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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学步 别院正厅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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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院正厅少了好几样东西。
先是案几不见了。那张紫檀木的矮案在别院正厅放了十几年,裴砚在上面批过无数份奏折,沈惊澜在上面画过无数只乌龟,裴怀瑾在上面拍碎过三块桂花糕。现在它被搬到了正厅最角落的墙根下,四条腿被碧桃用厚棉布裹了一层又一层,鼓鼓囊囊的像四只胖萝卜。然后是椅子——两把圈椅被挪到了书房,一把矮背椅被塞进了卧房墙角,连沈惊澜平时放在正厅用来搁脚的矮凳都被墨竹搬到了廊下。
“裴砚,”沈惊澜站在正厅门口,手里端着刚熬好的小米粥,看着空荡荡的正厅,“你是不是打算把别院搬空?”
裴砚正蹲在地板上铺褥子。那褥子是碧桃新做的,用了整整三斤新棉花,厚得能当垫子用。他从正厅这一头铺到那一头,把青石地砖盖得严严实实,连门槛下面的缝隙都塞了棉花条。他铺褥子的动作和批奏折时一模一样——脊背挺直,手势均匀,每一寸布料都拉得平平整整,没有一丝褶皱。
“不是搬空。是排除安全隐患。”他把最后一角褥子掖好,站起来拍了拍膝上沾的棉絮,“孙医正说这个月龄的孩子随时会走路。走路就会摔跤。摔在青石地砖上比摔在褥子上疼。”
“我小时候也摔过。在镇国公府的青石地上摔了无数回,膝盖上现在还留着一道疤。”沈惊澜把粥碗放在墙角用棉布裹好的案几上,弯腰把正趴在地板中央的裴怀瑾抱起来放在褥子上,“摔一摔长得更结实。”
“你是你,他是他。”
沈惊澜直起腰看着裴砚。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但她听出了那层淡薄底下的意思——不是她不够结实,是他舍不得。他和她不一样,她从小在泥里滚大,摔一跤自己爬起来拍拍土就完事了;他是那种会把所有有棱角的东西都包上棉布,然后蹲在旁边等孩子迈出第一步的人。她没有反驳,只是在儿子身边坐下,把他从褥子上抱起来放在自己膝上。
裴怀瑾正趴在褥子上揪一朵棉花——褥子边上漏出来的一小团,被他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然后往嘴里塞。沈惊澜把棉花从他嘴里掏出来,他嘴一瘪刚要哭,她又把一只布老虎塞进他手里。他低头看看布老虎,又看看棉花,把布老虎往旁边一扔,继续揪棉花。
“像你,”沈惊澜转头看裴砚,“倔。”
裴砚没有回答。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宣纸,展开铺在褥子上。是一只他今早刚画的乌龟——龟壳上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学步”。他把乌龟画纸放在褥子正中央,然后把裴怀瑾从沈惊澜膝上抱下来放在画纸旁边。孩子趴在褥子上抬头看了看乌龟,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肉嘟嘟的小手,然后用小手拍了拍龟壳上的字。
“这是给你儿子做的教具——教他认字,顺便教他走路。他会想够这张画纸,够着够着就会往前爬,爬着爬着就会站起来,站起来就会走。”裴砚顿了顿,“本相研究了孙医正给的幼儿发育阶段表,按阶段制定了教学计划。”
沈惊澜低头看着那张画纸上歪扭的乌龟和同样歪扭的“学步”二字,沉默了一会儿。“裴砚,你儿子还不会爬。你让他怎么够?”
“他会爬。”
“他不会。”
“昨天晚上你在卧房哄他睡觉的时候,他从摇床这一头翻到了那一头。”
“那是翻身!不是爬!”
“翻身是爬的前置阶段。孙医正说——”
“你别再拿孙医正当挡箭牌了。孙医正上次被你半夜叫来给孩子诊脉,鞋都没穿好就跑到别院,路上还滑了一跤。他后来跟我说,‘裴相爷对孩子的用心是好的,但裴相爷有点太紧张了’。”
裴砚沉默了一瞬。“本相不是紧张。是——”
“是什么?”
