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情道被攻略者围攻的那个下午》不见天地

18、天降竹马 我从此不敢

　　“小时候”的范围很广泛，五年前，季真来十二岁，可以说是小时候，十五年前，季真来两岁，也是小时候。

　　贺观一年龄目测在二十三四岁，比他大六七岁，他蹙着眉，回忆自己过去有没有遇见过类似他这个年龄的人。
　　想着想着，他还真想起来一个。

　　玄元二十五年，腊月严寒，临近春节，下了足足二十多天的大雪。

　　季真来年仅六岁，却一点没有同龄孩子的活泼好动，两眼一睁就开启了漫无止境的哭号。不知是被这大雪冻的发冷，还是在为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离世而悲痛。
　　照顾他的嬷嬷很是揪心，总是半夜抱着他，轻声给他哼歌，为他捂手。
　　她知道，这个孩子从今往后将不再有母亲了，而他的父亲，根本没有来看过他几次。或许，在他未来飘渺的人生之中，很难再体会到亲情之爱。

　　墨颜死了，她生前的纠葛并未随着身死魂消而一笔勾销，反而愈发纠缠不清。守灵时，就闹了好几通──相比之下，棺材里没有尸主其实都是小事了。
　　谁也不知道墨颜去了哪里，她最后又是怎么死的，总之，她的魂烛在被清扫弟子发现的时候，已经熄灭了。

　　第二个月，墨颜的弟弟墨水桥千里迢迢拜访九仙宗，为墨颜身亡背后的秘密而来。他和季度知他们到底讨论出了什么没人知道。但季真来就是通过这一次来访，遇见了和墨水桥一起来的书童。

　　当时的贺观一不过是个有点鲜活气的少年，十二三岁，不算大，但是却有一副超越常人的成熟。他似乎只是顺带来的，每天在客房里读读书，练练字，很少和旁人交流。
　　小孩子见到陌生人，总是好奇又恐惧，暗戳戳地试探一二。季真来自从和他打了照面后，就经常偷偷爬到窗户外面看他，一看就是大半天。有一次趁其不注意，还放生了贺观一圈养的文字鬼，弄了自己一身的墨水。后来，更是拽着贺观一的衣摆不放，硬要人家陪他在下雨天去抓蚯蚓。

　　事后具体有没有被揍，他已经记不清了。嬷嬷几年后就下山回家了，再也没有回来过。
　　那段大雪纷飞的日子，也随着一年又一年的夏日到来，无声息融化在了记忆的角落。

　　记忆中模糊的半大少年和眼前温润青年的形象渐渐重合起来，一样的无奈苦笑，一样的书卷气。

　　季真来难以置信道：“竟然是你？！”

　　贺观一扇子越摇越快，语气微妙道：“在下也没想到，那个调皮的孩童，居然就是季兄。”

　　想来，还是他现在正经的形象太深入人心了。季真来有点汗颜，道：“那件事就忘了吧，哈哈。”
　　贺观一却道：“在下觉得季兄这样，很好。倒不如说……”

　　季真来盯着他的嘴唇，听他道：“在民间游历时，偶尔也会听到真来你的传闻。
　　“在外人看来，九仙宗的大弟子是个冷漠无情，断情绝爱之人。如今多日相处下来，倒觉得有失偏颇。真来颇为生动有趣，也与在下合得来。今日一想，原是命运早就让你我二人在冥冥之中相遇，这实在是人间难得的缘分。”

　　“……”
　　季真来偏过头，暗暗咬牙道：“你说话一直这样吗？”
　　“哪样？”贺观一疑惑不解道。

　　“……没事。”他捂了捂莫名发烫的脸，只觉不敢看他。他胡乱看了看周围，随便指了指一个方向，道：“我们接下来往那边走吧！！”

　　他甩袖走了几步，又突然停住，转了回来，道：“有个问题……不知当不当问。”

　　“但说无妨。”贺观一道。

　　季真来道：“在我印象里，你是跟着墨水桥来的？”
　　墨水桥就是墨如凌的父亲，据他所知，前者早已去世，驾鹤西游。

　　贺观一眼神一变，微微用折扇挡住下半张脸，道：“确实如此。”
　　他看起来有些紧张，季真来把语气放轻松道：“那你和他有什么血缘关系吗？”

　　此话一出，他看见贺观一竟是松了口气，又半凝固的状态，微笑道：“不。没有。”

　　季真来点点头道：“走吧。”
　　他没再顺着问下去。墨水桥和贺观一有过什么过往，又因何而死，都不是现在要考虑的事。

　　沿着山林往上走了半个时辰，他们来到了一处山洞之前。

　　洞体完全展露之后，可以看清里面黑色的岩石和毫不反射光线的壁体。

　　一看到这个山洞，季真来如遭雷劈，梦中幻境里的山洞清晰无比，又浮现在他眼前。那大致轮廓，光线倾斜而下的角度，分明就和现在眼前的山洞一模一样！

　　季真来暗自捏了把汗，道：“这里风水太古怪了。还有点眼熟。”

　　贺观一道：“是很怪异。真来，你是有什么想说的吗？”

　　季真来道：“呃……”
　　他也在犹豫，要不要把梦中的事告诉他？梦中的贺观一，就在这山洞之下神神叨叨说了一些玄之又玄的话，可见这里面确实有什么特殊之处。但这种梦中得天机的事，在古籍里也记录着不少，其中无数前辈都留下了告诫：在事情彻底结束之前，不要告诉任何人，否则未来可能发生你不想看到的偏移！

