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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秋猎风云 北苑猎场在 ...

  •   北苑猎场在晨曦中醒来的时候,沈惊澜已经在马背上坐了半个时辰。

      秋日的清晨冷得不像话,呼出的气在嘴边凝成白雾,草地上的霜被马蹄踩得咯吱响。她穿着裴砚那身墨绿色箭袖骑装,腰间挂着拓跋宏留下的那把匕首,笏板换成了弓箭,官帽换成了束发的银冠。她远远看见定北侯在武将队列前面骑着他的大黑马,老将军今天穿了一身玄色铠甲,花白的胡子在晨风里飘着,精神矍铄得像一棵老松。

      定北侯也看见了她,策马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粗声粗气道:“裴相爷,你今天怎么穿得跟个武官似的?”

      “臣今天不打猎。”沈惊澜笑了笑,“臣今天是来给侯爷当保镖的。”

      “保镖?”定北侯哈哈大笑,“你一个文官,箭都拉不开,给我当保镖?”

      “臣箭拉不开,但臣跑得快。”沈惊澜拍了拍马脖子,“万一有什么事,臣可以替侯爷挡一箭。”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轻快,像是在开玩笑。但她没有开玩笑。袖子里那张纸条还叠得整整齐齐地贴着脉搏——裴砚写的那张,“你活着回来就行”,划掉的那一行旁边重新写的。她今天早上在黎明前的薄雾里把这张纸条看了三遍,然后把它塞进了袖口最深处。

      围猎大典在辰时正式开始。

      皇帝射出了第一箭。那支箭带着天子威仪飞向天际,落在一头被驱赶出来的公鹿脚下——天子首箭不射活物,这是祖制。文武百官齐齐喝彩,鼓声震天,猎旗猎猎作响。沈惊澜站在武将队列里,用余光扫了一遍全场。太后的位置在观礼台正中央,她今天穿了一身暗红色的猎装,脸上的表情从容而矜持,看不出任何异常。定北侯的位置在武将首席,老将军正在跟旁边的副将说笑。然后是女眷营地——她看见了裴砚。

      裴砚站在女眷队列的前排,穿着一身石榴红的骑装——那是沈惊澜最喜欢的颜色,她说穿这个颜色打架跑路都好看。碧桃给他梳了个利落的马尾,发间没有簪任何首饰,只在鬓边别了一朵从别院桃树上摘的叶子。他站得笔直,目光越过人群,和她遥遥对视了一眼。

      就一眼。沈惊澜冲他微微点了点头。裴砚回了一个微不可察的点头。然后两个人同时移开了目光。这是昨晚约定好的——秋猎三天,各自行动,用暗影的联络方式传递消息。不要在人前表现出任何异常,不要让任何人看出他们在配合。
      第一天的围猎大典平安无事。第二天的竞技也没有出什么大岔子——沈惊澜以裴丞相的身份参加了文官骑射,虽然箭箭脱靶,但她骑马遛弯的姿势太过潇洒,反而引得武将们纷纷叫好。定北侯拍着大腿笑了一整天,说“裴相爷你这骑术比你当丞相靠谱多了”。沈惊澜心想这不是废话吗,她沈惊澜的骑术,全京城除了她爹没几个能赢她。

      真正的危险在第三天。

      自由围猎的场地在猎场最北面的密林。天还没亮,各队已经整装待发。沈惊澜牵着马站在密林入口,看着晨雾在林间缭绕。暗影今天凌晨传来的消息说,太后的人在密林北缘布置了人手,具体数目不详,但至少有两队弓箭手。北缘靠近北境军驻地,一旦密林里出了事,太后的人可以在第一时间撤出猎场,嫁祸给北境的流寇。

      “裴相爷。”

      身后传来定北侯的声音。老将军今天换了一身轻便的皮甲,腰间挂着一把旧刀。刀鞘上的漆已经磨掉大半,露出底下的铁色,一看就是跟了他很多年的老伙计。

      “侯爷。”沈惊澜拱手。

      “今天自由围猎,老夫打算去密林北边看看。”定北侯看着她的眼睛,目光很坦荡,“听说那边有几头老狼,去年秋猎就在那儿咬死了一个小兵。老夫想去碰碰运气。”

      沈惊澜心里咯噔一下。密林北缘——那正是太后的人埋伏的位置。

      “侯爷,”她压低声音,“今天能不能不去北边?”

      “为什么?”

      “臣收到消息——密林北缘有人埋伏。”

      定北侯看着她,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憨厚,像一头老熊在晒太阳:“老夫知道。”

      沈惊澜愣了一下:“侯爷知道?”

