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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下午的课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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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课一节接着一节。
课堂上的粉笔声沙沙作响,讲台上老师的声音平稳冗长,窗外的天光慢慢从炽盛的暖金,褪成柔和的橘灰,可教室里相邻而坐的两个人,自始至终,再无一句交谈。
这是他们在一起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冷场。
不是闹别扭的赌气,不是小打小闹的僵持,是一种沉在心底、压着酸涩与疲惫的沉默,隔着咫尺距离,却像隔了万水千山。
宋景槐单手撑着下颌,目光看似落在黑板上,视线却涣散得厉害,压根没听进半个字。
晚风从窗缝溜进来,带着傍晚的凉意,吹得他额前碎发晃动,也吹不散心口堵得死死的闷意。
他在反省。
一遍又一遍,反复复盘下午巷尾到教室的所有细节。
他忍不住开始怀疑自己。
是不是他太贪心了?
是不是他索要的温柔太多、太满、太不知分寸?
江倦凡本就是清冷寡淡的性子,从前独来独往,待人疏离礼貌,是他死缠烂打,是他步步靠近,是他非要闯进对方安静的世界,逼着他温柔、逼着他纵容、逼着他打破自己多年的底线。
校门口那一秒偏执的紧握是真的,巷尾低头相抵的温柔是真的,可当众毫不犹豫的抽离、滴水不漏的疏离,也是真的。
宋景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指腹碾过冰冷的笔身,心底又酸又涩。
他一遍遍质问自己,是不是真的太矫情、太不懂事了。
江倦凡已经够纵容他了。
会耐着性子陪他吃饭,会任由他黏着牵手,会温柔安抚他所有的小脾气,会对着他说永远不会走。
是他不知足。
是他非要贪那一份明目张胆、昭告天下的偏爱,非要逼本就内敛隐忍的江倦凡,活成旁人眼中出格的模样。
或许那些旁人的调侃、探究的目光,本就让江倦凡觉得困扰。
或许他所谓的亲密相守,于江倦凡而言,从来都不是甜蜜,只是负担。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疯狂地扎根蔓延,死死攥住他的心脏,密密麻麻的委屈裹着愧疚翻涌上来。
他不该逼他的。
不该明知他性子清冷,还非要计较人前的态度,非要揪着一点落差耿耿于怀,非要用自己热烈直白的喜欢,去为难小心翼翼藏着心事的江倦凡。
可哪怕万般自省,心底那道落空的缺口,依旧填不满。
他可以懂事,可以收敛,可以不再黏人,可以配合他藏起所有亲密。
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心寒。
控制不住那份——我拼尽全力坦荡爱你,却始终走不进你心底的无力与难过。
宋景槐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泛红的湿润,嘴角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
他反省自己的偏执,反省自己的贪心,反省自己的步步紧逼。
唯独消不掉心底的恐慌:他好像永远捂不热江倦凡,永远抓不住这份看似温柔、实则悬空的感情。
而身侧咫尺的位置,江倦凡的煎熬,从始至终,从未停歇。
他坐姿端正,脊背挺直,目光落在黑板的公式上,眼神平静无波,看起来和往常那个沉稳自律的少年别无二致。
可只有他知道,他的五脏六腑,都被自责与痛苦泡得发寒。
他也在反省。
比宋景槐更彻底、更锋利、更近乎自我凌迟。
他一遍遍地回想少年方才泛红的眼眶,回想他眼底落空的星光,回想他小心翼翼的试探、低声委屈的质问,回想自己那一刻,残忍又决绝的回避与推开。
是他错了。
从头到尾,都是他的错。
明明贪恋他的温暖,明明舍不得松开他的手,明明心知肚明少年想要的不过是一份坦荡的偏爱,可他偏偏亲手打碎。
他贪恋私底的缱绻,贪念无人之处的温存,贪恋宋景槐独独给他的热烈与赤诚,却懦弱地不敢将这份偏爱暴露在天光之下。
他一边自私地窃取少年的真心,一边理智又残忍地划清界限。
一边享受着宋景槐毫无保留的奔赴,一边清醒地推开他,一次次用最温柔的姿态,扎出最伤人的刀。
他太卑劣了。
卑劣到明明是自己藏着肮脏的过往,配不上少年的纯粹,却让干干净净的宋景槐,自我怀疑、自我内耗,误以为是自己太过贪心。
江倦凡放在桌下的手,指尖微微颤抖,再度用力蜷缩,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的旧红印里,叠加出新的痛感。
皮肉的刺痛,才能勉强压住心底翻涌的、近乎窒息的愧疚。
他知道宋景槐在委屈什么。
少年想要的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张扬,只是一份不加掩饰、无需躲藏的真心。
是被坚定选择,是被坦荡偏爱,是不用在人前人后,体会截然不同的落差。
可他给不了。
至少现在的他,不敢给。
他的人生藏着一片漆黑的深渊,他自己早已深陷其中、万劫不复,他不敢拉着一身光明的宋景槐坠落。
他以为疏离是保护,克制是温柔,短暂的推开,能换来日后最小的伤害。
可到头来,所有的自我救赎,全是自欺欺人。
他所谓的保护,不过是一次次消耗少年的喜欢。
他所谓的隐忍,不过是一次次让满心奔赴的宋景槐,心寒退场。
他看着身侧少年紧绷的侧脸,看着他失了所有鲜活的模样,心口像是被生生撕开一道口子,冷风呼啸,寸寸寒凉。
他想道歉。
无数次想要侧头,轻声说一句对不起,想要伸手碰碰他的指尖,想要抚平他所有的委屈。
可话到嘴边,尽数咽下。
指尖抬起半分,终究再次垂落。
他不能。
一旦低头,一旦温柔纵容,一旦让少年尝到坦荡的甜蜜,日后真相败露的那一刻,崩塌的爱意,只会将宋景槐伤得尸骨无存。
长痛短痛,终究是痛。
可他偏偏,自私地舍不得放手。
舍不得这世间唯一照亮他荒芜人生的光,舍不得这份偷来的、短暂又滚烫的圆满。
于是只能一边深深伤害,一边疯狂贪恋。
一边自我反省,一边重蹈覆辙。
一节课四十分钟,漫长像一个世纪。
两个人相邻而坐,共享一方天光,却各自困在自己的心事里,独自煎熬,独自反省,独自破碎。
宋景槐在反省自己的贪心,慢慢收敛满腔热烈,学着克制爱意,学着懂事退让。
他开始悄悄收回自己肆无忌惮的偏爱,收回黏人的依赖,收回明目张胆的欢喜。
眼底的星光一点点黯淡,鲜活的少年气,被层层酸涩与小心翼翼包裹。
而江倦凡在反省自己的残忍,承受着无边无际的自责,深陷自我厌恶的泥沼。
他清楚地知道,宋景槐的懂事,是他亲手逼出来的。
从前那个会撒娇、会黏人、会肆无忌惮闹小脾气的少年,正在被他一次次的疏离与隐瞒,慢慢磨平所有棱角。
夕阳最后一缕余晖掠过窗台,落在两人之间那道无形的鸿沟上。
明明近在咫尺,
却一个在慢慢退场,一个在亲手禁锢。
晚风穿过教室,卷起细碎的书页声,温柔又荒凉。
两份真心,两场反省,一场无解的深爱,一场注定的辜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