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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六十章 桂花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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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灵把发绳重新绕回手腕上,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
她的星辉很淡,但今天似乎比往常亮了那么一点点……
大概是错觉,也可能是因为她终于做了决定。
"好。"玄溟也站起来。
"你在这里等我。"冷灵道。
玄溟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她,表情还是那张万年不变的扑克脸,但冷灵注意到他的右眉尖微微挑了一下,
那是他"你在说什么屁话"时的标志性动作,她花了十个月才学会辨认。
"我不等你。"玄溟说,"我跟你去。"
"不行。"冷灵摇了一下头。
"为什么?"玄溟不解。
"因为……"冷灵深吸一口气,"因为去日神殿等于送死。天帝知道我要去,他肯定布了天罗地网。我一个人去,死了就死了,你还有冥界要管。"
"冥界没有我也能转。"玄溟不以为然。
"你是少殿主。"冷灵提醒他。
"少殿主可以请假。"玄溟微挑了一下眉毛。
冷灵瞪着他,有些无奈,"这不是请假的事!"
"那是什么事?"玄溟故意说道。
"是……"冷灵语塞。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简直是堵墙,你说什么他都能反弹回来,还带着他那种面无表情的,让人想打他一拳的从容。
"是我不想让你跟我一起死。"冷灵如实说道。
玄溟看着她。大概过了三次呼吸的时间,他说:"你觉得你死了,我会独活?"
冷灵张了张嘴,没出声。
"三千年前你走的时候,我蹲在冥河边等了你一百年。"玄溟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与他无关的事实。
"后来我发现,等你这件事没有尽头,我就决定不等了。改成找,从冥界找到人间,从人间找到天界,从三界之外找到三界之内。你躲天庭那会儿,我找到你九次。"
"你找到我?"冷灵皱眉,"我怎么不知道?"
"你没发现。有几次你被追兵围困,忽然就有人替你挡了暗箭,你以为是巧合。有一次你在荒野里晕过去,醒来身边多了件斗篷,你以为是路过的猎户。还有一次……"
"行了行了。"冷灵抬手打断他,耳朵尖有点发热,"所以你是说,你一直在保护我?"
"不是保护。"玄溟说,"是看着你别死。你不死,我就不用找别人起名字。"
冷灵沉默了三秒,然后她做了一件让玄溟没料到的事……她笑了。不是那种苦涩的,无奈的,为了撑场面挤出来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笑得肩膀都在抖。
"你这个人……"她笑得喘不上气,"你等了三千多年,就为了让我给你起个名字?"
"名字很重要。"玄溟面无表情,"我在冥界没有名字。他们叫我'少殿主',叫我'那个黑袍的',叫我'阎罗家的'。我连自己的墓碑都不知道刻什么。"
"你又没死,刻什么墓碑。"
"迟早的事。"
冷灵的笑戛然而止。她看着他,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有点酸,有点涨。
"你不会死的。"她说。
"你刚才还说不想让我跟你一起死。"
"那不一样!我是说……"
"行了。"玄溟打断她,"你去日神殿,我陪你。你不同意也行,我走你后面,你甩不掉我。冥界的暗杀功法里有一百三十七种跟踪术,我可以用你一辈子发现不了的那种。"
冷灵盯着他,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没有。他是认真的。他甚至可能在认真盘算用哪一种。
"……一百三十七种?"她问。
"一百三十八。去年新创了一种。"
"你怎么整天在创这种东西?"
"等你的时候没事做。"
冷灵觉得自己快要被他气死了。
但她忽然发现,那种"快要被气死"的感觉里,混着一种她很久很久没有尝到过的味道……
被人在乎的味道。她上一次尝到这个味道,还是三千年前在日神殿,曦光偷偷让金乌给她送信的时候。
"行。"她说,"一起。但有一个条件。"
"你说。"
"你听我指挥。我说撤就撤,我说跑就跑,别逞英雄。"
玄溟思考了一会儿,缓缓道:"可以。"
"还有……"冷灵抬起手,伸出小指,"约好了。"
玄溟看着她的手指,表情空白了大概两秒。
"你一个几千岁的星星,还拉钩?"
"少废话。手伸过来。"
玄溟沉默地伸出手。他的手指比冷灵长很多,苍白,指节分明,带着冥界那种常年不暖的温度。冷灵的小指勾住他的小指时,她觉得自己勾住的是一块冰。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冷灵说,"不对,三千年不许变。"
"三千年。"玄溟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起伏,但冷灵看到他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大概零点几毫米的上扬,比他的"右眉尖微挑"还要难捕捉。
"你笑了。"冷灵说。
"没有。"
"你笑了!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
"冥界的少殿主也会笑?天要塌了。"
"天不会塌。"玄溟收回手指,转身往望乡台的台阶走去,"但如果你再不走,我可能会改变主意不帮你拿行李。"
冷灵愣了一下:"我哪来的行李?"