“是怕他摔。”他的声音轻了半寸,“第一次当爹,没有经验。摔伤了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你上次被热粥烫了手,本相都想了一整晚。”
沈惊澜没有说话。她低下头,把正在啃乌龟画纸的裴怀瑾抱起来放在膝上,把画纸从他嘴里抽出来——纸边已经被口水洇湿了一小片。她看着那只歪扭的乌龟,忽然开口:“裴砚,你知道我小时候怎么学会走路的吗?”
“怎么学的?”
“我爹把我扔在马厩的干草堆上,然后站在三丈外端着一碗糖水说,‘澜儿过来’。我为了那碗糖水,连爬带滚地蹭过去了。蹭了三天,会走了。膝盖上留了那道疤——不是摔的,是□□草划的。”她低头看着儿子,“你怕他摔,铺了满屋子的棉花。但你有没有想过——不摔怎么知道疼,不知道疼怎么知道小心?”
裴砚没有说话。他走过去蹲在褥子上,把被儿子啃湿的乌龟画纸从沈惊澜手里抽出来放在旁边,然后伸出手,把自己的手指放在儿子小拳头里。裴怀瑾攥住他的食指不放,力道大得他需要轻轻掰开才能抽手。
“本相知道他迟早要摔。但本相还是想铺棉花——不是为了让他永远不疼,是为了让他在疼之前知道有人会蹲在旁边接着他。你说的对,不摔不知道疼。但有人接着,疼就不怕了。”
沈惊澜低头看着儿子攥着他手指不放的小拳头。她想起自己小时候摔在青石地上,摔完了自己爬起来,拍拍土继续跑。没有人蹲在旁边接着她。不是她爹不愿意——是她爹在战场上,她娘在病榻上。她习惯了。但现在她的儿子不用习惯。她伸出手把裴砚的手指从儿子拳头里轻轻抽出来,然后把自己的手指放进去。裴怀瑾同时攥住了两根手指,力道还是那么大。
学步正式开始的时刻,没有任何预兆。
那天午后碧桃在灶房里熬小米粥,墨竹在院子里翻晒裴砚的旧书,沈惊澜靠在矮榻上翻看今年新到的军报。裴砚正蹲在褥子上和裴怀瑾进行第三天的“画纸引诱训练”——他拿着那张被口水洇湿了边角的乌龟画纸放在离儿子一臂远的地方,手指敲了敲纸面,声音平稳而耐心:“怀瑾,看这里。乌龟。走过来拿。”
裴怀瑾趴在褥子上,抬头看了看乌龟画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手,然后翻了个身——从趴着翻成了躺着。他把自己的脚丫子扳到嘴边啃了一口。
沈惊澜从军报上方露出眼睛:“你的教学计划执行到第几天了?”
“第三天。”裴砚面不改色地把乌龟画纸往前挪了半寸,“每个孩子的发育节奏不同。本相了解过——有的孩子十个月就会走,有的一岁半才会。怀瑾属于——稳重型的。”
“稳重型。就是懒。”
“不是懒。”
裴怀瑾在两个人就发育节奏进行友好磋商的时候,自己从褥子上翻身坐了起来。他坐在那里东张西望,目光先从爹脸上滑到娘脸上,又从娘脸上滑到墙角那只鼓鼓囊囊包着棉布的案几腿上,最后落在了正厅门口。正厅门口站着墨竹,手里端着一碟刚蒸好的桂花糕——那是碧桃让他端来给沈惊澜的午后点心。桂花糕的香气在正厅里散开,裴怀瑾的小鼻子动了动,然后他做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动作——他双手撑在褥子上,屁股撅起来,像一只刚学会站的小狗,两条腿晃悠悠地撑直了。
沈惊澜把军报放下了。裴砚的手指停在乌龟画纸上。碧桃端着小砂锅从灶房探出头来,围裙上还沾着锅灰。墨竹端着桂花糕站在门口,整个人僵在原地。
裴怀瑾站着。自己站着的。没有扶任何东西。两条小腿在褥子上微微打颤,肉嘟嘟的小脚丫踩在厚棉花上,脚趾头蜷起来又松开。他看着门口的桂花糕,张了张嘴,发出了一声极其响亮的——“糕!”
