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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五十九章 我会等你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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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灵离开那个解字摊之后,没有立刻走远。
她在镇外的山坡上坐了一夜,把那枚光膜,上面印着那十个字,反复看了很多遍。
银白色的光托着那层薄薄的金色字迹,在黑暗中微微发光,像一封被拆了很多次但仍然没有被折叠妥帖的信。
"妹妹,我会等你回来。无论多久。"
她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再念了一遍。
念到第五遍的时候,她的声音开始发哑。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念这么多遍。也许是怕自己忘了。
也许是因为,这几年她一直在怀疑,曦光是不是真的还在等她?还是已经忘了她,变成了一块只会升起太阳的石头?
现在她知道了。
曦光没有忘。
"无论多久",那四个字像四根钉子,把她在虚空中飘了好几年的心钉回了原来的位置。
她把光膜小心地贴在自己的心口。
星光融进去,和她的银白色光芒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温柔的,说不清是什么颜色的光。
她忽然觉得自己应该回点什么。回一句"我也在等你"也好。回一句"你别跪太久"也好。回一句"我记得你说过的话"也好。
但她不知道怎么回。
日神殿太远了,她的星光够不到。
她又不能自己回去,她答应过曦光,她走了,就不回来。
如果她回去了,姐姐的留下就白费了。
她想了很久,最后决定去一个地方。
玄溟河。
那封信沉在了玄溟河底。羽毛被泡了那么多年,字都散了。她不能把信寄回去,但她可以把回信放在羽毛沉下去的地方。
"你把回信扔进玄溟河里,她收得到吗?"解字老婆婆在她离开前问过她。
"收不到。"冷灵说,"但我知道它在那儿。它在那儿,就说明我回过。"
"……你这倔脾气,跟你姐姐一脉相承。"
冷灵没有反驳。她只是笑了笑。
玄溟河在冥界。
她从布袋里取出那根金红色的羽毛,已经被她的星光烘干,抚平了,边缘虽然还有些卷曲,但比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时候精神多了。
"你本来应该被送到我手上。"冷灵对羽毛说,"但你没有。你沉到了这里。"
羽毛安静地躺在她的手心里。
"我现在把你放回去。你继续沉在河底也没关系。但我在这里了。"
冷灵弯下腰,把羽毛轻轻放在水面上。金红色的羽毛在水面上漂了一下,像一只犹豫要不要停下来的蜻蜓。
"你漂着也行。"
羽毛动了一下,像是听懂了。
冷灵蹲在河边,看着那根羽毛在水面上慢慢转了个圈。
她没有立刻站起来。她蹲了很久,久到河面上起了细小的波纹,久到她感觉到自己的膝盖开始发酸。
"姐姐。"她对着河水说,"我收到了。我会回去的。但不是现在。等我准备好了,我就回去。到时候你就不用一个人坐在窗台上了。"
河水哗哗地流着,像是在替她保管这句话。
冷灵站起来,转身走了。她走得很慢,像是不舍得离开。
但她还是走了。
她不知道的是,那根羽毛并没有沉下去。它漂在水面上,顺着玄溟河的流向,慢慢地,慢慢地,朝着日神殿的方向。
水流把它带向冥界与天界的交界处,然后被一股上升的气流托了起来。
羽毛飞了起来。穿过冥界的边界,穿过玄溟河的水雾,穿过天河支流的暗流,那根细细的,金色的羽毛,在虚空中飞了很久很久,久到它自己都快忘了自己是一片羽毛。
然后它落了下来。
落在了日神殿的窗台上。
第二天早上,曦光推开窗户的时候,看到窗台上有一根羽毛,她自己的羽毛,原本沉在玄溟河底的,不知道怎么又飞了回来。
她捡起来看,羽毛上还有一丝水汽,和一行被星光补过的,歪歪扭扭的字迹:
"我收到了。"
只有三个字。曦光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
笑的声音很大,大到从走廊外面经过的晴明都听到了,跑进来问她怎么了。
曦光举着那根羽毛,眼角弯弯的,金红色的光亮得像烧开了一整座太阳。
"她收到了。她回我了。"
流光站在门口,看着她举起羽毛笑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两姐妹的倔脾气真是一模一样。一个信沉了河底也不说,一个回信只有三个字也不解释。
但她们都收到了。
这就够了。
冷灵不知道那根羽毛飞回了日神殿,她以为它只是沉在了玄溟河底,像一块被时间泡软的石头。
但她离开冥界的时候,在冥界入口的边界处碰到了一个守门人。
那个守门人看起来不大像守门人。
他穿着一件黑得发亮的长袍,胸前挂着一面铜镜,手里捧着一碗面,普通的人间面条,热气腾腾的,像是刚从锅里捞出来的。他看到冷灵走过来,把面碗放下了。
"你要走?"他问。
"嗯。"
"你刚才在河边放了一根羽毛。"
冷灵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是冥界的。"守门人说,"这条河里每一根飘过的羽毛我都记得。"
"那根羽毛后来怎么样了?"
