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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孕期日常(上) 怀孕满三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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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孕满三个月那天,沈惊澜在别院里数了一遍自己不能做的事:不能上朝,不能骑马,不能进厨房,不能搬任何比茶壶重的东西,不能一个人走路超过一炷香时间,不能在院子里练匕首,不能爬树,不能翻墙。
能做的事只有一件:闷着。她躺在正厅矮榻上把那张《孕期注意事项》举到面前看了第十七遍,重点看第三条——上面还是那团被划掉的黑墨和旁边那行小字:“算了。你想吃就吃。每次别超过三块。”她翻了个身把纸拍在枕头旁边,朝门口喊了一声:“碧桃,我想出门。”
碧桃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还沾着安胎药的药渍:“大小姐您想去哪儿?”
“哪儿都行。去醉仙楼听说书。去朱雀大街买烧饼。去——”
“相爷说了,您不能一个人出门。”碧桃小心翼翼地端着刚熬好的安胎药走进来,把药碗放在矮榻旁边的矮几上,又补了一句,“相爷还说,您要是闷了,等他下朝回来陪您出去。”
“他下朝回来还要批折子,批完折子还要去御书房议事,议完事天都黑了。天黑了我还出什么门?出门看月亮?”沈惊澜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苦得皱眉头。碧桃赶紧递上蜜饯,她接过来塞进嘴里嚼了嚼,“我不管。我今天要出门。他不让我骑马,我走路总行吧?”
“相爷说您不能一个人走路——”
“超过一炷香时间。我记得。我就走一炷香。”沈惊澜从矮榻上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三个月了,肚子还没怎么显,只是腰比以前圆了一小圈。她摸了摸肚子,小声说了句“你乖一点,娘带你出去透透气”,然后站起来去衣架上扯了件外衫披上。
碧桃拦不住她。大小姐从小就是这个脾气——她愿意的事谁也拦不住,她不愿意的事谁也逼不了。碧桃只好跟在后面,手里还端着空药碗,一路跟到别院门口。然后两个人都愣住了。别院门口站着阿青和顾七。阿青背着他的桑木弓,站得笔直;顾七面无表情地站在另一边,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巡防记录册。两个人像两尊门神,把大门堵得严严实实。
“夫人,相爷有令——您出门可以,但必须有暗影随行。属下奉命陪您散步。顾七负责记录巡防路线,回去呈相爷过目。”阿青一本正经地复述完,耳根已经红了。显然他也觉得这个安排有点过分。
沈惊澜看了他好一会儿,又看了看顾七,顾七面不改色地翻开巡防记录册,在“时间”一栏填上“巳时三刻”,在“地点”一栏准备填写目的地。她深吸一口气,把阿青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问他裴砚是不是每天下朝回来都先问暗影她今天做了什么。
“问了。相爷每天下朝第一件事就是把属下和顾七叫过去,问夫人今天走了几步路,吃了多少桂花糕,有没有进厨房——”阿青掰着手指头数,数到第四根的时候被沈惊澜打断。
“够了。今天你不用跟他汇报。因为今天我没出门。”
“您这不是正要出门吗?”
“我不是出门。”沈惊澜整了整外衫的领口,理直气壮,“我是去朱雀大街买烧饼。买烧饼不算出门——算采购。采购是家务。家务不用巡防记录。对吧顾七?”
顾七的手指停在巡防记录册上,沉默了一息,然后把刚写上去的“巳时三刻”划掉了。“夫人说得有道理。家务不在巡防范围内。”
阿青瞪大了眼睛看着顾七,顾七面无表情地合上记录册,往旁边让了一步。沈惊澜拍了拍阿青的肩膀说了句“你弓箭教头的位置保住了”,然后跨出了别院大门。碧桃端着空药碗站在门口看着自家大小姐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转头看阿青,阿青也看着她。两个人同时开口:“相爷回来怎么说?”
