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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不堪回首 3-2-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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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我，我先走了。”
周野的声音像一颗被风吹偏的种子，还没落地就已经散开了。他说完转身就跑，步子很快，快到几乎绊了自己一下，拐了个弯就钻进了学校小树林的阴影里。
陆衡站在原地，望着他那个有点踉跄的背影消失在树影深处，目光没有收回来，眉毛微微拧在一起。
周小小在旁边低着头清点名单，手里那支笔在纸面上来回移动。陆衡走过去，轻轻在他胳膊上碰了一下。
“小周，帮我个忙。”
周小小停下笔，抬起头来，带着整理文件的时候应该有的慵懒。
“咋了陆哥？”
“谢bro让我们整的表格，你帮我们整一下。”
周小小的表情僵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沓已经被翻过一遍的表格，又抬头看了一眼陆衡，叹了口气。
陆衡已经掏出手机了，屏幕亮了一下，上面是一串数字，二十万的余额像一道被拉开的闸门，在周小小的视线里短暂地停了一拍。周小小的眼睛睁大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正常大小。
“哈哈哈，放心陆哥，保证完成任务。”
陆衡把手机收回去，对着周小小邪魅一笑。
“没事，少不了你的。”
他侧过头，看向小树林的方向，周野的身影已经不在那里了。他迈开步子，跑进那片树影里。树冠在头顶交织成一片深浅不一的绿，光线从叶片的间隙漏下来，在地面上形成一块块细碎的光斑，随着风在地面上缓慢地移动。
陆衡的视线扫过树干之间那道正在收窄的视线尽头，他绕过一棵倾斜的树，然后停住了，是赵文静之前表白的时候的凉亭，地上还有凝固的蜡烛油。
凉亭里，周野坐在长椅上，紧紧抱着自己，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正在试图把自己缩小的动物。他的肩膀在抖，幅度不大，但持续不断。
他没有没有注意到陆衡正在靠近。他的手指攥着自己的校服袖口，指节泛白。
记忆像一道被撕开的裂缝，从某处涌了出来。
“阿野，别怪你爸，你爸就是教育方式有点问题。”
“那你为什么不拦着他。”
他后背的皮肤上浮起一阵灼热的触感，像那些痕迹正在从皮肤深处重新浮上来。
他记得那些青紫的印记，从小腿蔓延到后背，火辣辣的疼，有些地方被抽出血痕，边缘已经开始泛出暗色。
他的左手也肿了起来，手指合不拢。许兰在旁边安抚的声音像一层正在被风吹薄的纱，无法覆盖那些正在扩张的痕迹。
他尽力不想让自己去想，脑子又带他跑到了另一处回忆中。
他坐在一张桌前，面前是一张被拍在桌面上的试卷。声音从高处落下来。
“你考这么点分，你对得起谁！说！”然后是皮带落下的声音，重复的，连续的。他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断断续续的断裂，像一根正在被反复拉扯的线。
“啊！我错了，对不起……”
那声音没有停。
“对不起有用吗！”
然后是接连不断的拍击声，像是雨点落在干燥的泥土上。
“我问你呢！有用吗？”
“说！”
那些记忆像一根根针，同时刺向他的身体。他忍不住抽泣起来，声音被压得很低，像是害怕被什么东西听到。他的身体开始发抖，幅度不大，但停不下来。陆衡站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脚步放轻了，放慢了。他走到周野身后，伸出手，从背后抱住了他，手臂环过他的肩膀，用力抱住。
周野猛地抖了一下。
“啊！”
他发了疯的锤，打，挣扎，直到他转过头，看清那人的脸，眼泪像被打开了开关，他扑进他怀里，哭得撕心裂肺，声音没有了控制的余地。
陆衡没有松手，他把周野抱得更紧了一些，一只手按在他后脑勺上。
“怎么了小野，谁欺负你了，别哭，来，深呼吸。”
周野的呼吸毫无节奏，又哭又喘，眼泪把陆衡的校服前襟洇湿了两块深色的印痕。他的肩膀在抖，停不下来，心里面的绞痛，正沿着他的脊背向两侧延伸。
过了好一会儿，哭声才慢慢变成抽泣，又从抽泣变成呼吸。陆衡的胸口上多了两道湿润的痕迹，布料贴在他的皮肤上，带着一点温热。
