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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又是一年春 长安城的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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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的春天来得比北境早。别院的桃花刚打了骨朵,老槐树上的乌鸦已经开始衔新枝补窝,每天早晨在枝头叫两声,准时把裴怀瑾叫醒。裴怀瑾一醒,全家都醒了。不是哭醒的——是拍醒的。他醒了也不哭,自己从小摇床里翻过身,趴在床沿上伸手拍裴砚的脸。
“爹——起。”
裴砚睁开眼,把儿子的小手从自己脸上轻轻拿下来,托着后脑和腰臀把他从小摇床里抱出来。这一套动作他已经做了无数遍——头托着,腰托着,襁褓裹布换成小褥子后手势略作调整,但核心要领不变。裴怀瑾趴在他肩上,小手揪着他的耳朵,朝卧房的方向喊了一声更响的——“娘——起!”
沈惊澜从卧房走出来,头发还没梳,赤着脚踩在青石地砖上,凉得龇了一下牙。她从裴砚手里把儿子接过来,顺手把他肩头被儿子揪歪的衣领整了整。她的左肩上有道淡粉色的箭伤旧疤,从肩头斜到胳膊,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泽。裴砚每次看到这道疤都会想起她在北境河床里挡的那一箭,想起她从阿史那手里被接过来时昏迷着攥着他的袖口。现在她抱着儿子,用那只受过伤的手托着孩子的后脑勺,稳得很。
“今天早朝我去。新政第三批考核结果今天呈上来,几个守旧派大概又要递软钉子——我去拔。你在家看孩子。”沈惊澜把孩子往他怀里一塞,转身去梳洗。
裴砚抱着儿子站在正厅门口,看着她换了绛紫色女官服,腰间挂上拓跋宏送的匕首和玄真道长送的“地”字佩,白玉簪还是他今早亲手簪上去的,端端正正,一丝不歪。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说了句“灶上有粥”,然后大步流星地出了门。裴砚抱着儿子站在门口看着她翻身上马,绛紫色的官袍在晨光里翻飞了一瞬,拐出巷口不见了。
“你娘上朝去了。今天爹带你。”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儿子。裴怀瑾用小手拍他的下巴,力道和沈惊澜说的一模一样——手劲大,以后是当将军的料。也可能当丞相。或者都当。
半岁之后,裴怀瑾学会的第一个完整动作不是爬,不是坐,是翻乌龟画纸。他从婴儿房矮桌上把裴砚画的那摞乌龟一张一张翻出来,铺在地上,然后趴在上面用手指戳龟壳上的字。裴砚蹲在旁边把画纸一张一张捡起来重新叠好,叠到第八张时儿子又从另一头翻出一张新的,父子俩一个翻一个捡,捡了半柱香还没捡完。
“乌龟——爹画的。丑。”裴怀瑾指着龟壳上的字,发音还不太清楚,但“乌龟”两个字咬得格外用力。
裴砚把画纸从他手里抽出来放在矮桌高处。“不丑。是你不懂欣赏。”
裴怀瑾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从地上爬起来扶着矮桌边缘摇摇晃晃地站直,伸手去够那摞画纸,够不着。他转向门口,正好看见沈惊澜下朝回来跨进门槛,嘴一瘪——“娘!爹不给我看乌龟!”
沈惊澜把官帽摘下来挂在衣架上,走过来从矮桌上拿起那摞画纸放在儿子面前,说看,你爹画的乌龟,这只龟壳太圆像王八,那只脚太长像桌子。裴砚在旁边纠正她不是像王八是写意,她头也不回地说写意就更像王八。裴怀瑾坐在两个人中间翻画纸,翻到第八张时忽然指着龟壳上的“澜”字念了出来,声音又响又脆——“娘的名字!”