“就说夫人出门采购了。采购是家务——顾七说的。”碧桃把空药碗往阿青手里一塞,转身跑回厨房煎第二锅安胎药去了。朱雀大街上,沈惊澜一个人走在熙熙攘攘的人流里。碧桃没跟上来——她说厨房还煎着药不能离人,其实是知道大小姐想一个人透透气,故意找了个借口。阿青和顾七远远跟在后面,保持着一个“夫人没看见我们我们也没跟着夫人”的微妙距离。沈惊澜知道他们在后面,但她不在乎。能出来逛街比什么都强。
她先去烧饼铺买了两个芝麻酱馅的烧饼,托在手里边走边啃。烧饼是刚出炉的,酥皮掉了一衣襟,她拍了拍,想起换魂期间裴砚每天早上下朝都会从朱雀大街绕路给她带一个烧饼回来。那时候她用的是他的身体,每次啃烧饼他都在旁边看着,面无表情地说“烧饼碎屑掉在朝服上了”,然后伸手替她拍掉。现在不用拍了,她自己会拍。
她又去了布庄。别院里有一间空房,她想提前把它布置成婴儿房。布庄老板娘认得她——以前是镇国公府大小姐,现在是裴丞相夫人,从换魂到成婚全京城都知道。老板娘热络地把她迎进去,搬出一堆柔软的细棉布,问她打算做什么。沈惊澜挑了几匹淡青色的,说做小褥子和小衣裳,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再拿一匹深色的——耐脏。小孩肯定比大人更容易弄脏衣服。”
老板娘笑着去裁布。沈惊澜在布庄里转了一圈,又挑了一匹月白色的软缎——和裴砚常穿的那件家常袍子一个颜色。她想给孩子做一件小小的月白袄,还没想好款式,但颜色已经定了。
最后她去了醉仙楼。赵六正拍着醒木在说书,说的是新段子——“话说那裴相爷与沈大小姐大婚当日,新娘盖头被风吹落,新娘非但不恼,反而将盖头往香案上一拍,说‘不盖了’!”满堂茶客哄然大笑,有人喊“赵先生这段子讲了三遍了”,赵六理直气壮地回他“好段子讲一百遍也有人听”。
沈惊澜找了个角落坐下,点了一只烧鹅,就着烧饼慢慢吃。她知道裴砚下朝回来找不到她肯定会着急,但她今天就是不想被关着。不是任性——她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她不会去骑马,不会去翻墙——上次翻墙是意外。她只是想出来走走,听听赵六说书,坐在人群里啃一只烧鹅。她以前在京城横着走,什么时候出过门还要跟人报备?现在连买烧饼都算“采购”。但她没有真的生气。因为她知道那都是因为在乎。
烧鹅端上来的时候,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赵六的醒木停在了半空中,茶客们的笑声像被一刀切断。沈惊澜抬起头,看见裴砚站在醉仙楼门口。
他穿着刚从宫里回来的朝服,手里还拿着笏板。他应该是从别院一路找过来的,额角有细密的汗珠,胸口微微起伏——不是气喘,是忍着一路没喘。他看见她坐在角落里啃烧鹅,手里还拿着半个烧饼,桌上堆着从布庄买来的那几匹棉布。他站在门口沉默了片刻,然后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烧鹅好吃吗?”
