琬的用意,“殿下是想,策反禹州旧部?”

      萧琬站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破旧的窗布,看着外面漆黑的雨夜。

      谢溪非领北府军北上,目标虽是陈家乱党,实则谢家想借着此次清剿,掌控洛州禹州一线的兵权。桓宇是被推到台前的棋子。

      禹州还有杨谌,她不必太担心。

      萧琬放下帘幕,转过头,“这一点,你爹不会看不透。”

      “传令下去,让你的人分散潜入禹州,想办法联络陈遥,切记不可暴露行踪。”萧琬眼神锐利,“我们不急着进城,先在禹州城外十里的枫林坡落脚,静候谢溪非的北府军。”

      杨宥宁领命,立刻转身去安排事宜,铺子里只剩下萧琬一人。她脱下被淋湿的衣裳,抬手抚住胸前的伤口,夜晚寒意刺骨。

      士族不想让她站在皇帝的前面,更不想她继续手握权柄。

      士族各家虽心思各异,但在一件事上保持着绝对的一致,在宗庙礼法上对皇室的忠诚。

      她的死或许是个好机会,一个让她从侧面拿到棋盘主动权的机会。

      同时也是一个让萧权尽快成长起来的机会。

      萧琬收回纷乱的思绪,换了一身干爽的布衣,把换下来湿漉漉的衣袍,连同那日草屋里拾来的外披一道丢到了炭火里。

      火焰在潮湿里忽明忽暗,直到衣衫化作飞灰,炭火熄灭。

      次日清晨,雨势暂歇,露出半边清亮的天光,谢溪非在兴建流民屋舍时,在倒塌的铺子下发现了一剂被埋在湿土下的药渣,药渣很新,也很熟悉。

      墨竹端着碗姜汤过来,“公子,大夫吩咐了,您昨夜淋了雨,以后越往北走天越冷,身子不能先虚了。”

      谢溪非放下埋在泥里的药渣,去端碗,一碗姜汤下肚,雨后的湿冷逐渐散去。

      墨竹见他还站在泥里,说:“这地方原也荒地居多,没几户人家,昨夜雨大,这风吹雨打的倒了也正常,这两日就可以再建起来。”

      拖着一副病体再淋着雨,谢溪非希望她可以继续混在流民里,说不定他还能再帮她捡回一条命。

      谢溪非没再多言,例行问道:“东西都带好了?”

      墨竹把重要文书放到马车上,说:“都带好了,公子。”

      谢礼在旁清点好了行李,收了手上的簿子,过来道:“公子,时辰差不多了。”

      谢溪非颔首吩咐谢礼:“走吧,一路急行,秋末临冬,越往北流民越多,我们该做的一样都不能落。”

      谢礼表示明白,北府军奉旨北上是其一,其二便是流民的人心,这皆是公子和谢家积累声望的机会。

      ——

      半个月后。

      晨雾弥漫在山野之间,禹州城开启了一天的喧嚣。

      穿着布衣的少女背着竹篓,里面装满了一路走来的“战利品”,把手里最后一块饴糖丢进嘴里,走到一处袅袅蒸气的摊前,掂量了一块热乎的面疙瘩,嫌弃道:“掌柜的手法不一般,这样品相的馒头也是少见。”

      “姑娘好眼光啊!我这可是整个禹州城的老字号,乡里乡亲都说好!瞧瞧这色泽……”

      谁知那卖馒头的大老粗,就跟没听懂似的,连番几下自卖自夸,把少女听得险些把面疙瘩砸他脸上。

      “……”

      萧琬嗤一声,偏又不好意思把抓过的馒头再放下,咬牙切齿地甩了他一文钱,转头就走。

      萧琬边咬着硬疙瘩走了半圈,只见远处挤满了人,正压着声音不知道在说什么。

      萧琬看了看天,时候尚早,咬完了最后一口硬疙瘩,也悄悄把头凑了过去。

      蒙眼的书生正对着一份邸报念叨,“这上面说啊,捉到一个陈家人赏纹银十两。”

      “还真被你说对了,你一瞎子怎么看到的?”

      书生对着纸张掐了一段小六壬,“我能算啊,天有不测风云,禹州城要变天。”

      “我今早看到官道上来了好多人,夹枪带棒的,”围观的路人压低了声音,朝四周望了一圈才接着说:“我看新来的刺史,就是来抄家灭族的!”

      蒙眼的书生闻言,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在那份邸报上敲了敲,“陈刺史庇护了禹州这么多年,他桓宇一介背主之后,哼。”

      “唉,小点声,这可不兴说……”

      萧琬盯着那蒙眼的书生,边嚼着硬疙瘩边说:“可是十两银子呢,都够我过三年了,这买卖不亏!”