裴砚和沈惊澜同时低头看着儿子。他正用小手戳着那个歪歪扭扭的“澜”字,又念了一遍——“澜!”这次更响。沈惊澜把儿子从地上抱起来亲了一口,说没错,就是你娘的名字,你爹画了一整夜才画出这个字。裴砚在旁边说她当时在睡觉怎么会知道他画了一整夜。她抱着儿子转过身看着他,说你每次划掉重写都是一整夜,她都知道。
午后,裴砚坐在廊下批折子。裴怀瑾趴在廊下的草席上,面前铺着两张纸——一张是沈惊澜画的乌龟,一张是裴砚画的乌龟。他左手按着一张,右手拿毛笔在第三张空白纸上涂画,笔杆攥得紧紧的,和裴砚握笔的姿势一模一样。沈惊澜端着切好的野梨片从厨房出来,在廊柱边站了片刻,看着儿子趴在席子上画乌龟。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新叶洒在父子俩身上,一个批折子,一个画乌龟,小的那个笔杆攥得死紧,大的那个笔尖悬在折子上方停了一瞬,偏头看了她一眼。她走过去把梨片放在折子旁边,在裴砚身边坐下。裴怀瑾画完人生第一只乌龟,抬起头把画纸举给沈惊澜看——“乌龟!像爹!”沈惊澜接过画纸看了看,龟壳画成了一个椭圆疙瘩,四肢长短不一,确实像裴砚画的第一只乌龟,也像她自己画的第一只。
“像。裱起来,和你爹的第一只乌龟挂在一起。”她把画纸递给裴砚。裴砚看了看画纸,又看了看趴回席子上继续涂画的儿子,说了句“比本相第一只好”,然后把画纸放在折子旁边,打算下朝去裱。
桃花全开的那天,沈惊澜抱着儿子坐在桃树下教他数花瓣。裴怀瑾数到三就忘了,揪了一朵桃花往嘴里塞。她赶紧把花瓣从他嘴里掏出来,说桃花不能吃。裴怀瑾不理她,又揪了一朵往她嘴里塞,说“娘吃”。她含住那瓣桃花,舌尖有极淡极淡的清甜,低头看着儿子仰着小脸等她的评价。
“还行。不如桂花糕。”
“桂花糕!”裴怀瑾从她腿上滑下去,拽着她的手指往正厅方向拉。
裴砚从正厅里走出来,手里端着刚蒸好的桂花糕。他把碟子放在桃树下的石桌上,弯腰把儿子抱起来放在膝上。裴怀瑾伸手抓了一块,啃了两口忽然把桂花糕举到他嘴边——“爹吃。”裴砚咬了一小口,说太甜。裴怀瑾又把剩下的往沈惊澜嘴里塞——“娘吃!”沈惊澜张嘴接了,说比你爹画的第一只乌龟还甜。
午后,沈惊澜靠在桃树下翻看旧信。这些信是换魂期间她从北境写给裴砚的,每一封都是从记账簿上撕的空白页,字歪歪扭扭的。裴砚在旁边批折子。裴怀瑾趴在草地上追一只蝴蝶,追到一半摔了一跤,自己爬起来拍拍膝盖继续追,没哭。沈惊澜从旧信上抬起头看了看儿子跑远的背影,又低头翻到最下面一封。这封信她以前没给他看过——是她在北境河床里写给阿青的,不是写给裴砚的。信上只有三行字,墨迹被汗洇得有些模糊:
“帮我放一支响箭。告诉他——旧伤未愈不许再战的下一句是:算了,没有下一句。让他自己看着办。”
裴砚的笔停了。他把笔放在砚台上,侧过头看着她。她看着草地上的儿子,把信纸折好放回他手里——“后来你自己看着办了。你在别院给我写的孕期注意事项,第三条也划掉了。你跟他学的。”
“本相跟他学的。”裴砚顺着她的目光看着草地上追蝴蝶的儿子,“划掉不是因为规矩不重要。是因为你比规矩重要。”
傍晚,裴怀瑾趴在桃树下睡着了,小手还攥着半朵没吃完的桃花。裴砚把他轻轻抱起来托好后脑和腰臀,往婴儿房走。沈惊澜跟在他身后。
把儿子放进小摇床盖好小褥子后,裴砚在摇床边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回正厅。沈惊澜站在正厅门口看着他——他走到案前拿起一样东西转身回来,放在她手心里。是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旧纸条,边角磨毛了,折痕已经发白。她展开。上面是裴砚的字迹,端正而清晰:
“今日早朝,不要骂人。不要盘腿。不要吃桂花糕。”第三条被划掉了。墨迹涂成一团黑,旁边重新写了一行小字:“算了。你想骂就骂吧。骂完了本相给你兜着。”
她看着这张旧纸条,看了很久。纸条是去年她第一次替裴砚上朝时他写给她的,她一直收在枕头下面,后来又压在案上的镇纸底下,再后来被他重新叠好收进袖子里。
“这张纸条本相替你收了很久。从换魂期间收到现在。以后也给小虎看——让他知道他爹当年第一次给他娘写纸条就是这样。第一条,第二条,第三条划掉重写。”
沈惊澜把纸条重新叠好放回他手心里。“你跟他说——他爹一辈子都这样。说话留半句,纸条背面补全。但他也学会了说完整的话——洞房花烛夜说了一次,草原上说了一次,产房里又说了一次。以后还会说很多次。”
窗外桃花的香气被晚风送进来,淡得像一层薄纱。老槐树上的乌鸦蹲在巢边,歪着脑袋看正厅窗户上映着两道人影——两个人并肩坐在灯下,案上摊着旧纸条和旧信,还有儿子画的第一只乌龟。它看了一小会儿,把头塞回翅膀里。远处灶房还亮着炉火,锅里有粥,灶台上搁着明天要切的萝卜。
玄真道长今春又托人送来一张字条,和去年那对玉佩一起搁在香案上。字条上只有一行字——“天地间第一等良缘。”后面用小字补了一句:贫道攒了八十年,只送出去这一对。别退了。退也退不掉。
窗外,又是一年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