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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悲惨世界,残酷人生 你还是和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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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弯镇今天下了大雨,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在路面上汇成一道道细流,把泥土和碎石裹挟着冲向低处。张骞把书包顶在头上,低着头在泥泞的巷子里快步走着,脚下不时打滑。他像是有什么心事,目光落在前方湿漉漉的路面上,却没有真正在看路。
啪!
他一脚踩进路边的泥潭里,整个人往前一栽,膝盖先着地,然后是手肘和侧脸。书包从他手里甩出去,滚到路边,沾了一身泥浆。他爬起来的时候浑身发抖,脚下又是一摔,一屁股坐到了泥地里面,那件他仅剩的、还算干净的校服已经被泥染成了棕色,肩上还挂着几块湿泥的碎块。
远处,小卖部的屋檐下有一个人影正在收伞。那个人看到雨里那个狼狈的身影,愣了一下,然后重新撑开伞,快步跑了过去。
“三藏!”
那把伞已经罩到了他头顶,一只手伸到他面前。他动作僵了一下,才抓住那只手——温热的,有力的,稳稳地把他的身体从泥里拽了出来。
“谢谢你……你是?”
“三藏你忘了我了?”
张骞只觉得声音熟悉,但脸上糊满了泥,眼睛都睁不开。那人拧开手里一瓶刚买的矿泉水,直接往他头顶浇了下去,水顺着他的额头流下来,冲开泥土的痕迹。张骞被水呛了一下,咳了几声,接过那人递来的纸巾,把脸擦干净。他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
“你是?八戒?”
那人笑了,笑得很大声。
“哈哈哈,你是第一个我不说就能认出来我的。”
玉良,初中的同班同学。那时候他是班里一个高大的胖墩,话不多,但总是跟张骞一起坐角落。几年不见,他瘦了一大圈,脸庞的轮廓变得清晰,肩膀宽阔,人站在雨里像一把收拢的伞,看不出当初的样子。
“你……瘦了。”
“是啊,我现在啊,不仅人变帅了,在班里也能独当一面了。还有腹肌。”
他说这话的时候拍了拍自己的肚子,笑了一下,笑意很快落下去。
“你去了哪个学校?”
玉良咬了咬牙。
“当时我们家没赶上拆迁,拆迁款没拿到,我爸就让我读了一个普高……”
张骞低下头去,肩膀开始轻轻发抖。
“我和你没上同一个高中……我在学校里,都没有人和我一起了……”
他说到后面几个字的时候,尾音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哭腔。玉良站在原地看了他两秒,然后一把把他拥进怀里,手掌按在他的后背上。
“来来来,先回屋。”
玉良搀着他走回家的路。张骞的膝盖刚刚摔过,走起来一瘸一拐的,玉良没有说话,只是把伞往他那边多倾了一些。
推开那扇铁皮门时,玉良的目光在门框上停了一下。
“政府就发了一套这个?还没有我家好呢。太破了吧。”
张骞在屋里喘了好一会儿,把沾满泥的外套脱下来,顺手一扔扔到厕所的盆里面,才慢慢顺过气来。
“这不是政府发的,”他低着头,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我上高中之后,我妈就得了重病,现在还在治疗。最严重的时候每周做两个大手术。我爸和我妈现在负债累累,拆迁款早就花光了。这套房子是租的,已经欠了三个月房租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抬头,像是在念一份他已经背过很多次的账单。玉良站在他面前,眉毛越凑越紧。
“唉,我也帮不了你什么。”
玉良从兜里掏出一颗棒棒糖,是张骞从前总爱吃的那种口味。
“改不掉这习惯,”他说,“每次买都多买一根,你帮我吃了好不好。”
张骞接过那颗糖,手抖了一下,把它塞进书包里,动作太大,书包里的绘本被带出来,翻开的页面上露出两道依偎在一起的轮廓——周野和陆衡。玉良的眼神变了,他伸手去拿。
“别看!”
玉良已经翻开了,他以为会看到风景或者学校,但画面里全是那两个拥抱、交缠的少年。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然后合上绘本,递还给张骞。
张骞把绘本抢回去,像藏一件不能被看见的东西一样塞进书包最深处。
“你刚刚什么都没看到,上面什么都没有……”
“张骞。”
“啊……”
“你是不是同性恋?”
张骞的指甲攥进掌心。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找一句能反驳的话,但最后只挤出一句低得快听不见的回答。
“你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你……你你想多了。”
玉良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很浅的笑意。
“行,我想多了。你爸还在公司当会计吗?”