守门人想了想,端起面碗喝了一口汤。"漂走了。"
"漂到哪了?"
守门人把面碗放下,擦了擦嘴。"那条河连着很多地方。有的支流会绕到天界边界。如果运气好的话,"
他看了冷灵一眼,",它可能会被一阵风吹到某个很高的窗台上。"
冷灵愣在原地。"……你说真的?"
"我没必要骗你。骗你我又不多一碗面。"
冷灵看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忽然觉得,冥界的人和天界的人真不一样。
天界的人说话绕三绕,冥界的人说话直得像一根被拉直了的铁丝。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名字不重要。"守门人说,"面重要。面快坨了。"
他真的端起面碗,开始呼啦呼啦地吃面。
冷灵站在旁边,看着他吃了一会儿面,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守门人没有抬头,只是边吃边说道:"你要谢的人不是我。"
冷灵想了想,点了点头。
她转身走了。走的时候,她的步子比之前轻快了不少,不是她变强了,是她知道,那根羽毛没有永远沉在水底。
它漂走了。它可能飞到了某个窗台上。它可能被人捡起来了,看到了那三个字。
她不确定。但她愿意相信。
她走远了之后,那个守门人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把碗放在旁边的石头上,拍了拍肚子。然后他拿起胸前那面铜镜,对着镜面说了一句,"你妹妹走了。"
镜面微微亮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她挺好。"守门人说,"就是比你话少。"
镜面又亮了一下,比之前亮了一点,像有人在对面笑了一声。
守门人把铜镜放下,靠在冥界入口的石头门框上,看着冷灵远去的方向,自言自语道:"这俩姐妹,一个话多一个话少,加在一起刚好够两个人说话。"
他摇摇头,又端起碗看了看,发现汤已经喝完了,有点遗憾。"下次让她带碗新的上来。阳间的面,冷了就不好吃了。"
冷灵坐在望乡台边缘,双腿悬空,脚底下是万丈深渊。
深渊底部有光,星星的光。那些是坠落的星辰,它们死了之后不会像凡人一样入轮回,而是沉到冥界最深处,变成一种不会熄灭也不会发亮的,半死不活的萤火。
冷灵每次看到它们,都觉得像在看自己的未来。
"你坐在这儿三个时辰了。"
玄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他走路没有声音,但冷灵已经习惯了,他在她身边待了快一年,她已经能从呼吸的节奏判断他离她多远。
此刻他站在三步之外,正好是她够不着,他又能随时拉住她的距离。
"我在数星星。"冷灵没有回头。
"数出什么了?"
"一百三十七颗。一百三十八颗。一百三十九……"
她停了一下,"……我觉得我在拖延时间。"
玄溟没有接话。他走到她旁边,也坐下来。黑袍的边缘垂进深渊,被下方的阴风吹得微微晃动。
他坐下的时候带起一阵极淡的檀香味,冥界没有檀香,那是他袖子里常年藏着的一小包人间带回来的茶叶,他从来不泡,只是闻。
冷灵问过他为什么,他说怕忘了人间的味道。
沉默在他们之间蔓延了一会儿。
冷灵知道玄溟在等她开口,而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昨晚梦到她了。"冷灵终于说。
"曦光?"
"嗯。梦里她不是太阳神,她就是……姐姐。我们还在天上,没有天庭,没有符阵,她给我编头发,一边编一边骂我头发太硬了扎手。我说那你别编了,她说不行,你送了我手环,我总得还你一个像样的东西。"
冷灵笑了一下,很短促,"然后我就醒了。醒的时候手里攥着那根发绳。"
她从袖中取出那根晨光发绳。
三千多年了,它还是亮的。曦光的晨光不撒谎,说亮就一直亮着。
"我决定今天去。"冷灵说,"不能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