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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拓跋宏家的小草原 拓跋宏的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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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宏的信使是在一个落了霜的清晨到的。枣红马还没醒,黑黑还在窝里打瞌睡,碧桃在灶房里烧水,听见院门外马蹄声响,探头一看——又是那个马鬃上编红绳的草原少年,个子已经比大多数中原汉子高了,骑在马上的身架和拓跋宏年轻时一模一样。他从怀里掏出羊皮纸信和一个小布包,用生硬的中原话说:“二皇子生了个女儿,母子平安。这个是给裴相爷和沈夫人的。”布包打开,是一条绣了草原花的新发带,旁边搁着一小撮用红线扎好的小马尾——是乌兰出生第三天剪的胎毛,草原上的规矩,胎毛要送给最亲的安达。
沈惊澜把胎毛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那一小撮胎毛又软又细,颜色比她自己的头发淡一些,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浅浅的栗色。她想起三年前在草原上参加拓跋宏和其其格大婚时,其其格蹲在帐篷前搅奶茶,长发披散在肩上,也是这个颜色。现在他们的女儿也长出了这颜色的头发。她忽然笑了,对裴砚说——“当年你说小虎像谁,你和我争了好几页。拓跋宏肯定也在跟其其格争。”
裴砚从她手里接过信展开。拓跋宏的中原文字比当年写“还你”时刻错了十几遍的水平进步了不少,虽然字迹还是有些生硬,但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
信里说女儿取名其其格·乌兰——乌兰是草原语“红色”的意思。拓跋宏在信里解释,其其格的部落崇尚火,火是红的;当年大婚那天傍晚的火烧云也是红的;他这辈子见过最烈的马是枣红色,最好的安达也是从长安城开始认识的。
女儿叫乌兰,意思是这辈子最珍贵的记忆都在这个名字里了。裴砚把信叠好放回信封里,说了一句——“他给女儿取名字,把你爹的马也写进去了。”沈惊澜说不是写我爹的马,是写我们家的枣红马。枣红马通人性,它要是知道自己被写进草原公主的名字里,大概也会打个响鼻。
决定去草原贺满月之后,裴怀瑾开始每天问一遍同一个问题:“什么时候去看妹妹。”沈惊澜说下个月初八。裴怀瑾低头想了片刻,大概是觉得“下个月初八”这个时间概念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于是换了个问法——“睡几觉。”
裴砚说三十觉。裴怀瑾数了数自己的手指头,没数到三十,又借了沈惊澜的手指头继续数,数完沉默了片刻,说好多。
然后他跑回房间把自己的小布包袱拿出来,开始往里面装东西:一把阿青做的小桑木弓,一只布老虎,三张乌龟画纸,还有一颗从镇国公府枣树下捡的干枣——那颗枣他本来打算给爹补血,后来发现外祖父也有一颗,自己也想有一颗,于是又去捡了一颗,现在已经攒了好几个月,皱得比之前更厉害了,但他一直放在小衣兜里没舍得扔。他说这颗枣是给妹妹的。沈惊澜说妹妹还没长牙,吃不了枣。裴怀瑾想了想,说那就先放着,等她长牙了再吃。
出发那天裴怀瑾坚持要自己骑马。不是骑枣红马——枣红马太高,他腿还够不到马镫——是骑那匹从草原寄养过来的银铃小母马。这匹小母马去年秋天由拓跋宏派人送到长安,马鬃上编的金线还在,四蹄裹的银铃换了一副新的,走起路来细碎的铃声洒了一路。裴怀瑾坐在马鞍上,两只手攥着缰绳,脊背挺得笔直。沈惊澜骑着枣红马跟在旁边,母子俩并排走在官道上。小母马很懂事,不用人牵,自己跟着枣红马走,偶尔偏头啃一口路边的野草,被裴怀瑾轻轻拽一下缰绳就乖乖松口了。
裴砚骑着白马跟在后面。他看着前面两匹并排前行的马——枣红马是沈惊澜从北境骑回来的老战友,小母马是拓跋宏送给裴怀瑾的草原礼。两匹马之间隔了一代人的距离,但步调很齐。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北境驿站,沈惊澜第一次教他骑马时说了一句话——“马背上长大的人,到哪儿都有根。”现在她教儿子的也是同样的话,同样的语气,连说这话时偏头的角度都一模一样。
第七天傍晚到草原。拓跋宏站在王庭入口等着,火狐皮大氅换了一件新的,但款式和当年那件一模一样。其其格站在他旁边,怀里抱着裹在红襁褓里的乌兰。裴怀瑾从小母马上翻下来,把缰绳往阿青送的小马鞭上一挂,大步走过去。他先仰头看了看拓跋宏,喊了声“安达叔”——这是沈惊澜在路上教他的新称呼,说拓跋宏是安达,你叫他安达叔。拓跋宏被这个称呼喊得愣了一瞬,然后蹲下来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落日下亮了一下。
“你叫我什么?”
