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疴》Kier

3、第 3 章 凌晨四

　　凌晨四点，海州市公安局大楼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冷雨。雨水砸在玻璃幕墙上，像是一层洗不掉的阴翳。

　　贺平章站在三楼办公室的落地窗前，听着手机听筒里传来的忙音。骆闻舟那句“他们不是在洗钱，是在洗人”，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精准地扎进了他原本就紧绷的神经里。

　　他转过身，重新坐回电脑前。屏幕上依然是那家名为“慈恩”的慈善基金会过去三年的流水明细。如果单看这份报表，这简直是本市乃至全国最干净、最规范的慈善机构。每一笔进账都有据可查，每一笔出账都完美对应了贫困山区的医疗援助项目。连税务局的年度审计报告上都盖着鲜红的“无异常”印章。

　　太干净了。

　　在这个充满铜臭味的世界里，一家每年过手数千万资金的基金会，居然能做到账面上连一分钱的误差都没有？这种毫无瑕疵的完美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活体容器……非法药物测试……”贺平章低声咀嚼着这两个词，大脑如同一台超负荷运转的精密仪器，开始将骆闻舟提供的线索与眼前的资金链进行强制对接。

　　如果是为了掩盖非法药物测试，那这笔钱就不可能走正常的采购渠道。药品的原料、设备的定制、甚至那些见不得光的测试耗材，都需要极其庞大且隐秘的资金去填窟窿。

　　贺平章的手指在键盘上化作了一团残影。他没有去查那些大额的捐款去向，而是将检索条件设定到了极致——他开始筛查基金会旗下所有受助医院、养老院在过去三年里产生的“后勤损耗费”。

　　十分钟后，一条隐藏在海量数据深处的暗线被他揪了出来。

　　海州市第三康复中心，一家专门收治重度阿尔茨海默症患者的私立机构。在过去三年里，这家机构的“特殊护理耗材”支出以每个月百分之十五的速度呈指数级增长。而最诡异的是，这些耗材的供应商，是一家注册地在境外的空壳贸易公司，名为“普罗米修斯生物科技”。

　　“普罗米修斯……盗火者。”贺平章冷笑了一声。在神话里，普罗米修斯因为给人类带来火种而被锁在高加索山上，日复一日地承受恶鹰啄食内脏的痛苦。用这个名字来命名一家搞人体实验的公司，简直是一种病态的黑色幽默。

　　但这还不够。贺平章需要更致命的证据。他调出了这家空壳公司的股权穿透图。不出所料，经过七层离岸公司的嵌套，股权最终指向了一个名叫“陈默”的自然人。而这个陈默，名下没有任何产业，唯一的身份是——海州市第三康复中心的法定代表人。

　　一个没有任何医药背景的人，凭什么能掌控一家每年消耗巨额耗材的重症康复中心？

　　贺平章拿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市局档案室的内部号码：“帮我调取海州市第三康复中心近五年的所有人员变动记录，特别是安保人员和夜班护工的背景审查资料。另外，查一下这家机构有没有什么‘特殊’的捐赠人。”

　　挂断电话后，贺平章从抽屉里摸出一根烟，却没有点燃，只是放在鼻尖下深深地吸了一口烟草的干涩味。

　　骆闻舟给了他四十八小时。现在过去了不到两个小时。

　　骨头上的应力痕迹不会骗人，账本上多出来的耗材也做不了假。这两条原本平行的线索，此刻终于在“海州市第三康复中心”这个节点上，狠狠地撞击在了一起。

　　就在这时，桌上的内线电话再次亮起。

　　贺平章按下接听键，电话那头传来的是刑侦支队队长老赵疲惫却兴奋的声音：“老贺，你让我查的那个肇事逃逸案的现场监控，有眉目了。交警队之前被□□带偏了方向，我让人把案发地前后五公里所有的民用探头都拉了一遍。发现一辆套牌面包车在案发前半小时，曾在海州市第三康复中心的地下车库出现过！”

　　贺平章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顿，眼底瞬间爆发出猎人锁定猎物般的锐利光芒。

　　“好。通知特警队备勤。”贺平章的声音低沉而冷静，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天一亮，我们去会会这位‘陈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