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 14 章 沈镜转过头 ...

  •   沈镜转过头看他。她的眼眶还泛着一圈不易察觉的红,但她握着短刀的手已经稳下来了。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把刀翻转过来,刀柄朝外递了过去。江鹤接过刀,手指在刀柄上握了一下,像是在感受刀刃的重量。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掌心,然后动作利落地在掌心划了一道。

      刀锋过处,皮肤裂开一道齐整的口子。暗红色的血几乎是立刻涌了出来,沿着掌纹的走势蔓延,汇聚在手腕处,滴落在地板上。

      “江鹤你疯了?”沈镜脱口而出。

      江鹤没有回答。他把短刀还给沈镜,然后走到走廊正中间,举起那只还在流血的手。日光灯在他头顶明灭了一次,把他的影子在地板上拉得忽长忽短。血从他的掌心滴落,一滴,两滴,三滴,砸在地板上,声音在过分安静的走廊里被放大了好几倍。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不是温度,不是光线,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某种沉睡的东西被唤醒了的震颤。走廊两侧贴着的“保持安静”标语开始微微卷边,像是被一阵看不见的热浪烘烤着。地板上的血迹没有渗进木质纹理里,反而亮了一下——只亮了一下,短暂得让人怀疑是错觉——然后迅速黯淡下去,变成普通的深褐色印记。

      一道极淡的波纹以血迹为中心,朝四周扩散开来。不是空气中的波纹,是空间本身的波纹,像是有人在这层现实底下又铺了一层透明的薄纱,而这片薄纱正在被什么东西从另一面顶着,慢慢地、不可逆地鼓起一个弧度。

      然后那个弧度裂开了。

      空间像一张被撕开的纸,裂缝的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银色光泽。从裂缝里走出来的人脚步不紧不慢,拐杖的金属头先落地,然后是黑色卫衣的下摆,然后是那张被参差不齐的白毛遮住半边的脸。他的左脸上还残留着几道暗红色的血痕,从眉尾到下颌,像是刚才在那个裂缝里就已经被血溅过了一样。

      沈镜愣住了。陆铮握着盾的手顿了一下。

      纪余烬看着这个凭空出现的白毛少年,眼睛微微眯起来。他的目光从江雀脸上的血痕扫到江鹤还在滴血的左手,再到两人之间那个已经闭合的空间裂缝,然后他说:“你叫的。”

      江雀拄着拐杖走到江鹤面前。他比江鹤矮了半个头,得仰着脖子才能跟他对视。他伸出没拄拐杖的那只手,用拇指在江鹤掌心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边缘擦了一下,动作意外地轻,和他脸上那个吊儿郎当的表情完全不搭。

      “疼不疼?”他问。

      “不疼。”江鹤说。

      “你每次都说不疼。”江雀收回手,把沾了血的拇指在卫衣下摆上随意蹭了蹭,然后转过身来,面对在场的所有人。他的站姿很放松,全身的重量都压在拐杖上,卫衣领口松松垮垮地歪到一边,露出锁骨上一小片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旧伤疤。

      “江雀,”他自报家门,语气像是在酒吧里跟拼桌的陌生人打招呼,“他弟。瘸子,赌徒,被召唤兽——头衔挺多的,随便叫哪个都行。”

      李老师站在走廊尽头,一直没有说话。从江雀出现的那一刻起,她的表情就没有动过——那个程序化的微笑还挂在脸上,但她的眼神变了。不是愤怒,不是惊讶,是某种更接近于警觉的东西。像是她手里那份花名册突然多出了一个名字,而她不知道这个名字是从哪里来的。

      江雀也注意到了她的目光。他拄着拐杖转过身,面对着走廊尽头那个穿着浅灰色套装的女人。光线打在他脸上那些还没干透的血痕上,让他的笑容看起来比实际上要危险得多。

      “老师好,”他说,语气很礼貌,甚至礼貌得有点过分了,像是坏学生在班主任面前故意表现出的那种乖,“新生报到。我叫江雀。”

      李老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花名册。花名册上,陈舟的名字已经被红线划掉了,但陈舟名字的下方,凭空多出了一行字。字迹很淡,像是被水洗过的墨迹,但勉强能辨认——江雀。

