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行舟也

1、第一章 春未到

　　三月末，晴。

　　沿路低洼处偶尔闪烁，干枯残破的枝桠些许晃动，鸟雀扑腾着翅膀飞落，低头啄饮清明残留的雨水。

　　“哒、哒……”，马丁靴鞋跟撞击地面，细听，声音一顿一顿的，有些卡壳。宽大的白色卫衣帽子松松垮垮罩住头，卡其色格纹大衣一颗扣子没扣，女孩双手插兜慢吞吞朝前走着。

　　暮荼烟两个月前腿受了点儿伤，半个月前出院回家休养，大前天才成功着陆。一下地就得到了一个大惊喜——她居然想不起来该怎么走路了！

　　两条腿根本协调不到一块儿去，这个迈步大些那个迈步小些，这个急些那个缓些，稍微走快一点儿就开始相互使绊子，谁都不听脑子指挥。

　　比起刚下床时直接五体投地，她现在走的已经好很多了。

　　俗话说打铁需趁热，暮荼烟打算这几天多走走，尽快找回被她遗忘的飒爽英姿。

　　恰巧今天天气不错，雨后阳光明媚不刺眼，温度湿度皆宜人，暮荼烟果断将练习地点从家挪到了小区里。
　　这一挪，便免费看了一出戏，一出大戏。

　　“爷‥‥‥爷爷，我想养它，我捡到它的时候它就受伤了，要是没人照顾它，它该怎么办呀！”。

　　“我不会耽误学习的，这次只是粗心而已‥‥‥”，转角处迎面疾走来一对祖孙，小孙女紧紧拽着爷爷的胳膊，试图拦住满脸怒容的老人。

　　“你要养它的时候我就不同意，脏不拉几的东西，有什么好养的！现在倒好，天天不好好学习，就知道鼓捣它，考试才考了那么点分儿！”

　　老人板着一张脸大步往前走，气势汹汹道：“一个小畜生而已，等以后你自己挣钱了，爱怎么养怎么养，没人管得了你！”。

　　“但现在！你没权利做主！”。

　　小孙女低平的马尾辫早已散开，头绳勾住发尾倔强地坚持着，始终不肯坠落，不合身的校服外套也摇摇晃晃半耷拉下来，本就宽大的衣服几乎要拖到地上去了——活像个傻疯子。

　　她没时间整理仪容仪表，又或许她还没来得及发现自己狼狈满身，她只是一个劲儿的拼命的抓着老人。

　　暮荼烟随意瞟了一眼，她视力不错，小女孩未曾修整的指甲半分没划着老人，十根指腹到是因太过用力而血色尽失。

　　小小的她怎么可能抓得住？

　　她甚至被带得差点一头栽倒。

　　“爷爷，你之前答应过我的，只要期末考试我能考进年级前十，作为奖励，你就满足我一个愿望的!我上次明明考了第三！我和你商量过的，我想养它！”，泪珠自眼眶滑落，一颗，一颗，接连地，不断地落下，视线模糊又清晰，清晰又模糊。

　　“你这次掉了多少？”，老人停下脚步，转身，厉声质问道：“你比上次少了整整三十多分！一分一操场！每天只盯着一亩三分地，你以后能有什么出息！”。

　　小孙女有些无措，她慌忙解释着:“可我还在年级前十里，而且这次试卷超纲了，不止我考的低，我可以自己攒钱养它的……”。

　　她语速飞快，可惜老人根本不想听，他冲着垃圾桶大步走过去，不容置疑。

　　“说来说去，还是你自己不好好学习！玩物丧志！我就不该让你养它！”。

　　老人揪着橘猫后脖颈的手一扬，挣开了女孩，闷沉一声，小橘猫准确无误落进了垃圾桶，一声惨叫都没发出来。

　　小孙女摔倒在地，她轻轻“嘶”了一声，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跑向垃圾桶，踮起脚尖趴在高大的垃圾桶上，似乎是想将小橘猫救出来，手还没伸进去，就被老人往他们来时的方向扯。