“还不错。比别院厨房做的好。”沈惊澜把另一只没动过的烧鹅推到他面前,“给你留的。芝麻酱烧饼也是给你买的——已经凉了,但可以热一热再吃。”
裴砚低头看着面前那只烧鹅,油纸包得整整齐齐,还是热的。他没有动筷子,只是把笏板放在桌角,用手背轻轻碰了一下她面前的茶杯。茶是温的,不是凉的。
“本相下朝回别院,碧桃说你出门采购了。顾七说采购是家务,不在巡防范围内。阿青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一句话都不敢说。本相就知道——你肯定在这里。”他的语气还是那么淡,但沈惊澜听出了那层淡薄底下压着的东西。不是生气,是无奈。是那种“知道拦不住她,所以只好追过来”的无奈。
“你让阿青和顾七守门口,不就是怕我走丢吗?我又不是三岁小孩。”沈惊澜掰了一块烧饼塞进嘴里。
“本相不是怕你走丢。”裴砚拿起桌上的茶壶给她续了半杯温茶,“是怕你一个人闷着。”
沈惊澜的手停了一下。她没有抬头看他,但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他让阿青和顾七守在门口,不是怕她乱跑,是怕她一个人闷坏了。她把烧饼放下,喝了口茶,然后把自己挑的那几匹棉布从桌边拎起来放在他面前,一匹一匹地摊开给他看。
“淡青色的是做小褥子的,软缎是给孩子的月白袄——和你那件旧袍子一个颜色。深色的是备用的,弄脏了好换。”她的声音忽然放轻了,“我想提前把婴儿房布置好。不是嫌你管得太多才跑出来——我就是想自己做点事。以前替你收暗影、守雁门关,都是大事。现在不能做大事了,做点小事也开心。”
裴砚没有说话。他把那匹月白软缎拿起来,用手指轻轻摸了摸。料子很软,软得像北境春天刚化开的雪水。他把软缎重新叠好放回布堆里。“本相陪你。以后每天下朝,本相陪你来醉仙楼。你想听说书就听说书,想吃烧鹅就吃烧鹅。不用翻墙,不用跟阿青说采购是家务。本相陪你来——每次。布庄也陪你去,婴儿房一起布置。你挑布,本相搬。你裁衣裳,本相磨剪刀。”
沈惊澜抬起头看着他。他坐在醉仙楼二楼靠窗的角落里,朝服袖口上还沾着今天批折子蹭到的朱砂墨。他面前是她给他留的烧鹅,桌角搁着他的笏板,桌上摊着她挑的几匹棉布。他说话的语气还是那么淡,像是在陈述一份日常安排,但每一个字都是他今天从别院一路追到醉仙楼时说出口的。
“以后想出门,不用翻墙。跟本相说。本相陪你去。”
“那你的折子怎么办?”
“折子晚上批。你比折子重要。”
沈惊澜低下头,把烧鹅腿扯下来塞进他手里。她塞得又快又准,像是在北境河床里递匕首。赵六在台上看着角落里这对夫妻,醒木举了半天没拍下去,忽然觉得今天这段不用讲了,因为最好的段子就坐在台下啃烧鹅。
当晚回到别院,沈惊澜坐在正厅的矮榻上翻看今天从布庄买回来的棉布,一匹一匹地铺开,比划着大小。裴砚坐在她对面批今天剩下的折子,批到一半忽然放下笔,从案上抽出一张空白宣纸铺开,提起笔开始写。
沈惊澜头也不抬:“你又写什么?”
“新的注意事项。”
“又写?上次那张还没执行完——第三条我遵守了,今天只吃了三块桂花糕。”
“不是给你写的。”裴砚把笔蘸饱了墨,在纸上写下一行字,端正而清晰——《裴砚孕期注意事项》。第一条:每日下朝后陪夫人出门散步,绕朱雀大街一圈,醉仙楼歇脚一次。第二条:布庄采买须同行,本相负责搬运布料,夫人负责挑选。第三条——第三条被划掉了。墨迹涂成一团黑,然后在那团黑墨旁边重新写了一行小字:算了。你想自己去也行。本相在后面跟着。
沈惊澜把这张纸接过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纸放在自己那张旧的注意事项旁边,两张并排铺在榻上。一张是《孕期注意事项》,一张是《裴砚孕期注意事项》。正厅里很安静,窗外老槐树上的乌鸦把头从翅膀底下拔出来看了一眼窗户上映着的两道人影——一个人躺在榻上翻看棉布,一个人坐在灯下批折子。它把头重新塞回翅膀里,它觉得这两个人大概是天底下最奇怪的一对夫妻——一个在前面翻墙,一个在后面跟着。一个写注意事项,一个也写注意事项,两张纸上都有一条被划掉重写的第三条。但谁都不会真的划掉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