      她抬起头,那个标准微笑重新回到脸上。她合上花名册,声音轻柔得像是粉笔灰落在讲台上。

      “人数齐了。请各位进教室吧,第一堂课马上开始。”

      一年三班的教室比走廊里看起来要宽敞一些,但宽敞得让人不舒服。课桌椅排列得过分整齐,每一张桌子的间距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桌面上一道划痕都没有,干净得不像是有人坐过。黑板是深绿色的,擦得反光,上面用白色粉笔写着一行字——“第一堂课:语文。任课教师:李老师。”

      日光灯在这里不再明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持续而均匀的白光,照得整个教室没有一处阴影。六个人各自找了位置坐下。纪余烬坐在靠窗一排最后一个,那个位置可以同时看到前门和后门。沈镜坐在他前面,短刀收在课桌底下,刀柄朝外,随时可以出鞘。陆铮坐在另一排靠走道的位置,盾牌靠在桌腿旁边,他的坐姿是整个教室里最僵硬的——不是紧张,是他块头太大,硬塞进中学生课桌椅里,膝盖顶着桌底,胳膊肘悬在桌面外面,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头被关进笼子里的大型犬。

      苏远坐在第一排正中间。他选择这个位置的理由很简单——离黑板最近,能看到黑板上每一个粉笔字。

      江鹤坐在靠后门的位置。他坐下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自己的文件夹从物品栏里取了出来,放在桌面上,和前面那个中学生的课桌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和谐——看起来就像一个转学来的新老师被临时安排了学生座位。他左手掌心的伤口已经止住了血,暗红色的血痂横贯掌纹,像一条被晒干的红墨水印。他用右手翻开校规册,目光从目录开始往下扫,速度不快不慢,偶尔会在某一条规则上停半秒。

      江雀坐在他旁边的位置上。准确地说,是瘫在椅子上。他把拐杖往桌腿上一靠,整个人滑下去半截,后脑勺搁在椅背顶端,腿伸到过道里,卫衣下摆有一半从裤腰里扯了出来,露出一小截腰侧的皮肤。他脸上的三道血痕从眉尾到下颌已经半干了,还没来的及擦,颜色从鲜红变成了一种更深的赭色。

      上课铃响了。李老师踩着铃声走进教室,分秒不差。她站在讲台后面,花名册放在右上角,粉笔盒放在左上角,每一个物件的摆放位置都和这间教室里课桌椅的间距一样精确。她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数了一遍人头,在江雀身上停了零点几秒——停顿的时间短到除了苏远之外没人注意到——然后收回,露出标准的微笑。

      “同学们好,今天我们来上第一堂课。在上课之前,我先强调几条课堂纪律。”

      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三行字。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很轻,但在这个过分安静的教室里,每一个笔画的摩擦声都被放大到了让人头皮发麻的程度。

      【一、上课期间禁止离开座位。】
      【二、老师提问时必须起立回答。】
      【三、不要看窗外。】

      “好了,我们开始上课。”

      李老师翻开课本的动作很熟练,像是重复了几千次。她的声音平稳而清晰,讲解的是某篇古文,逐字逐句,段落大意,中心思想,答题要点。每一个环节的过渡都像是被精确编排过,没有一句废话,没有一个多余的停顿。如果忽略掉她手里那根黑色的教鞭和教室外面走廊里还没有擦掉的那摊血迹,这堂课和任何一个普通的高中语文课没有区别。

      苏远的笔几乎没有停过。每一个课堂环节都是规则的一部分,每一个微小的停顿和语气变化都可能是规则的提示或漏洞。他需要知道什么行为会触发惩罚,什么行为是安全的,什么行为在规则的灰色地带。

      讲台上,李老师突然停下了讲解。她的教鞭在课本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两声清脆的、间隔完全一致的声响。这个声音把苏远从分析状态里拉了出来。他抬起头,看到李老师站在讲台前,目光正越过前排的学生,落在教室靠后的位置。

      “这位同学,”她说,声音轻柔,“江鹤同学。请你站起来。”

      江鹤站起来的过程没有任何拖泥带水。椅腿在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然后就是笔直的站姿,双手垂在身体两侧,眼神平视前方。如果他身上那件深蓝色衬衫换成一中校服,他就是这间教室里最像学生的一个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