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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两小无猜 三年后,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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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乌兰已经能骑着她那匹银铃小母马在草原上跑直线了。她的骑术是她娘教的,但胆子是她爹给的——拓跋宏坚信草原上的孩子应该在马背上长大,从乌兰能坐稳那天起就把她搁在马鞍上,一只手扶着她后背,另一只手还能端着酒碗和裴砚碰杯。其其格为这事跟他吵过好几次,每次都以拓跋宏保证“下次一定系安全带”告终,但草原上哪有什么安全带,只有他那只永远搁在女儿后背上的手。
裴怀瑾六岁这年夏天,一家三口再次来到草原。这次不是来贺满月——乌兰已经三岁,能跑能跳能揪她爹的胡子,拓跋宏每次被她揪都会夸张地惨叫一声,然后把她举起来转圈,转得她在空中咯咯笑。裴怀瑾从马背上翻下来,手里拎着阿青新做的桑木弓——四岁版,弓身已经和他肩膀一样长了,弓弦用牛筋绞了四股,弦上系的红绳换成了绿绳。他现在拉弓的姿势比小时候标准了不少,握弓的手势也从握刀式慢慢改成了接近悬针式——裴砚花了三年时间,每次只纠正半寸,从来不说“不对”,只是在他握弓时用手指轻轻点一下他需要调整的位置。三年下来,他握弓的姿势没完全改过来,但射箭的准头已经能在五十步外钉中靶子边缘。
乌兰远远看见裴怀瑾从马上翻下来,松开揪着她爹胡子的手,迈开两条小短腿就往营地边上跑。她跑起来的样子和其其格一模一样——不是中原闺秀的碎步,是草原姑娘那种不管不顾的飞跑,两只小胳膊摆得像风车,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金线发带歪到一边快掉下来了也不管。她跑到裴怀瑾面前站定,仰头看着他——三岁的乌兰已经超过同龄孩子的身高,但站在六岁的裴怀瑾面前还是矮了一大截。她仰着头用生硬的中原话喊了一声“小虎哥”。裴怀瑾低头看着她,表情很严肃,说你头发散了。乌兰伸手摸了一把头发,把歪掉的发带一把扯下来塞进他手里,说——你扎。
裴怀瑾接过发带,低头看了片刻。那是一根彩线和金线混编的草原花发带,和他腕上系的那条是同一个编法,应该是其其格编的,收口的针脚细密而均匀。他牵着她走到篝火边的木桩旁让她坐下,站到她身后开始动手。他握发带的手势和握弓一样——指尖有些僵,但每个动作都极认真。他先把她的头发拢在一起,拢了好几次才拢齐,因为草原上的风不停,每拢好一束就被吹散一束,拢到最后他干脆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风口。然后他一手握住发束,另一手把发带一圈一圈绕上去,绕得很紧,系结的时候手指差点抽筋。扎完他退后半步看了看——歪的。和裴砚给沈惊澜簪白玉簪一样,第一次总是歪的。他沉默了片刻,说重新扎。
乌兰伸手摸了摸后脑勺的歪发带,忽然说了一句让裴怀瑾愣住的话——“不歪。歪的好看。”她说的中原话还带着草原口音,每个字都咬得极用力,但这句话的逻辑和她爹当年在别院里说的“风不会骗人”如出一辙——歪的不是不好,歪的是自己的。
比骑马的约定是当天傍晚定下的。乌兰牵着她那匹银铃小母马走到裴怀瑾面前,说比——谁先跑到河边谁赢。裴怀瑾看了看她那匹比自己矮一头的银铃马,又看了看自己那匹已经长到肩高的枣红马驹,说你是三岁小孩骑小马,不公平。乌兰歪头想了想说那你骑我的马我骑你的马。裴怀瑾说那更不公平——你的马认你,我的马认我。乌兰听不懂“认”这个字,但她从裴怀瑾的语气里猜出了意思,说那我先跑十步你再追。裴怀瑾还没回答,她已经翻身上马一夹马肚子跑了出去。
十步。乌兰在心里数到十,回头一看——裴怀瑾还在原地调整蹬带。她忘了中原人骑马之前要检查蹬带松紧的规矩,这是裴砚教他的:每次上马前先看蹬带,和每次批折子前先磨墨一个道理。等裴怀瑾调整完翻身上马追出去时,乌兰已经跑出了好几十丈。她的银铃马虽然矮小但极灵活,在草原上跑起来像一阵小旋风,四蹄裹的银铃声洒了一路。裴怀瑾俯低身子催动枣红马驹加速,他的骑术是沈惊澜亲传,六岁已经能独自控马越过矮篱笆,但今天他面对的不是矮篱笆,是一个三岁草原姑娘和一匹认路的银铃马。
在距离河边不到十丈的地方他追上了乌兰。两匹马并排跑了好一阵子,银铃声和马蹄声搅在一起,草原上的风从耳边刮过去,他转头看乌兰——她伏在马背上,金线发带被他扎歪了,歪歪地挂在脑后飘着,小脸上全是汗,但眼睛亮得惊人,正朝他笑。那个笑容不是挑衅,也不是得意,而是那种“你终于追上了”的纯粹的开心。就在这一瞬间乌兰忽然夹紧马肚子,银铃马猛地加速窜了出去,比之前快了好几个马身。裴怀瑾被甩在后面,嘴里扑进一嘴草籽——那是银铃马蹄子刨起来的碎草和砂土。他呸了好几口,眼看着乌兰的背影冲过河边那棵歪脖子老柳树——那是他们约定好的终点。