　　“刨！你再刨！还学会刨垃圾桶了！不好好学习，你以后也就是个捡垃圾的了！满大街的垃圾桶能让你刨到下辈子！”。

　　小孙女胳膊青紫，被擦破的大片皮肤上石沙与血肉粘黏，那一摔，很重。

　　“爷爷，你不能说话不算话‥‥‥我下次一定考得更好‥‥‥这是你答应我的！”，她指责、承诺、最后崩溃大吼。

　　“这是我们提前说好的！”，声带伤着了，嗓音沙哑起来。

　　“这是，这是你……答应过我的‥‥‥”，声音一句比一句低。

　　老人连拖带拽，“你现在还得靠别人养，有什么资格做决定！有本事你今天别回家了！”。

　　他绝口不提曾经为鼓励孙女学习许下的诺言，只是一味地擒着女孩往回走。

　　小孙女脚步踉跄，她几次回望垃圾桶，深色绿皮垃圾桶，那么近，那么远……
　　神情由悲伤转为迟钝，进而苦涩。

　　她明白了，是她没本事，没办法，她做不了主，她离不开家，她救不了它，她无能为力。

　　都是……她的错。

　　“简直了。”，暮荼烟撇撇嘴，她还没走几步，就被迫停下观看这场令人生厌的闹剧，好心情都被搅和了。
　　不过楼都下了，她也并不打算改变计划，依旧一瘸一拐地溜达着。

　　然后……不经意地路过了某个垃圾桶。

　　“喵~喵呜~~~”，垃圾桶中传出轻轻的猫叫声，嘶哑难听。

　　暮荼烟瞥了一眼，小橘猫在一床补丁无数的老旧被子上挣扎起身。

　　“嗷呜~”，灰头土脸乱糟糟的小橘猫扑腾着，重新站起来，稳步，后腿发力，起跳，又一次跌倒。

　　还养猫？就这？瘦不拉几脏兮兮的，这猫跟着那女孩也不是一般的倒霉啊！暮荼烟心里讥讽道。
　　她一瘸一拐地经过，又一瘸一拐地离开。

　　呜咽声回荡在垃圾桶里，暮荼烟越走越远。

　　良久，她溜达回来，再次不小心经过垃圾桶，似乎非常随意地看了一眼。

　　小橘猫还在颤颤巍巍地挣扎，小灰爪子使劲扒拉垃圾桶，像是想打个洞变成老鼠逃出去。

　　暮荼烟轻轻叹了口气，这怎么不算是一种缘分呢？
　　她插在大衣口袋中的手指伸展又弯曲，眼睛盯着垃圾桶犹豫不决，久到里面的小橘猫都累趴下了，仍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垃圾桶！垃圾桶！那可是垃圾桶！
　　她平时扔个垃圾都离着百八十丈远的垃圾桶！难道要她去翻垃圾桶，把待了那么久甚至腌入味的一团糟的猫抱出来吗？啊？！！

　　但是，怎么把这只猫弄出来呢？她还得把它送医院检查呢。

　　等等……医院？

　　暮荼烟灵机一动，她单手掏出手机，解锁，打开流量。

　　“地图，动物医院‥‥‥这附近动物医院还真不少呀？”，她自言自语道。

　　“嗯……就这个吧，还是少有的连锁店，电话‥‥‥”，选择完，点开，找电话号码，页面自动跳转到电话簿。

　　“您好，动物医院为您服务。”

　　“请问你们能上门看诊吗？就……类似人类120的那种？”。

　　暮荼烟不怎么了解动物医院，她养过的动物只有鱼——活不过一个月的孔雀鱼。

　　她到是想找个大夫救救它们，问题是它们死的总是极其突然，堪称离奇。

　　前脚欢畅游泳后脚翻肚皮，一秒都不停，让人措手不及。

　　等暮荼烟发现的时候它们已经死得透透的了。

　　暮荼烟觉得它们是在跳一扇她看不见的龙门时失败摔死的。

　　其实她还养过多肉来着，可惜最长寿的也只有半个月，连鱼都不如。

　　即使她尝试过很多种抢救方法，每天密切关注多肉的生长状况，那些多肉依然按部就班地走向枯萎，死亡，腐烂的道路。

　　更让暮荼烟绝望的是，她抢救多肉的行为貌似还加速了多肉的死亡。

　　电话那头的人果断回道：“可以的，区内100，区外多加50，请问是什么动物？它怎么了？”

　　“一只小猫，在垃圾桶里。”。

　　“请问具体位置是哪里呢？”。
　　……

　　暮荼烟结束电话后便将手机塞回口袋，悄悄动了动腿，继续看着小橘猫反复尝试，余光里，她的大衣衣摆翩跹，俨然是想与风结伴逃离桎梏。

　　垃圾桶里的猫休息够了，又在蓄力起跳，两条后腿使劲蹬着，发力，然后失败。

　　小橘猫治好了以后该怎么办呢？送人吗？送谁呢？

　　暮荼烟思忖着，斟酌半天也没什么好人选。

　　亦或者问问动物医院能不能帮忙找个领养？可领养它的人要是对它不好的话，她是不是间接害了它呀？

　　好麻烦啊！！！

　　总不能她自己养吗吧？万一直接养死了怎么办？

　　……再说吧。

　　动物医院

　　“小猫全身已经检查完了，除了营养不良之外，声带有些受损，右腿轻微骨折，需要入院接受治疗，这是费用明细，您看一下，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吗？”。

