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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孕期日常(下) 裴砚学会画 ...

  •   裴砚学会画乌龟是在沈惊澜怀孕第四个月的最后一天。

      那天长安城下了一场秋雨,雨丝细得像绣花针,打在别院的桃叶上沙沙响。沈惊澜躺在正厅矮榻上,肚子已经微微隆起,把家常袍子撑出一道小小的弧线。她手里拿着一本翻旧了的话本,但没在看——她在看裴砚。裴砚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空白宣纸,手里握着笔,表情比批奏折时更凝重。

      “你真要学?”沈惊澜把话本扣在肚子上。

      “嗯。”裴砚蘸了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半寸,停了很久,“本相以前画过。在大婚请柬上画过一只。你当时说那只乌龟壳上的字写得太端正——不像乌龟,像一个在练书法的王八。”

      “所以你今天要重新学?”

      “嗯。以后孩子问爹你会画乌龟吗,本相不能画出一个‘练书法的王八’。”

      沈惊澜从矮榻上坐起来,挺着肚子走到案前,低头看他面前那张空白宣纸。他握笔的姿势很标准——悬针式,手腕微提,和她第一次在别院里看他批折子时一模一样。用批奏折的姿势画乌龟,她心想,全大燕大概只有他一个人会这么做。

      她从他手里把笔抽出来,在纸上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乌龟。龟壳画得还算圆,四肢是四个小短条,头是一个椭圆加两个小黑点。她把笔塞回他手里:“画乌龟没有章法。先把龟壳画圆——不用太圆,太圆就不像乌龟了。然后画头,再画脚。脚不要画一样长,一样长像桌子。”

      裴砚低头看着她画的那只歪乌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提起笔在旁边画了一只。龟壳画得比她更歪,四肢长短不一,但每一笔都极其认真,像是在描一幅工笔山水。

      沈惊澜看着那只比她画得还丑的乌龟,笑了很久。“你画的是王八还是我?”

      “都是。”裴砚面不改色地又画了一只。这只更歪,龟壳上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惊澜”。

      沈惊澜把那张宣纸拿起来看了很久。窗外秋雨还在下,雨丝落在桃叶上,聚成水珠滚下来,滴在廊下的青石地砖上。她忽然想起换魂期间在别院正厅里,她每天都在废纸上画乌龟,龟壳上写“裴砚”“酸腐裴书生”“裴砚是天下第一——”。那时候他每次都面无表情地把废纸收走,她以为他扔了。后来在成婚那晚她才知道,他把那些废纸全叠好放在书房最下面的抽屉里,一张都没扔。

      “你以前把我画的乌龟全收起来了。现在你学会自己画了,以后孩子问乌龟怎么画——我可以教它。你先练着,等它出生了你再教,不能让孩子看到你第一只乌龟画这么丑。”沈惊澜把宣纸叠好放在案角。

      裴砚提起笔继续画。窗外秋雨沙沙,笔尖在纸上细细作响,和雨声混在一起。他画了八只乌龟,一只比一只歪,每一只龟壳上都写了字。沈惊澜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那些歪扭的字,忽然发现第八只乌龟的龟壳上写的是一个“澜”字。笔迹不再刻意端正,有些潦草,但每一个转折都是他自己的力道。

      她伸手把那只乌龟从宣纸上撕下来叠好放进自己袖子里:“这只归我。其余的你留着,以后给孩子看——让它知道它爹画的乌龟比它娘画的还丑。”

      “本相会继续练。”裴砚把笔放进笔洗里涮了涮,“等孩子出生,本相能画满一百只。到时候在婴儿房墙上贴一排——左边是你去年画的,右边是本相今年画的。”

      “那孩子的审美怎么办?”

      “……随你。”婴儿房的布置是从一匹月白软缎开始的。那匹软缎是沈惊澜上次翻墙出门在布庄挑的,和裴砚常穿的那件月白家常旧袍子一个颜色。她把软缎铺在正厅的矮榻上,拿粉块在缎面上画线,打算裁一件小袄。碧桃站在旁边端着剪刀和针线匣子随时待命。

      沈惊澜裁了两刀就歪了。第三刀更歪。她低头看着那道歪到天边的线,沉默了一会儿,把剪刀往旁边一放,说这块软缎大概是废了。裴砚从案前站起来走到矮榻边,低头看了看那道歪线,又看了看软缎的余量,说没废,可以裁成小帽子。她看了看他,半信半疑,但裴砚已经拿起剪刀沿着自己说的线稳稳剪了一刀——剪得极直,和批奏折时的悬针笔法一样精准。

      “你什么时候学会裁衣裳的?”

      “在换魂期间。住在你的身体里,每天要穿襦裙,碧桃教过针线。”他把裁好的小帽片放在软缎旁边,“袖口本相替你裁。你画线,本相剪。”

      沈惊澜把那片小帽片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针脚细密整齐,和她娘留给她的那件旧襁褓布上的针法如出一辙。她忽然想起裴砚在换魂期间替她叠月事布,每次叠完都叠得方方正正,她说不用叠那么整齐,他说本相习惯了。他不是习惯叠月事布,是习惯用手做精细活——批奏折的手、裁布的手、叠月事布的手,都是同一双手。

      “以后小帽你做,小袄我做。一人一半。”她低下头继续画线。这次画得比刚才直一些,因为知道他在旁边看着。

      婴儿房在别院东厢最亮堂的那间空房里。沈惊澜把从布庄买回来的几匹棉布全部铺在地板上,淡青色的做小褥子,深色的做备换套子,月白软缎已经变成了几片待缝合的小帽片和小袄片。她蹲在地板上分门别类,把东西一样一样归置好。裴砚站在门口看着她,她已经把一整面墙腾出来,打算以后贴满孩子的涂鸦——还有裴砚画的一百只乌龟。

