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衡》朝日白昙

4、夜半绝途，翠海香天

　　胡杨凄嚎，冷风旋了个筋斗，乱坟堆处更添阴森，傅存俨拉紧衣衫，只恨不能蜷成小虫，轻悄遁逃而去。

　　彼时瞧见玄衣男子正抓起小秋月的头颈狠狠按进一个坟堆里 ，益发吓得魂也丢尽，哪里再敢多言，方才那勇气早泄了。

　　“老淫贼 ，我让你这玉媚珠温的可意人来阴曹地府陪你，你该当欣悦，怎样还哭嚎呢！”说时，男子轻快地展露笑颜，手上青筋隐起，直至小秋月大半截入土，脚跟朝天。

　　过得好半晌，才放开手，血融着皎洁月光嘀嗒而下，渗进泥土，

　　并非小秋月之血，更勿论那老淫贼。

　　傅存俨略露踌躇，面显怯然，声音抖似筛糠：“你流血了。”

　　男子恍然回神，低头将视线调转至臂膊，尚未反应，傅存俨却早将怀里瓷白药瓶拿出，正待打开撒在他伤患处。

　　“敢胡乱动，弄死你。”说时，男子警觉非常，一把抓住傅存俨，宽大又覆满粗茧的手掌抓得他手胀红。

　　“你这人怎样不惜命？这伤口若不赶早处理，会死人！”傅存俨辩驳道。

　　“你是谁？凭你，也敢来管我？也想来管我？”男子将深远目光钉住他，目光像根坚硬铁钉，要钉住每个欺瞒他、妄图倍增他痛苦之人。

　　为吴王效力时，纵他风餐露宿，被野兽猛追，甚而被撕扯过一块肉，也不被在意，只要不得韩王心意，便会被在伤患处淋上毒药，尔后又予解药，只叫手下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能令吴王自宝座狼狈跌下，血溅三尺。而今这微末乐人，又有何惧？

　　寒芒在乌黑无边的夜色里渐起………

　　/
　　飘茵楼里众乐人睡至中夜，便即下榻整衫练艺，因着近几旬圣上命人重修《尚书》。

　　群儒修毕，合了圣上的心，乃赐钞与宴
　　席。

　　内中属段玉裁最得圣心，从校书郎升至
　　集贤校理。故而被其余儒臣拥来飘茵楼宴请一番。

　　吴妈妈耳听八方，眼观四路，吃过的盐堆积如山，早先在去岁科举，她便心觉段玉裁绝非池中物。

　　果不出她所料，短至半年，他便接履于青天之上，此次宴席上，未始不是个傍靠山的机遇。

　　故而此次宴会重视已极，她一早便沐浴梳洗，额上贴了时新花黄，不知就里的还要以为去出嫁。

　　正忙至兴起，对镜而坐，突地在寻金钗插头上的当儿，问：“阿俨死哪去了，早先以为他疲倦，想让他多睡一会子好起来伺候未来大官，怎样日上三竿了也不见他人影！”

　　侧旁明玉将手里玉珥恭谨递交，微斜身凑近，低声道：“小秋月也无影无踪，遍寻不到。”

　　吴妈妈闻言，白润敦厚的手顿了顿，正待说什么，只见傅存俨竟已着好凝碧云香纱，立在她门前笑望。

　　“不对…”吴妈妈将本要咧开的红唇又紧抿住，因碍于厚重的绫罗和满头的钗玉，走起路来费力而滑稽。

　　她将傅存俨上下打量一番，淡然道：“事出反常必有妖，昨夜发生了何事，你想好再来告与我，今日莲华宴你也不必去侍候，有阿雪助兴足矣。”

　　傅存俨本就有些许心虚，听到这未免连连答应。

　　/
　　莲华阁内翠海香天，阁周植了碧竹，袅娜细烟，婆娑竹影，神醉恍入九霄。

　　　宴上，一只只玉白纤腕将清酒舀进酒盏，方才外头下了场雨，淅淅沥沥落人心房，兼和小倌们的檀板声，仇红雪的琴音，根本乃碧落之曲。

　　段玉裁握着酒杯，笑与宾客酬酢，角落却有两位官员窃窃耳语。

　　“我便没见升迁如此之快的，说这小子官途好也就罢，老天怎不赐他个好脑，才升了迁便这般大张旗鼓、挥霍金银，传达天听像什么话？竟不怕遭人妒忌，给他使绊子。”

　　“…唉，人自个儿福泽深厚，于我而言，能安稳度日便成，因着我二人先前还是同窗，对你加以警戒，以后万不可拈酸，恐招祸端啊！”

　　众官员笑语混杂酒气，行酒令之声浓浓地扑面而来，倏然一个膀大腰圆，肥头大耳的中年男子打了个震天响的嗝，挺起肚子，朝鼓墩上坐着的长白纱衫男子悠然走来。

　　那男子早被骇得神慌意乱，却强自镇定，抱紧一天秋.立时退后几步。

　　将视线调转其他官员，抬了清泠水眸，“诸位，我卖艺并不卖身，虽系芥豆之微，却也存志，今如有侠骨柔肠的义士能助我，那仇某来日生当陨首，死当结草！”

　　透亮酒液倾入盏中，花销英气，酒祓清愁。

　　座中宾客低首使箸夹菜，莫敢出头者，其余乐妓目光怜悯。

　　而今段玉裁风头正盛，据听闻这伸手要碰触仇红雪的男子正是被段玉裁宴请了数次的刘跋，如今叫他们来打段玉裁的脸？那绝无可能。

　　他们一路来太艰难，自小寒窗苦读，如今好容易才谋得官职，却要为个虚头巴脑的名儿放弃奉养家中老母，若不是被灌了迷魂汤，都会装呆。

　　眼见那中年男子从满脸横肉中挤出笑，要进行动作时，一只冷箭自角落香几中射出，击裂香几上头的古玉，玉猛烈地朝地上砸。

　　紧跟着，那中年男子侧身去瞧，不防竟被削掉半块耳朵，鲜血淋漓地流，顿时满座哗然，惊地要四散而逃，只是段玉裁却还岿然不动地端坐座上。

　　他垂眉而笑，口里兀自嚼着菜，恍若无事地环顾四周众人：“美味珍馐，为何不享用？原来不过皆是贪生怕死之徒啊。”
　　“此话何意？”当先的年轻男子压住语中怒气。

　　段玉裁摆袖道，“那箭，打眼一瞧便非我朝工匠可制，倒有些像北境草原上的老王爷手下工匠会做，不过，他早故去了，死法众说纷纭，有的说该去了，有的却说被身边人刺杀而亡。

　　“方才那剑势狠厉，若想杀我们，何必先刺破香几上的古玉？”

　　众人闻言噤声不语。

　　仇红雪暗舒口气，只是不知，是何人助他？

　　云衡阁。

　　花梨拨步床震晃不迭，床上闷哼不歇。

　　“你胆子好大！竟强绑了我来上药！

　　玄衣男子怒瞪双眸，一把攥住傅存俨脖颈，“莫要以为我伤口痊愈，便会感念你的恩德！”

　　傅存俨被拉扯出笑来，然而这笑却不同寻常，似铃铛，穿了长长一条线的数个铃铛，清脆之响不绝于耳。

　　“你这人真有趣得紧，方才助了我救友人，而今又攥着我脖颈喊打喊杀。”

　　傅存俨将头又凑近玄衣男子，轻悄在他耳畔道：“往后便唤你行客，夜行客之意，不知…你是否应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