      蒙眼书生抬头盯向萧琬,女人面目黝黑,亮亮的眼里露着对银钱明晃晃的渴望。

      蒙眼书生语气平淡,“陈家倒了,我们这群蝼蚁都要遭殃,这十两银子,可不是谁都有命拿的。”

      萧琬把硬疙瘩咽下去,辨认了书生的半张脸,“我现在穷得很,一城大的银子都吃得下。”

      不枉她在禹州城晃荡了两天,终于找到了人。

      萧琬正欲开口,远处街道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甲胄碰撞的响动,由远及近,震得地面发颤。

      路人脸色顿时煞白,怪叫几声,拔腿就跑,那书生更是眼疾手快,一把摁死萧琬把她往墙根里拽。

      “我……”

      萧琬被她拽得眼冒金星,他不拽倒好,一拽背篓里的东西乒铃乓啷掉了一地。

      砰砰砰——

      咕—嘎——

      那蒙眼书生显然没想到她背篓里装了些什么,只见锅碗瓢盆几个弹跳,捆好的老母鸡啄着蔬菜滚了一地……

      路边又涌过来几个胆大的贼匪,兵荒马乱里嗖嗖几下扫荡一空。

      引得巡城的官兵都把目光放了过来。

      “……”

      萧琬对着蒙眼书生怒目而视,蒙眼书生也没想到还有这一茬,故意发狠了把她往墙上撞,不知死活地大喊:“捉贼啊!这小贼被我捉到了!”

      萧琬配合着,胳膊被撞在墙角,痛哼一声,忍不住吐槽。

      到底谁是贼?!

      都怪杨宥宁那个不孝臣子,轻装上阵,带不齐银钱和粮草!还要她亲自进城买东西!

      萧琬一到枫林坡,杨宥宁便义正辞严地拍着胸脯,先行进禹州探路,保证三天内必传信回来,结果三天过去了还没有消息,也不知道是不是死在哪个犄角旮旯里了。

      萧琬等得粮草都断了,非但没等到杨宥宁和谢溪非,倒是先把大张旗鼓的桓宇等到了。

      桓家的车马行至中央,人群熙攘着散到一边。

      “前面在闹什么?”桓宇在马车里问。

      杨谌带甲在前头开路,视野比桓宇看得更清楚,早早察觉到异常,一马当先,率先拐到了街角,视线顺着墙脚的阴阳线,看到了萧琬竭力挣脱的脸。

      杨谌瞳孔一缩,握紧了缰绳,表情即刻恢复了冷淡,对着下手喝道:“把这两个小贼丢到死牢,今日谢大人进城,谁敢闹事,格杀勿论!”

      桓宇拉开车帘,朝前看到两个被压下去佝偻的背影,近卫过来道:“两个小毛贼,被监军大人压到牢里去了。”

      桓宇掀着车帘的手骨节分明,看着杨谌的背影,冷秋的风灌进马车里,他轻轻咳了一声,他是桓衡最看不上的幺子,但也是这份平庸,让他在谢家的斡旋下,在陛下面前重新捡起了桓家。

      谢家是士族之间心照不宣的盟友,而杨谌是陛下的眼睛,他哪边都不能得罪。

      尤其是杨谌。

      长公主一死,士族觉得陛下会被谢太傅捆绑教化,但他看得通透,士族才是需要依靠皇权正名的人。

      深陷权力中心早晚要出事。

      桓宇轻咳了两声,放下车帘,不再过问,淡淡地道:“知道了。”

      “谢大人到哪了?”

      近卫答道:“据斥候来报,已在城外三里。”

      “嗯,劳烦通知杨监军,市井小民不必计较,莫要耽搁了要事。”

      “是。”

      杨谌看着长公主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面无表情地一拍马肚子调转了方向,心里乱成一团糟,抬头又见桓宇的人来说话,收拾掉乱七八糟的心情,应了一声,余光不免多看了一眼,“你是原朔风营的?”

      朔风营是陈越在时设立的三大营之一,桓宇来了之后解散各营,混合成立了新的三营,这是个极聪明的办法。

      之前陈越为保证军队实力,诸营之间常做竞争,以至于各营各司其职又相互看不上,桓宇现在打乱之后巧妙地将大部分反对他的声音转化成了内部的磨合。

      当日又亲设擂,亲选亲卫,一旦被选上就是赏白银百两,闹得沸沸扬扬。

      张皓一点头,“回大人,是。”

      杨谌打马往前走,“你做了桓大人的近卫?”