张骞像是被这句话拉回了现实,他慌慌张张跳起来。
“哦哦,我给我爸做饭来着。”
他跑去卧室,一套衣服全换了下来,随便找了一套之前的套上,也不合身,肚子都漏出来了,他转身跑进厨房,脚下一滑差点摔倒,扶住门框才稳住。玉良跟过去,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拧开煤气灶、刷锅、倒油、切菜——动作熟络的像是大餐厅的主厨。
“玉哥,我感觉我做错事了。”
“说。”
张骞停下手里的动作,锅里的油正在发出滋滋的声响。他把张晨给钱、让他在考场上诬陷周野作弊的事情全部说了出来。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一根正在被反复拉直的线。
“他给的太多了……足够让我妈再做完最后一次手术,让我爸能少干一年活……”
玉良扶着额头,没有说话。
“他给你钱了吗?”
“他说……拿到开除通知就给我。”
玉良的脸更黑了。他走到张骞身后,伸手按住他的肩。
“快给你爸做饭,小蠢蛋。”
张骞转回身,重新握住锅铲,但动作明显慢了。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时声音很闷。
“我知道是我做错了……但是我妈她……我……”
玉良没有回答,他从后面轻轻抱住了他。
“你还是和初中一样,傻傻的,什么人都信。”
门口传来三轮车停下的声音,然后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响,伴随着男人咳嗽的声音。张骞愣了一下,放下锅铲,转头看向门口。
“?好像是我爸——他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门被推开了,张余走进来。他穿着一件被雨打湿的工装外套,裤腿卷到小腿,露出那双布满泥点的雨靴。他闻到厨房里飘出来的饭菜气味,嘴角先是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要笑,然后又收住了。他先是朝灶台的方向张望了一下,嗓子里已经准备好了那句“老婆,别把手烫了”,但当他看清站在灶前的人是张骞时,那句话硬生生卡在了嗓子里,只剩下一声尴尬的、带着疲惫的叹息。
“儿子,小心一点。”
玉良从沙发上站起来,迎着张余走过去,伸出手。张余握住那只手的瞬间,玉良被那些老茧和粗糙的皮肤扎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纹路交错的掌心,又抬头看向张余的脸——这个中年男人满脸的褶子,眼袋几乎要垂到颧骨,和初三家长会上那个意气风发的成功人士判若两人。
“阿良?”
“叔叔,你还记得我?”
“之前初中我儿子天天念叨你,我都以为他谈小女朋友了哈哈哈。”
张余的笑声很短,像是已经很久没用过这个功能了。他朝厨房方向喊了一声。
“儿子啊,给你同学多煮一份饭。”
“爸……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工地今天下雨嘛,停工了。”
“之前也下雨,你也没早回来啊。”
张余没有回答。他站了片刻,沉默着把雨靴脱下来,放在门口,然后走进里屋,没有回头看。只有一声短促的、像是从肺部深处被挤出来的叹息,落进了两人之间的空隙里。
“别管,这些事情我自己能处理。你好好专注学习,考一个好大学就行了。”
玉良走回厨房门口,看到张骞正站在灶前,肩膀在微微地发抖,锅里的菜已经有些糊了。他伸手从他的肩上越过,把火力调小了一些。然后他低下头,闻到了一股焦糊的饭香味,和张骞那压抑在喉咙里,几乎要听不到的抽泣。
玉良拉过一把椅子,在他旁边坐下来,等着这顿饭做好。
张余卧室的桌上摆着一沓纸,都是自己的简历,桌上还有十几张纸,上面有些花了圈,写了数字,画了叉,都是张余从外面拔下来的求职广告,手机嗡嗡响,打开微信是九十九加的消息,还有二十多个未接来电,无一不是催债的,过了两秒,屏幕上面多了两滴水。
玉良起身,走到张骞身后,从背后轻轻环住他,把他向后拉进一个温热的、带着雨水和洗衣粉气息的怀抱里。他用手里的纸巾,缓缓擦过那双因为忍耐而泛红的眼睑,像在做一件很小、但已经做过千百次的手工。
“不哭不哭,都会过去的。”
窗外的雨从大雨转成了小雨,正在慢慢停下来。屋檐上的水滴还在缓慢地滴落,间隔越来越长,每一下都像是正在被拉开的距离,正在被抚平的折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