　　动物医院的赵大夫很热情，她还向暮荼烟详细地说明了各种注意事项，包括但不限于：小橘猫最近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每次能吃多少，每天最好喝多少水，怎么安抚它让它有安全感等等。

　　暮荼烟原本插在大衣口袋里两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伸出来，捧着手机乖乖打字，直到赵大夫交待完去忙别的动物了，她才回过神来。

　　“啪！”，暮荼烟一巴掌拍在自己额头上，真是笔记记多了，都条件反射了。

　　排队交完钱，手机余额页面刷新，数字一跳，惨不忍睹。

　　小橘猫是跳出了垃圾桶，她的钱也跟着跳出钱包了，而且一次成功。

　　“究竟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暮荼烟扪心自问，她也不是个爱多管闲事的人啊？

　　“奇了怪了。”。

　　赶鸭子上架的暮荼烟搬了个凳子坐在小橘猫旁边，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输液瓶，没几分钟她的眼皮就开始打架，嘴里哈欠一声接一声打着。

　　她自己输液都没这么重视过，老是感觉疼了才察觉回血一大截。

　　小橘猫似乎是被暮荼烟传染了，暮荼烟打哈欠它也打哈欠，水汪汪的眼睛眨啊眨。

　　暮荼烟忽然发现小橘猫的眼睛是琥珀色的，仔细看，竖瞳边缘还泛着绿。
　　她想起了春天，今年的春天还没来。

　　一猫一人轮流打着哈欠，几个回合下来，小橘猫猫头小鸡啄米般一点一点的，啪叽一下压在自己放在胸前并起的两只小爪子上，眼睛挣扎着闭上。

　　……它睡着了。

　　“叮铃铃——叮铃铃——”，暮荼烟飞速调低音量，麻利地接起电话。

　　来电显示——母亲。

　　她做贼似的悄声问道： “喂？妈妈，怎么了？”

　　“你在哪里呢？饭快熟了，赶紧回来吃饭吧。你这腿刚能下地，不能走太长时间，得循序渐进慢慢来……”。

　　暮荼烟看了一眼输液瓶，把电话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站起身轻轻拿起凳子放在一旁，她拿着手机边舒展筋骨边小声道：“我一会儿就回去。”

　　母亲有些着急，“我下楼接你吧！”，电话那边传来衣服摩擦声，应该是母亲在摘围裙穿外套。

　　“不用。”，她道：“我一会儿会自己回去的。妈，你给我熬个小米粥吧，加点儿红枣。”，她想喝粥了，她现在手机里的钱连碗粥都买不起了！

　　“行，那你注意安全，早点回来。”，母亲还是不太放心，她反复叮嘱着暮荼烟。

　　“知道了。”，暮荼烟懒懒地应着。

　　*
　　三月末

　　捡到一只被丢弃的小可怜，它好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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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雪，冷

　　窗外雪花浮荡，一片片，化了的，没化的，迟早要化的。
　　突然很想碰触毛茸茸，我依稀记得有一条围脖放在衣柜最深处，兔子样式的，它有两只长长的白色耳朵，很可爱。

　　小时候总想养条狗，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想有个鲜活的生命陪着自己，即使我听不懂它在说什么，它也理解不了我在说什么。

　　它可以在爸爸妈妈忙碌的时候，他们并不想应付我的时候和我待在一间屋子里，一起玩耍或者各自发呆。

　　狗想狗的事情，人想人的事情。

　　是个人都会累，父母也会，我理解，却一次又一次陷入孤独，只能对着布娃娃自言自语，和它分享喜怒哀乐，分享偶然闪过的奇奇怪怪的想法，它会任由我摆弄，听着的我兴致勃勃，听着我的磕磕绊绊。
　　毫无回应。

　　可惜他们并没有同意。

　　我曾连续多年许下的生日愿望都是养一条狗。
　　后来，就变了。

　　我开始庆幸自己没有养一条需要每天出门溜的狗，出门已然成为我的一道障碍，每一次我都要在心里悄悄劝说自己很久很久，才能极其艰难的走出去。

　　我不喜欢外面，如果我能养一只一直陪着我的猫就好了，它毛茸茸的，而且不用出门。

　　我会对它好的，竭尽一切。

　　我保证永运不会对它发脾气，永远温柔对它，将攒起来的钱给它买好多好吃的猫粮和猫零食，搭建一个高高的猫爬架，天天陪它玩逗猫棒，如果它无聊找我玩的话我会放下手中的一切，只关注它。
　　我会将自己得到的，得不到但想要的，统统给它。

　　……真自私啊。

　　它会愿意吗？

　　不知道，反正，也只是对着虚空幻想。

　　啊，对了，或许我该收敛收敛脾气了，崩溃尖叫，歇斯底里，乱扔东西都会让猫猫受惊的。

　　但，那些逸散的情绪该怎么收回去呢？

　　……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