"你之前在冥界集市买的那包桂花糕。"
"你怎么知道我买了桂花糕?"
"我跟在你后面。用了一百三十七种跟踪术里的第七种。"
冷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黑袍消失在台阶拐角。
她深呼吸了一口冥界那种灰蒙蒙的空气,忽然觉得今天的天,虽然还是铅灰色的,但好像亮了一点点。
"这个神经病。"她轻声说,然后笑着跟了上去。
她之前路过的时候,看到一个摊子在卖桂花糕。老板是一个打扮的可爱的女鬼,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是生前是苏州的糕点师傅,死后舍不得手艺,就在这儿支了个摊子。
"小姑娘,你身上有太阳的味道。"女鬼说。
冷灵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没有吧。"
"有的。很淡,但有的。你是从上面来的吧?"
冷灵没有否认。女鬼往她手里塞了一包桂花糕:"带着。太阳味道的东西,在冥界待久了会散。吃一口,能记起暖是什么感觉。"
冷灵当时没有多想,收下了。
今早她拆开尝了一块,确实暖……
不是温度的那种暖,是记忆里的那种。
她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她和曦光在人间偷摘过桂花,曦光用晨光把桂花烤干了说要泡茶,结果烤糊了,两人对着一撮黑炭笑了半天。
"这包桂花糕……"冷灵追上玄溟,"你是怎么知道我买了的?你那天不是说在批卷宗吗?"
"批完了。顺便经过第八渡口。"
"你经过一个离你殿里两个时辰脚程的渡口?"
"我走路快。"
"你……"冷灵瞪着他,但后面的话被一阵急促的"咚咚咚"声打断了。
一只兔子从台阶下面冲了上来。白色的,穿着小坎肩,前爪抱着一根捣药杵,耳朵竖得像两根天线。是月宫的兔子。
"冷灵!冷灵!我来……"月兔看到玄溟,急刹车,爪子在地上拖出两道印子,"啊,黑面神也在。"
玄溟面无表情:"我叫玄溟。"
"好的黑面神。"
冷灵蹲下来,不解地问道:"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应该在月宫守星池吗?"
"守不住了!"兔子把捣药杵往地上一杵,眼睛红得快要滴血……不,更红了,比它正常时候的红还红,"星池昨天晚上又碎了!不是裂,是碎了!碎成渣渣!"
"碎了?"
"对!就像有人拿锤子砸的……不对,像有人拿一万把锤子砸的……也不对,像有人把整片星空揉碎了撒进池子里!"兔子语无伦次,"有一颗星核浮上来了,上面刻着字……'日神殿?符阵?曦光之锁'……"
冷灵的脸色变了。她蹲下来双手按住兔子的肩膀:"你再说一遍?"
"刻着字!'日神殿?符阵?曦光之锁'!那颗星核是被人从日神殿符阵里抽出来的!有人在用星星锁住你姐姐!每一颗丢失的星星,都是符阵的一部分!"
冷灵的血液在那一刻冷了半截。
她之前以为是星星自己"殉情",后来以为是被忘情司抽走,现在才知道……那些消失的星星,全都被铸成了锁住曦光的符阵。
"我去。"她说。
"我跟你……"
"你回月宫。"冷灵打断月兔,"把星池封了,别再让任何人碰它。你在月宫比跟在我身边有用。"
月兔愣了一下,罕见地没顶嘴。
她把捣药杵往地上一顿,"……那你活着回来。你要是死了,我可不想继承你的不爱洗脸名声。"
冷灵没理会那句不爱洗脸是什么意思,转身就走。玄溟跟在她后面两步远。
"那颗星核……"冷灵边走边说,"是天帝在逼我。"
"嗯。"
"他知道我会去救姐姐。他故意让星星丢失,让我发现符阵的秘密,逼我去日神殿。"
"嗯。"
"然后他会用姐姐做诱饵,等我自投罗网。"
"嗯。"
冷灵停住脚步,回头看他,"你除'嗯,还会说什么?"
"会。"玄溟说,"我还会说……你分析得对。"
"……你就是不想说太危险了你别去这种话对吧?"
"你听了会去吗?"
"不会。"
"那我不说。"
冷灵深吸一口气,指着他的鼻子:"你这个……"
"神经病。"玄溟替她把话说完了,"你说过了。上个月说过七次,前个月说过五次。我已经记住了。"
"你记住这些干什么?"
"记账。将来刻墓碑上。"
冷灵觉得自己快要被他活活气笑了。但笑完之后,她发现心里那股紧绷的、恐惧的、让她想要放弃的劲儿,奇迹般地松了一点点。
"走吧。"她说,"去日神殿。"
"桂花糕带上了?"
"带了。"
"那就好。路上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