      大家都是过着刀尖舔血的苦日子的,百两白银对他们来说,错过就可能一辈子都没有这个机会了。除了他,总还会有别人上去。

      张皓回了一个“是”。

      杨谌看他一眼,“你叫张皓对吧,我听陈……提起过你。”

      张皓刚进朔风营时,是出了名的刺头,一身蛮力自诩天下无敌,陈越策马三招将他败于马下,看他是个可造之材,许了他一个百夫长。

      自此张皓只服陈越,扬言以后要做他的副将,被陈越时常玩笑称他为“那个副将”。

      张皓被监军大人盯得发麻,张了张嘴,才说:“是,小人有幸,能被大人记得。”

      杨谌宽慰道:“桓大人待人宽仁,能被他青睐者尚少。”

      马蹄带起一串厚重的烟尘,禹州的城门遥遥看去好像落在黄昏里,杨谌在城门口驻马,“回去吧,告诉桓大人,该下车了。”

      谢溪非到时,尘土已归于平静,桓宇已等候多时。

      禹州城刺史府,桓宇引着谢溪非坐下。

      “谢大人此行,一路安好?”

      谢溪非对着桓宇颔首,“路上处理了几起流民,耽搁了些时日。”

      还未入冬,桓宇已经在屋内披着厚衣了,衬出有些单薄的身形。

      他们幼时一起长大,桓宇是个猴样的顽皮性子,把父亲酷爱的鲤鱼喂死了转头又把院里的枇杷树爬断了枝丫。

      谢溪非好些年没见桓宇,桓家经此一役,桓宇眉目散去了太多从前的桀骜,谢溪非再见故友,带着淡淡地关心问:“禹州近来可好?”

      桓宇轻巧地接过了好友的担忧,笑道:“我一切都好,听闻谢大人要稽查叛党,不敢怠慢,早早让人去捉拿陈家旧部,只是叛党狡猾,翻遍了整个禹州城都没有翻出几个陈家人,恐怕已经跑出了禹州。”

      要是桓宇想查,全城早就已经风声鹤唳了,禹州哪里还会有百姓烟火,这一点谢溪非进城之时就已看出,桓宇不打算对陈家大动干戈。

      桓宇是在等他的态度。

      秋风从窗外翻腾进来,桓宇轻咳了几声,看了一眼一旁从始至终没有发话的杨谌,继续说:“洛州如今已是氐人的天下,眼看就要入冬,禹州粮草不足,不敢冒进。”

      杨谌端着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神色平淡无波,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陈越叛国的消息传过来的当日,陈遥就不知所踪,与此同时消失的还有禹州的另一半兵符。

      不仅如此,他刚刚还在街边看到了一个更要命的人。他暗中给儿子杨宥宁传信,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儿子,竟真的敢同意这位长公主以身犯险。

      谢溪非余光看一眼面色逐渐凝重的杨谌,说:“既然如此,谢某就言归正传,我奉陛下之名,捉拿乱党,其二……下官不才,私以为这其二才是关键,毕竟陛下与公主一母同胞,感情甚笃。”

      “不知杨大人是何看法?”

      杨谌长出一口气,握紧了拳头,开口就是万钧重担,“……长公主尚在洛州,在陈越手里,他把长公主的…交给了氐人,作为他的投名状。”

      杨谌说着说着忍不住老泪纵横,“此乃奇耻大辱,我恨自己无力啊……”

      整个大厅都陷入了沉默。

      桓宇轻咳几声,在安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谢溪非摸了个门清,桓宇在犹豫,杨谌想战。

      即将入冬,禹州一旦打起来就是长线供应,士族不想再出钱出粮,失败的北伐有一次就够了。

      所以只能速战速决,杨谌要他手上的北府军。

      谢溪非波澜不惊地喝了一口茶,“我毕竟身负圣旨,该打的仗还是要打,但禹州确实好不容易太平,不易大动干戈,只是小子初来乍到也无虎口夺食的经验,不知道杨监军是否愿意与我一起走一趟?”

      杨谌放下杯盏,站起来恨不得即刻手刃氐人,“自是愿意!何时启程?”

      “事不宜迟,就今晚。”

      ——

      刺史府的接风宴一切从简,宴罢,桓宇便以事务繁忙为由先行离席。

      谢溪非与杨谌同行于院中,他微微侧首,问道:“我北上之时,曾有一女子自称陈遥向我请援。杨大人可知道此事?”

      陈遥何时南下了?她不是带着兵符和陈越一起叛了吗?

      杨谌心下疑虑,“竟还有此事?我随长公主出征,直到……陈越叛国,我才无奈退守禹州,等到禹州的时候陈家早已人去楼空。”

      又道:“桓刺史一直在抓捕叛国余孽,只是余孽狡诈,早早拥入了氐人怀抱。”

      此话说得滴水不漏,杨谌的疑虑也是真。

      谢溪非顺势附和,“流民听风说雨,恐是我弄错了。”

      看来杨谌确实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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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正常周二周四周六更新 有榜单随榜单更新,会加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