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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放学铃声骤 ...

  •   放学铃声骤然划破沉寂。

      喧闹瞬间席卷整栋教学楼,桌椅拖动的哗啦声、同学嬉笑打闹的声音、收拾书包的脆响层层叠叠,将方才教室里压了整节课的死寂彻底冲散。

      周遭人声鼎沸,唯独宋景槐的座位,依旧静得冷清。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转头喊江倦凡,也没有伸手去勾他的胳膊、催他快点收拾。只是垂着眼,慢条斯理地将课本一本本摞进书包,动作规整,却慢得反常。

      少年周身那股鲜活张扬的气性彻底敛了,像被雨水打湿的小兽,乖乖垂着羽翼,安静得让人心慌。

      江倦凡坐在原地,指尖抵在书页边缘,迟迟未动。

      他静静侧眸,望着身侧少年沉默的侧脸,心脏的酸胀与自责密密麻麻地炸开,比课上的自我煎熬更甚。

      他最怕的从来不是宋景槐闹脾气、耍小性子、跟他赌气吵架。

      他最怕宋景槐安静。

      最怕这个向来热烈直白、喜怒哀乐全都写在脸上的少年,因为他的疏离,学会了沉默、学会了退让、学会了把满心委屈悄悄藏起来。

      林旭和苏晓收拾好书包走过来,一眼就看出两人之间化不开的僵持。

      林旭挠了挠头,看着低气压的两人,不敢像往常一样插科打诨,只小心翼翼开口:“那个……我俩先走啦?你们慢慢收拾,校门口等你们?”

      没人应声。

      教室里的喧闹渐渐散去,同班同学陆续走完,空旷的教室一点点安静下来。

      苏晓站在一旁,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轻轻叹了口气,轻声道:“别憋着话。”

      说完,便拉着局促不安的林旭转身离开,顺手带上了教室后门。

      厚重的门板轻轻合拢,隔绝了走廊最后的喧闹。

      偌大的教室,彻底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晚风穿窗而过,拂动窗帘轻轻晃动,夕阳的残光斜斜铺在地板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遥遥相对,却再无半分交叠。

      终于只剩彼此。

      可那份黏腻的缱绻尽数褪去,只剩下沉甸甸、湿漉漉的尴尬与酸涩,堵在两人之间。

      宋景槐收拾书包的动作顿了顿,指尖攥紧了书包带,依旧没有抬头,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我收拾好了,先走了。”

      他想走。

      想逃离这片咫尺的压迫感,逃离这个人温柔却伤人的矛盾,逃离自己满心委屈却又无比愧疚的混乱心绪。

      话音落下,他便起身,背着书包转身要走。

      脚步刚挪出半步,手腕突然被人轻轻攥住。

      力道很轻,带着极致的小心翼翼,甚至微微发颤,全然没有下午校门口那偏执收紧的力道,脆弱又克制,像是生怕稍稍用力,就会彻底惹恼他。

      是江倦凡。

      宋景槐的脚步瞬间僵住。

      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的校服布料传来,熟悉的温度,却让他鼻尖猛地一酸。

      他没有回头,脊背绷得笔直,眼底压了一下午的酸涩瞬间翻涌上来,喉咙发紧,哑得发不出声音。

      江倦凡坐在原位,仰头望着他挺拔却紧绷的背影,浅色的瞳孔里盛满化不开的沉郁与愧疚。

      他不敢用力拽,不敢强迫他留下,只是这样轻轻攥着他的手腕,留住他即将离去的脚步。

      沉默僵持了很久。

      久到晚风渐渐带上了夜色的微凉,久到天边的橘红余晖慢慢褪成浅灰。

      最终,是江倦凡先低了头。

      一向清冷孤傲、永远从容自持的人,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藏着满满的笨拙与懊悔。

      “别走。”

      简单两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重砸在宋景槐的心上。

      宋景槐垂着眼,长睫颤抖,喉结轻轻滚动,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语气带着刻意装出来的平淡:“还有事吗?人都走光了,被看到不好。”

      他刻意搬出下午江倦凡的理由,字字都带着隐忍的委屈,带着不动声色的试探与疏离。

      你不是怕被人看到吗?

      你不是人前永远要和我划清界限吗?

      那现在没人了,你留我,又算什么呢。

      江倦凡闻言,指尖骤然一紧,随即又飞快松开几分,愈发轻柔地扣着他的手腕,心口疼得发闷。

      他听得懂少年话里藏着的刺,听得懂那层层伪装下的难过。

      “没人。”他轻声解释,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无措,“只有我们。”

      “所以呢?”宋景槐终于缓缓回头。

      少年的眼底没有哭红,却盛满一片沉寂的黯淡,往日里亮晶晶的星光彻底熄灭了,只剩下空空落落的凉。

      他看着江倦凡,一字一句,轻声问:“只有我们,所以你就可以对我好,有人看着,我就只能是普通同学,是吗?”