然后他迈了一步。不是爬,是迈。左脚抬起来,往前晃了一下,踩在褥子上,右脚跟上,又迈了一步。然后整个人往前一栽——脸朝下砸在裴砚画的乌龟画纸上,把龟壳上的“学步”两个字压出了一个皱巴巴的鼻印。
正厅里安静了整整一次呼吸。然后裴怀瑾自己从画纸上爬起来,坐在地上揉了揉鼻子,没哭,转头看着裴砚,又看看门口的桂花糕,又发出了同样响亮的指令——“糕!”
裴砚把他从褥子上抱起来,举得高高的。裴怀瑾在空中蹬腿,咯咯笑着伸手去够裴砚的脸。裴砚把他放下来搂在怀里,左手托后脑,右手托腰臀,姿势和满月时一模一样。但这次他没有再把孩子放回褥子上——他抱着他走到门口,从墨竹手里接过那碟桂花糕,掰了一小块塞进儿子嘴里。
沈惊澜从矮榻上站起来走到父子俩身边。她看到裴砚抱着孩子背对着她,肩胛骨的位置微微起伏。她没有走到前面去看他的脸,因为她知道她每次想哭的时候也不喜欢别人绕到前面来。她只是伸手从后面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拍的位置,是他肩胛骨上那道箭伤旧疤。
“三步。我数了。比你当年从马上下来自己走的第一步还多一步。”
“本相不是走不稳。”裴砚没有回头。
“我知道。你是怕。现在不怕了?”
“……还有一点。”他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转过身看着她,“但他刚才摔在画纸上的时候,本相没有怕。因为褥子够厚。你在旁边。墨竹端着桂花糕。碧桃在灶房。所有人都在——他不是一个人摔的。”
沈惊澜把他肩胛骨上被孩子蹬歪的衣领整了整,然后把那张被压出一个鼻印的乌龟画纸从地上捡起来。龟壳上原本歪歪扭扭的“学步”二字,现在多了一个小小的皱痕,刚好印在“步”字的最后一捺上,像是有人用手指在纸上点了一下。
“这张画纸归我了。”她把画纸折好塞进袖子里。
当天晚上,裴怀瑾睡在小摇床里攥着布老虎的耳朵。裴砚和沈惊澜并肩躺在卧房的床上,月光透过窗纸洒在被褥上,把两个人的轮廓勾出一层淡淡的银边。沈惊澜翻了个身,从枕头下面摸出那张被压出鼻印的乌龟画纸展开放在被子上,用手指摸了摸那个皱痕。
“裴砚,你儿子今天走了三步。踩在你的乌龟上,摔了一跤,爬起来没哭,接着喊‘糕’。你说他像谁?”
“像你。摔了不哭。”裴砚侧过头看着她,月光落在他鬓边那几根沈惊澜上个月刚替他拔过的白发茬上,泛着极淡的光,“也像本相——知道摔倒的时候身边有人。”
“那你以后还铺不铺棉花了?把所有的案几、椅子全搬走,连门槛都塞了棉花条——碧桃说你连后院井沿上都绑了一圈旧袍子,怕儿子摔下去。井沿比他还高,怎么摔?”
裴砚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他从被子里伸出手把那张乌龟画纸从她手里抽出来,放在枕头旁边的矮柜上,和那把拓跋宏送的匕首、裴太傅的旧札、裴怀瑾的小桑木弓放在一起。画纸上“学步”二字旁边多了一个小小的鼻印,月光正好照在那个鼻印上。
“明天去定一批新的棉花。椅子上的棉布拆了做几对小护膝——孙医正说学步期间膝盖容易磕碰。”他顿了一下,“本相不是过度保护。是合理预防。”
沈惊澜在被子里蹬了他一脚。他没有躲。窗外老槐树上的乌鸦把头从翅膀底下拔出来,看了一眼卧房窗户上映着的微光,又懒洋洋地缩回去了。今晚灶房里没有粥——粥下午喝完了,明天早上会有人早起再煮一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