“好了好了，”他的声音放轻了，“别伤心了。”
周野从他怀里松开，低着头，脸烫烫的，像烧过头的瓷，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对不起，哥哥。”
陆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那两块泪渍：“没事，哥哥不介意。”他拍了拍它们，又收回了手。
他扶着周野在长椅上坐下，手落在他头顶上，掌心贴着他的发顶。
“都过去了——不管你之前经历过什么。”
周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哥哥……”
他的声音像刚从一段湿气中浮出来。
“嗯？”
“你有没有过……很不堪的过往。”
陆衡愣了一下，他的表情短暂地凝固了一下，他随即笑了一下，像一个正在被拉直的边角，顺势在周野旁边坐下来，一只手从背后绕过去，搭在他腰侧。
“算是有吧——过去的事，我早忘记了，哈哈。”
他的尾音没有完全收住。周野把手搭到他肩膀上，两人之间的距离又缩短了一些，他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地上那片正在缓缓移动的光斑上。
“羡慕你会忘记。”
陆衡的手伸进口袋，从里面摸出一颗高粱饴，糖纸的边角已经有点皱了。他剥开糖纸，把糖送到周野嘴边。周野张开嘴，含住了那颗糖，甜味在舌尖上化开，带着陆衡的气味，和体温。他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糖。”
“农村小孩，都爱吃。”
周野的嘴角动了一下，像要笑，又没完全笑出来。
“切，在城里过日子给你过出来优越感了？”
陆衡侧过头看他：“诶，我可没说。”
广播声在这时切断了背景音乐，像一道被突然打开的通道。
“请，高一年级组，三千米长跑，第一组的运动员到跑道一千米起点处集合。请，高一年级组，三千米长跑，第一组的运动员到跑道一千米起点处集合。请第二组的同学做好准备。”
周小小站在跑道旁边的台阶上，低头看了一眼公示出来的第一组名单，头两个名字连在一起——“周野”“陆衡”。
他抬起头，谢余杭已经走过来了。
“周小小？快点派人去比赛。”
周小小赶紧掏出手机拨了过去，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喂，陆哥，你找到野哥了吗？”
“找到了，咋了，有事说事，没事别打扰我和你野哥聊。”
“你和野哥的三千米长跑，现在就要到跑道集合。”
陆衡的声音顿了一下：“OK，马上到。”电话挂断了。
周野坐直了，他仰起头，眼角还带着一点没有完全消退的红。
“长跑可是我的强项，你等着让我拉爆吧！”
他的声音带着一点恢复了状态的阳光语气。陆衡伸手拉了他一把。
“诶呦，咱们野哥牛逼啊——行，走，上跑道，见分晓。”
周野把糖纸像宝贝一样叠好，塞到上衣兜里面，他不经意间牵住了陆衡的手。
陆衡和周野刚刚上跑道，就发现其他几个运动员和他们不一样，有几个看着就像运动健将，还有几个看着就不行，不过他们都戴上了号码牌。
周小小和谢余杭开足马力跑过来，谢余杭给了陆衡后脑勺一下，周小小把周野陆衡的号码牌给他们，两个号码。
201613 201614
“号码牌都不拿，你俩是来给人家撑场子的？我还想让你俩给我拿奖呢。”
“老师，你看呢几个，哪个不是体育的宠儿。”
“花架子。”
周野摇了摇头，他看着号码牌，怎么看怎么别扭。
“老师，号码是随机的吗。”
谢余杭拿过周野手里的号码牌。
“你们看，20指的是我们第20届运动会，1指的是我们高一年级，6指的是咱们六班，你的13和陆衡的14都是随机号码。”
陆衡看到笑的灿烂。
“好有缘分啊，小野，1314哦。”
“滚蛋……”
眼看开始比赛还有十分钟，已经站在场上的几个运动员已经蓄势待发，原地拉伸，有些还在练习起跑，周野感受到一股莫名的压力。
“咋了小野，腿抖什么。”
“没，没事。”
“你这么紧张干嘛，就是一次比赛而已，跑不动就走，走完三公里也不赖。”
“诶呦，你俩还敢给我走，我看你俩谁敢给我偷懒。”
谢余杭死死盯着周野陆衡两人，盯一会自己绷不住笑出来了。
“算了，还是身体健康最为重要，你们俩跑不动了就走着就行了，班级荣誉和你们的健康，我还是能分得清主次。”
裁判员手里的发令枪抵住钢板，谢余杭淡定退出跑道，脸上带着期待和赞许。
“各就位……预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