      “这里可以放一张摇床。阿青说他会做——他上次在雁门关自己削了把桑木弓,手很巧。摇床旁边放一张矮桌,以后孩子可以在上面画画。画得好的贴墙上,画不好的——也贴墙上。反正每张都好看。”沈惊澜边说边比划。

      裴砚走进来和她一起把装襁褓布的木箱搬到墙角。他弯腰搬箱子的时候袖口挽起来露出左手虎口的朱砂痣。她看着那枚朱砂痣,忽然想起换魂期间她每天早上都会对着铜镜看这双手——修长白净,骨节分明,像一件被匠人打磨了很久的玉器。那时候她觉得这双手做任何事都不费力,批折子、写小抄、替她簪白玉簪。后来她才知道这双手也会在凌晨卯时煮粥,也会在灯下学画乌龟,也会裁布裁得一板一眼。

      她走到他面前把自己的手放在他手背上。虎口的薄茧擦过他的朱砂痣。她的肚子微微隆起在他和她之间,像一座小小的桥。

      “裴砚,你是不是什么都会做?会批折子,会煮粥,会叠月事布,会裁小帽——画乌龟也在学了。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

      “生孩子。”他说。

      她笑得弯下了腰,他伸手扶住她的腰。她靠在他肩上,额头抵着他的颈窝,笑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你负责画乌龟就好。”当天傍晚裴砚下朝回来,袖子里揣了一样东西。沈惊澜正躺在矮榻上吃桂花糕,看见他把袖子里的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对小小的银手镯。银镯子很细,上面刻着极浅的纹路,不是字,是桃花。刻工不算精致,有些地方深一些,有些地方浅,但每一朵桃花都刻得很认真。

      “在朱雀大街老银铺打的。掌柜说小孩满月时戴银镯子能辟邪。”他把银镯子往她面前推了推,“本相自己画的花样——桃花。你娘留给你的白玉簪上刻的也是桃花。”

      沈惊澜把银镯子拿起来对着灯光看。刻痕生涩,但桃花就是桃花——不是匠人刻的那种千篇一律的桃花,是有人一笔一划画出来的桃花。她把银镯子放在掌心托着,觉得这对手镯比任何东西都重。

      “裴砚,你以前给我写发言提纲,第一条写正事,第二条也写正事,第三条永远被划掉重写。现在给孩子打银镯子,你连花样都自己画。”

      “本相不会画桃花。在银铺画废了好几张纸,掌柜说要不我帮你画吧,本相说不用。”他看着银镯子,“你娘的桃花是她自己绣的。孩子的桃花是本相画的——虽然不好看。”

      “谁说不好看。”沈惊澜把银镯子放回首饰盒里盖好盖子。然后躺回矮榻上把桂花糕掰了一半塞进他嘴里,“甜不甜?”

      “太甜。”

      “赵老锅说吃点甜的心情好。你每天批折子批到半夜,需要多吃甜的。”她把剩下半块自己吃了,舔了舔手指,“明天带我去银铺看看,我也想给孩子打个东西。”

      第二天沈惊澜把一片金叶子放在银铺掌柜面前,说想给未出生的孩子打一块长命锁——正面刻平安二字,反面刻一只乌龟。老掌柜低头看着金叶子,又抬头看看她,再低头看看金叶子,以为她是在说笑。沈惊澜认真地点了点头:“乌龟。龟壳画圆一点,不要画成王八。”

      裴砚站在她身后替她补充:“长命锁正面刻‘平安’——楷体。反面刻乌龟——写意。不用太精细,但必须看得出是龟。”

      老掌柜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老夫打了一辈子金银器,头一回有人要在长命锁上刻乌龟。不过令夫人说了,乌龟长寿,寓意好。老夫尽力。”

      “不是寓意好。”沈惊澜纠正他,“是我喜欢乌龟。我夫君也喜欢乌龟——他画了八只。”

      老掌柜决定不再追问,低头在金叶子旁边画草图。裴砚在旁边看着草图上的乌龟轮廓,忽然说龟壳再扁一点,四肢不要太均匀。老掌柜抬头问他怎么知道四肢不能太均匀,裴砚面不改色地说自己画过,太均匀像桌子。沈惊澜在旁边笑得趴在柜台上,老掌柜识趣地低下头继续改草图。

      从银铺出来后两个人并肩走在朱雀大街上。沈惊澜挺着肚子走得不快,裴砚配合着她的步伐,两个人的影子并排拖在青石板路面上。夕阳从长安城的屋脊间漏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染成淡金色。她忽然想起去年秋天在雁门关驿站窗台上,她说以后每年春天看河床化冰、夏天看蒿草长高、秋天看落日。现在还没到秋天,但落日已经有了。

      回到别院,沈惊澜把首饰盒打开,把银镯子和还没打好的长命锁草图并排放在一起,看了片刻,然后拿出日记本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写完之后放下笔靠在裴砚肩上,说她想好了,等孩子出生以后每年秋天去一趟草原,拓跋宏的酱肘子估计已经学会了;每年春天回一趟北境,河床里的冰化了很好看;每年夏天去一趟雁门关校场,阿青的弓箭表演据说进步了——不会再射碎酒坛。裴砚低头看着她把她的日记本拿起来合上放在案角,说都陪她去。

      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缓下来。窗外老槐树上的乌鸦把头从翅膀底下拔出来看了一眼正厅的灯火,又懒洋洋地把头塞回去。它早就习惯了——这两个人不是去草原就是去北境,不是去北境就是去雁门关,偶尔在家也是画乌龟裁衣裳打银镯子,它这把老骨头就不跟着飞了。留在长安看门,等他们回来,再煮一锅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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