　　他尚在斟酌，那山洞却是在他们眼前突兀地变幻扭曲。
　　洞口是一片绿荫，挡住了自上而下的光线，本是昏暗阴凉，现在定睛一看，却见两个光晕虚虚浮浮地交错在了一起，中间那个，每眨一次眼，就又变得与上一瞬间形状方向大为不同。它们散射出来的光线无比飘渺迷蒙，让周围的一切都黯然失色。

　　季真来瞠目结舌地看着，心中只激荡着两个字──成仙！

　　这是机缘，还是死无葬身之地？

　　他在原地向前移了一步，贺观一在他身后道：“等等！”

　　季真来回头看他，见他满脸忧虑，抬手一指，微笑道：“你看到那个了吗？”

　　贺观一道：“嗯，我看到了……”

　　季真来笑容愈发狂热，道：“你仔细看看，你觉得，它像不像书中说的成仙登天门？我们进去一探究竟怎么样？”

　　“我觉得，”贺观一直直看着他，语气极为拘谨，“我们应该离开这里。”

　　“离开？”季真来歪头，“为什么？你不想亲眼见证这此生难遇的神迹吗？”

　　贺观用难以言喻的表情看着他，轻声说：“你先冷静一下，你有点不太对劲。”

　　什么不对劲？季真来又不是不知道，这个东西玄妙无比，无数人求之不得，突然出现在这里确实很奇怪，太奇怪了！但这可是和飞升成仙有关的东西啊！它的样子和书中记载的完全相同，又怎么能忍不住不上前一看究竟？凡是修道的，就没有不想成仙的！

　　季真来还没组织好语言，贺观一又说：“我们一路走来，见过的怪异之物比比皆是，它出现的如此诡谲，你怎么确定，那不是诱惑你的陷阱？”

　　季真来道：“我……”
　　他转头看了看那个光晕，忽然捂住了眼睛。

　　他想起在藏书阁地下空间看到的深渊，那种难以名状的恐怖，那些关于天道的知识，所谓“天道之子”……还有这个毫无征兆出现的光晕，它散发出的无法抵抗的吸引力。

　　他疯了吗？到底是什么东西，如附骨之蛆般一直在他的周围阴魂不散地缠着他？！它到底要告诉他什么？

　　“……我有点忧虑，抱歉。”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在原地踱步了几下，突然停下，道：“我们走吧。”

　　贺观一神色复杂地看着他，半响，道：“好。”
　　他走过来，伸出手心，似乎想要牵过季真来的手腕。

　　就在那指尖即将碰上的瞬间。突生变故。

　　一个无色透明的光晕在双手之间突然形成，瞬间扩展到了等人大小，其飘忽不定的射线变得凝聚而明亮，熠熠发光，如火焰般舞动。

　　在两人惊愕的目光之中，那片光晕仍然在以常人难以反应的速度增大，眨眼之间，把周围一切活物瞬间吞噬。

　　风声吹过，原地一片空荡，蝉声消失，鸟鸣寂静，就像从无人来过一样。

　　*
　　救援队伍走到傍晚时分，空气越来越凉。最终，他们在一课巨大的榕树前停下。
　　长老扫视着一路救来的伤亡惨重的弟子们，点了点头，道：“差不多了。”

　　不少人从山脚下一路杀过来，此时也是精疲力尽。听到这句话，纷纷大松一口气。

　　天边也仿佛在响应他的话，接连炸开两朵绚烂的烟花，透过白雾强势闪耀着光亮。所有弟子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长老示意之后，他们也随之放了烟花，看着它发出尖啸，在空中慢慢消逝。

　　“我们为什么要在这里停下啊？”一个弟子低声问。

　　“这里是这座山的灵脉。在这设下任何阵法，都会获得事半功倍的效果。”一个温润的声音解释。

　　“哦，谢谢啊……啊？”那弟子一转头，发现这个人有点眼熟，再一看，这不是徐枫匀吗？瞬间脸色变得古怪了起来。
　　刚才在山下，他也是偷偷笑话他的人之一。

　　徐枫匀笑笑，没说话。那边，长老和一队法力中上的弟子已经开始了布阵仪式。所有无关人员退到外围，看着那整齐美观的队形，那隐约连结的阵法流光。他们口中喃喃低语，诵念着咒文天音。

　　那阵法最中心处，长老高高举起手中宝杖，大喝一声“开！”，一道气势磅礴的光柱顿时从宝杖顶端喷涌而出，冲向天空。

　　在山的另外两个位置，有两道同样的光柱也冲了上来。

　　法力不断输送，过了好一会儿，竟仍然没有冲破那屏障的意思。在场人都暗暗捏了一把汗，心想，这山中屏障到底是哪个大神设下的。都这样了，还打不开！

　　若是他们知道自己究竟在对待什么的话，或许就不会如此掉以轻心。可惜，以常人的想法，是绝对不会想到，是“那个”在压制着他们。不过好在，那几个长老也不是吃素的，见此法行不通，心有灵犀地变了手势，两指向上，三指向下，指尖绷紧，口中念诵拗口晦涩的法文。

　　三息之后，终于，伴随一声喀嚓的轰鸣巨响，所有人都瞬间呼吸一松。

　　与外界的联系恢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