乌兰赢了。裴怀瑾骑着马慢慢走到河边,翻身下马,闷闷不乐地坐在篝火边。他倒不是输不起——在北境校场上和阿青比射箭输了无数次,他每次都能面不改色地说下次再来。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一个三岁的小姑娘赢了他,而且是用他自己的规矩赢的:她让他十步,他调整蹬带耽误了好一阵子,等于她让了不止十步。她赢得光明正大,他输得心服口服,但心服口服和心情愉快是两回事。
乌兰跑完马回来把银铃马拴在篝火边的木桩上,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她没有说“你输了”也没有说“我赢了”。她只是把自己挂在马鞍上的水壶解下来递给他,用生硬的中原话说——“喝水。”裴怀瑾接过水壶喝了一口,闷声说谢谢。乌兰在他旁边坐下来,两条小短腿悬在木桩外面晃悠,忽然说了一句让裴怀瑾把水壶盖掉在地上的话——“以后我教你。你调整蹬带太慢了——我娘教我不用蹬带也能骑。草原上的马不用蹬带。”
沈惊澜和裴砚在远处帐篷门口把这一幕从头看到了尾。其其格端着一碗奶茶蹲在帐篷门口也看到了。沈惊澜说,你女儿把骑术练得这么狠,连蹬带都不用,以后谁敢娶她。其其格用生硬的草原话回了一句,大概是说,不急,她连乌龟还没学会画。裴砚在旁边听着两个女人聊天,目光落在篝火边两个孩子身上。乌兰正用手比划怎么不用蹬带也能夹紧马肚子,裴怀瑾听得极认真,连刚才输掉比赛的闷气都忘了生。一个草原小姑娘教一个中原男孩怎么不踩蹬带骑马,两个人都没觉得这件事有什么不对。
沈惊澜忽然偏头看着裴砚,说了一句让他沉默了好一阵子的话——“你儿子被小姑娘赢了还不承认。跟你当年一模一样。”裴砚说本相当年骑马也输给你,但不是不承认——是觉得输给你不算输。沈惊澜愣了一下,说什么时候。裴砚说换魂的时候——你用本相的身体骑马上朝,比本相骑得好,骑完还把马拴在宫门口歪脖子柳树上。沈惊澜笑了很久。那是她第一次替他上朝,骑着他的马上朝,把他每天骑的马骑出了一身汗。她骑完回来他站在别院门口等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马牵到马厩里多喂了一捧草料。
“当时你没说。”
“本相以为你看出来了。”
“我看出来个鬼。你每次觉得丢脸就面无表情,我哪分得清你是真冷还是假冷。”沈惊澜用手肘捅了他一下,“后来怎么想通的。”
“后来在北境河床边上你想,本相这辈子骑马永远不如你。但不如你又怎样——你骑马比本相好,本相煮粥比你好。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事。这是你说过的。”
沈惊澜弯起嘴角靠在他肩上。帐篷门口的风吹过来,带着篝火的烟味和烤羊的香气。其其格把喝空的奶茶碗放在帐篷门口,站起来走到篝火边看两个孩子。她发现乌兰已经把裴怀瑾的发带解下来了——那条其其格编的草原花发带,他系了好几年的——乌兰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说旧了。裴怀瑾说旧了也是好的。乌兰想了想,把自己头上那条新的解下来塞进他手里,说换。裴怀瑾低头看着手里那条新的,又抬头看乌兰——她把旧的那条已经系在自己腕上了,打了个和她爹扎干草马时一模一样笨拙的结。
当天深夜篝火渐渐矮了下去。乌兰靠在裴怀瑾旁边睡着了,她爹把她抱回帐篷之前,裴怀瑾把自己那条旧发带从她腕上解下来重新系了个端正的结。然后走到裴砚面前说了一句让沈惊澜在旁边听见了差点把酒碗打翻的话——“爹,她说她用不惯蹬带。你以前也骑不好——娘说你现在骑得好多了。怎么学的。”
裴砚沉默了一会儿。“本相娶了你娘之后才学会的。”
“是因为娘教得好。”
裴砚看了一眼沈惊澜,她正端着酒碗假装没在听,但耳朵尖红了。他说不是——是因为你娘会等人。学骑马的人怕的不是摔,是没人等。有人等了就不怕摔。
裴怀瑾歪头想了片刻,大概把这句话和今天乌兰说的“不用蹬带也能骑”连在了一起,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他说我以后也会等她。她不等蹬带,我等她调整蹬带。裴砚把儿子从地上抱起来放在肩头,让他骑着回帐篷。裴怀瑾骑在他肩上,手里还攥着乌兰换给他的新发带。草原上的星星比长安多,密密麻麻铺了一整个天穹,明天两个孩子大概还会再比一场,或者换一种比法——比谁乌龟画得好,谁发带系得歪。但今晚是篝火和发带,是一个三岁的草原小姑娘教一个六岁的中原男孩怎么不用蹬带骑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