“安达叔。”裴怀瑾又喊了一遍,字正腔圆。
拓跋宏抬头看了裴砚一眼,裴砚站在后面,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微微弯着一个极小的弧度。他又看沈惊澜,沈惊澜说不是我教的——是他自己学会的,上次从草原回去之后就老念叨安达,后来知道你是安达,就管你叫安达叔。拓跋宏把裴怀瑾从地上抱起来举了一下,然后放下来,说安达叔带你去看妹妹。
裴怀瑾趴在小摇床边看了很久。乌兰裹在红襁褓里,脸还是皱巴巴的,和所有刚满月的婴儿一样,小拳头攥着放在耳边,闭着眼睛睡得正沉。他看得很认真,像是在观察一只他从来没见过的极小的小动物。过了好一会儿,他回头对裴砚说了一句话——“爹,她比我丑。”
裴砚站在他身后。其其格在旁边听见了,忍不住笑了一声。拓跋宏蹲下来跟裴怀瑾认真解释——刚出生的孩子都是这样的,脸皱巴巴的,过几个月就长开了,到时候就不丑了。裴怀瑾又低头看了看乌兰,又回头看了看裴砚,似乎在等一个更权威的解释。裴砚说了一句大实话:“你刚出生也这样。”
“也丑?”裴怀瑾瞪大了眼睛。
“也皱。”裴砚面不改色。
裴怀瑾沉默了片刻,显然是在努力消化“自己也曾经这么丑”这个残酷的事实。然后他做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他把从长安带来的那颗干枣从小衣兜里掏出来放在襁褓旁边,说这是给你的。等长牙了吃。枣是外祖父家枣树上结的,娘小时候从树上摔下来过,后来枣特别甜。
沈惊澜站在帐篷门口听到这句话,差点把手里的马鞭掉在地上。她不知道儿子怎么会把这几件事串在一起——她摔下枣树的事他只听过一次,枣特别甜的事大概是从沈国公嘴里听来的。他把这些碎片全拼在一起,拼成一颗干枣,送给了一个刚满月的草原女孩。拓跋宏低头看着襁褓旁边那颗皱巴巴的干枣,又看看自己刚满月的女儿,忽然对裴砚说了一句话——“安达,以后你儿子和我女儿——也当安达。”
裴砚说她是女孩。拓跋宏说草原上女孩也能当安达,不分男女,只分交情。其其格的父亲是部落首领,她小时候也是安达。裴砚看着小摇床边正低着头把干枣往襁褓里塞的裴怀瑾,沉默了一会儿,说好。
满月宴设在王帐前面的空地上。赵老锅从雁门关赶来掌勺——他是被暗影营临时“借调”来草原的,韩铁说他一个月没休过假,正好趁满月宴放他出来透透气。赵老锅在草原上支了口大锅炖酱肘子,用的是从雁门关带来的老酱,又临时跟其其格学了一手草原烤羊。他把烤羊翻面的时候嘴里还在念叨——“酱肘子要用小火,草原上的火太旺,得少放半勺酱。”
拓跋宏抱着乌兰坐在篝火旁边,其其格坐在他身边,发间系着那条金线发带。他低头看着女儿皱巴巴的小脸,忽然对其其格说了一句草原话。其其格听了点点头,伸手把他腕上那条旧金线发带系紧了一些。沈惊澜坐在篝火对面,低声问裴砚——“他刚才说了什么。”裴砚说了一句他听得懂的草原话。沈惊澜说你不是只会说“好”吗。裴砚说他刚才说的就是好。他给女儿取名字的时候叫乌兰——红色。刚才他对其其格说,乌兰的眼睛像她外祖母。其其格的母亲早就不在了,但乌兰的眼睛确实和其其格一模一样,栗色的,在篝火映照下像两颗刚从火堆里蹦出来的火星。
篝火边,裴怀瑾坐在乌兰的小摇床旁边,把她掉在襁褓外面的小拳头轻轻推回去。他推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他推完又把自己的乌龟画纸拿出来铺在膝盖上,开始给乌兰画乌龟。画纸上是两只乌龟,一大一小,龟壳上分别写着“小虎”和“乌兰”。然后他忽然抬头对拓跋宏说了一句让篝火边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的话——“安达叔,以后我教她画乌龟。乌爹教过我握笔,握刀式。我们家的乌龟画得不好看,但每只都有名字。”
拓跋宏低头看着膝上那张画了两只歪扭乌龟的画纸,沉默了好一会儿。他说你们家的乌龟都有名字——这只叫什么。裴怀瑾指着那只大的说小虎,指着那只小的说乌兰。拓跋宏说画得不错,比安达叔画得好。裴怀瑾歪头看他,说你也会画乌龟?拓跋宏说不会,但安达叔会扎干草马。以后你们一人一匹——乌兰那匹还没扎好,扎好了送过来。裴怀瑾点了点头,认真地说那到时候我教她画乌龟,你教她扎草马。
夜深了。篝火慢慢矮下去,从明红变成暗红。裴怀瑾靠着裴砚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张画给乌兰的乌龟画纸。裴砚把他抱起来走进帐篷,放在铺好的褥子上盖好被角。出来时沈惊澜站在帐篷外等他,用下巴朝篝火那边点了点。拓跋宏还坐在篝火边,乌兰睡在他怀里,他一只手托着女儿的后脑勺,一只手端着酒碗。裴砚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端起酒碗碰了一下他碗沿。
“给女儿取名字叫乌兰——红色。她母亲喜欢火,你大婚那天傍晚的火烧云也是红的。你是不是还想说,你认识的最好的朋友也是从长安城开始认识的,长安城的城墙也是红的。”
拓跋宏端着酒碗笑了,说你怎么知道。裴砚说因为你信里写了。拓跋宏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女儿。她说以后乌兰要是问起名字的来历,他就把信翻出来给她看——里面有长安城,有大燕的丞相,有会画乌龟的乌爹。裴砚说,还有会炖酱肘子的赵老锅。拓跋宏又笑了,两个人碰碗。
拓跋宏又问——“以后小虎和乌兰,也当安达。不分男女,只分交情。”裴砚说,这个词他从第一次在别院里听到他说,记到现在——不是“朋友”,不是“兄弟”,是安达。他以前以为这个词不会用到自己身上,后来发现有很多人都是他的安达。裴砚看着篝火边两个熟睡的孩子——一个三岁半,一个刚满月,中间隔了好几年的距离,但他想,等他们长到能一起骑马的时候,这段距离就不算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