      这句话憋了他整整一个下午。

      憋在无数次自我怀疑、自我反省、自我拉扯的瞬间,此刻终于轻声问出口,没有质问的戾气,只有褪去所有热烈后的疲惫与心寒。

      江倦凡看着他眼底的落空,心脏像是被狠狠攥碎,密密麻麻的疼席卷全身。

      他张了张嘴,向来伶俐的口舌,此刻彻底失语。

      他想解释,想告诉宋景槐不是的,想告诉少年他从来没有嫌弃过他们的关系,从来没有觉得他丢人。

      可他不能说缘由。

      不能把自己深埋的黑暗、不堪的过往、注定无法圆满的结局摊开给他看。

      他唯一能做的,只有笨拙、苍白、毫无底气的道歉。

      “对不起。”

      江倦凡缓缓站起身,松开了他的手腕。

      失去牵绊的瞬间,晚风掠过两人之间,徒留一片空凉。

      他站在宋景槐面前,微微垂眸,目光落在少年黯淡的眉眼上,眼底的隐忍与愧疚无处藏匿,温柔的嗓音裹着浓重的自责:“下午是我不好。”

      “我不该突然松开你的手,不该刻意疏离你,不该让你委屈,让你胡思乱想。”

      句句坦诚,字字认错。

      这是江倦凡第一次,如此直白、如此彻底地承认自己的错。

      从前所有的别扭、所有的拉扯,他永远是温柔安抚、委婉掩饰,从未有过这样直白的低头。

      宋景槐看着他过分温柔的模样,心底的酸涩非但没有消解,反而愈发泛滥。

      他最怕的就是这样。

      江倦凡永远温柔、永远道歉、永远认错,可永远不改。

      永远不会告诉他真正的原因,永远让他一个人困在自我怀疑里,进退两难。

      “我没有胡思乱想。”宋景槐别开目光,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哽咽的倔强,“我只是不懂。”

      “江倦凡,你到底怕什么?”

      “怕我黏你,怕别人议论,还是……怕和我在一起?”

      这个问题,他藏了太久。

      从巷尾的温柔沉溺,到教室的骤然疏离,从无数次私下的极致纵容,到人前的刻意划界,他反反复复猜了无数次,没有答案。

      江倦凡的呼吸猛地一滞,眼底瞬间覆上一层深不见底的晦暗。

      怕什么?

      他怕的太多了。

      怕过往曝光,怕流言缠身,怕自己拖累他,怕短暂温存终成泡影,怕他给的万丈光明,最终被自己的深渊彻底吞噬。

      最怕的是——

      他给不了宋景槐未来,却贪心不止,不肯放手。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剩下一句苍白无力的话。

      “不是怕你。”

      他抬眸,定定望着宋景槐,浅色的瞳孔里盛满少年的身影,温柔得近乎悲凉。

      “是我自己的问题。”

      “和你无关,是我没做好,是我太懦弱。”

      所有的错,他一力揽下,所有的缘由,依旧死死封存。

      宋景槐看着他这副全盘认错却闭口不谈缘由的模样,忽然就累了。

      他上前半步,两人距离重新拉近,褪去了所有喧闹与旁人的目光,只剩彼此的呼吸轻轻交缠。

      他抬手,极其轻柔地碰了碰江倦凡的指尖,不像往日的纠缠黏糊,只是浅尝辄止的触碰。

      “我可以懂事。”

      少年的声音很轻,温柔又苍凉,是彻底褪去热烈后的妥协。

      “我可以不在人前牵你的手,可以不在外人面前和你亲近,可以安安静静,不闹不吵,不给你添任何麻烦。”

      “我可以收敛所有的脾气,收回所有的贪心,不再逼你,不再为难你。”

      每一句话,都是退让。

      每一个字,都是慢慢退场的爱意。

      江倦凡的心脏骤然剧痛,指尖瞬间冰凉,他看着眼前突然变得格外懂事的少年,几乎窒息。

      他最怕的画面,终究还是来了。

      他亲手磨掉了宋景槐的偏执与热烈,亲手让这个满心是他的少年,学会了小心翼翼、步步退让。

      “但是……”宋景槐抬眼,眼底泛着细碎的湿意,目光执拗地看着他,“我希望你知道。”

      “我可以藏,我可以忍,我可以配合你所有的疏离。”

      “可我会难过。”

      “真的,很难过。”

      不是闹脾气的难过,不是一时赌气的难过。

      是日复一日、隔着山海爱人、永远触不到真心的疲惫与难过。

      晚风掀起两人的校服衣角,轻轻相碰,又迅速分开。

      江倦凡再也忍不住,抬手轻轻抱住了他。

      拥抱很轻,很克制,没有往日的缱绻亲昵,带着浓浓的歉意与自我折磨。

      他将下巴轻轻抵在宋景槐的肩窝,呼吸带着微颤,声音哑得厉害:“我知道。”

      “是我不好,委屈你了。”

      “以后我尽量改,好不好?”

      这句承诺,轻飘飘的,连他自己都没有底气。

      他改不了的。

      他骨子里的懦弱、隐忍、藏不住的黑暗,还有注定崩塌的结局,早就写好了结局。

      所有的改正,所有的弥补,都只是暂时的安抚,是他偷来温存的借口。

      宋景槐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温柔的拥抱,鼻尖酸涩泛红。

      所有的委屈、不甘、猜忌,在这一句温柔的道歉里尽数软下来。

      他永远败给江倦凡。

      永远会因为这个人一句软声致歉,就轻易原谅所有伤害。

      可心底那道细细的裂痕,已经实实在在地存在了。

      温柔还在,偏爱还在,相拥的暖意也还在。

      只是有些东西,已经悄悄不一样了。

      热烈褪去,天真减半,满心坦荡的奔赴,从此多了一层小心翼翼的顾虑。

      宋景槐轻轻抬手,环住他的腰,轻轻应了一声:“好。”

      声音很轻,带着妥协,也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暮色缓缓浸透整间教室,两个相拥的少年,影子在余晖里紧紧相依。

      看似和好如初,破冰回暖。

      唯有天地知晓——

      这一场温柔和解之下,是未平的裂痕,是暗藏的隔阂,是往后无数次、循环往复的伤害与拉扯。

      他在愧疚中温柔补偿。

      他在偏爱里慢慢心寒。

      爱意仍深,裂痕已生,万般温柔,皆是治标不治本的徒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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