      “老夫在北境待了大半辈子,会不知道林子里有埋伏?”定北侯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压得很低,“裴相爷,你替老夫挡了朝堂上的刀子,老夫心里有数。但今天这一趟,老夫必须去。太后的人要动老夫,老夫就让他们动动看——看是谁先咬死谁。”

      “可是——”

      “没有可是。”定北侯打断她,语气忽然郑重起来,“裴相爷,老夫这辈子没求过人。今天求你一件事——如果老夫在林子里出了事,你替老夫守住北境。北境二十万大军,不能落在太后手里。”

      沈惊澜看着老将军花白的胡子和坦荡的眼神,忽然觉得嗓子眼堵得慌。

      “侯爷不会出事。”她说。

      “为什么?”

      “因为臣今天跟着侯爷。”沈惊澜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得像一道箭影,“臣说了,今天给侯爷当保镖。”
      密林的晨雾比外面更浓。松针和腐叶的气味混在一起,马蹄踩在湿漉漉的地衣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沈惊澜紧跟在定北侯身后,一只手握着缰绳,另一只手按在腰间的匕首上。林子里安静得不正常——没有鸟鸣,没有兽迹,只有偶尔从树梢滴落的露水声。

      她听到了弓弦拉开的声音。

      不是猎弓——是军弩。弩机的弹簧在寂静的密林里发出极其细微的金属摩擦声,从右前方的灌木丛后面传来。沈惊澜身体先于脑子做出反应——她猛地一夹马腹,整个人从马背上弹起来,扑向定北侯。就在她扑出去的瞬间,三支弩箭从灌木丛后激射而出,擦着她的后背飞过,钉在她身后的松树上,箭尾嗡嗡作响。

      “有埋伏!”沈惊澜把定北侯从马背上扑下来,两个人滚进一处洼地里。与此同时,四面八方的灌木丛中涌出十余名黑衣人,蒙着面,手持短刀,像一群黑狼一样朝他们扑过来。

      沈惊澜没有犹豫。她拔出腰间的匕首,挡在定北侯身前。匕首是拓跋宏留下的那把,刀身短而锋利,握在手里像一小片凝固的月光。她这辈子打过无数次架,但这是第一次用裴砚的身体打架——这具身体腿长臂长,反应比她自己那副皮囊慢了半拍。她躲过了第一刀,架住了第二刀,但第三刀从侧面劈过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来不及转身了。

      就在刀刃即将落在她肩胛上的瞬间,一支箭从密林深处飞来,正中那名黑衣人的手腕。惨叫声还没落地,又是一箭,射穿了另一名黑衣人的膝盖。箭法极准,力道极大,不是猎场的轻弓,是骑射用的硬弓。

      黑衣人纷纷回头。密林深处,一匹枣红马疾驰而来,马背上伏着一道石榴红的身影。她的长发在风中散开,手里握着一把比她胳膊还长的骑弓,弓弦还在嗡嗡作响。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在幽暗的密林里像两团燃烧的琥珀。

      是裴砚。他骑着她的马,握着她的弓,用她的身体射出了她这辈子见过最准的两箭。

      “沈惊澜——蹲下!”他喊。用的是她的名字,不是“裴相爷”,不是“本相”。是她的名字。

      沈惊澜下意识地蹲下,一支箭擦着她的头顶飞过,把身后一名黑衣人钉在了树上。箭尖穿透黑衣人的衣领,将他的领口钉进树干,没有伤到皮肉,但那人被吓破了胆,整个人瘫在地上瑟瑟发抖。沈惊澜这辈子打过无数架,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打法——把人钉在树上却不伤皮肉,这不是打架,这是审问。

      裴砚策马冲到洼地边,翻身下马。他的动作不像沈惊澜那么潇洒——他其实不太会骑马,上马的时候差点踩空,射箭的时候手臂也在发抖。沈惊澜第一次知道,自己那副身体拉硬弓的时候手臂会抖。但他还是来了。

      “你怎么来了?!”沈惊澜瞪大了眼睛,“你不是应该在女眷营地——”

      “本相收到了暗影的消息。”裴砚走到她面前,看了一眼她肩胛上被刀锋划破的衣料,目光凉了一瞬,“太后的人不只埋伏了定北侯。女眷营地那边,赵姨娘带人搜了你的帐篷。”

      “搜帐篷?搜什么?”

      “你的衣服。你的身体需要的东西——药膏、布带、妆粉。”裴砚的声音很冷静,但沈惊澜听出了那层冷静底下压着的怒意,“赵姨娘在找证据。证明沈惊澜的身体里住的是别人。”

      沈惊澜愣住了。赵姨娘。她那个继母,那个在后宅里笑里藏刀的女人,在秋猎最关键的一天,帮太后的人搜她继女的帐篷。

      “她找到了吗?”沈惊澜压低声音。

      “没有。本相提前把东西转移了。”裴砚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递给她。那是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白布,是沈惊澜身体来癸水时用的月事布——裴砚亲手叠的,比她教的叠法还要整齐。他把月事布带在身边,带了一整天,因为放在帐篷里不安全。

      沈惊澜看着那块白布,又看着裴砚。他站在密林的晨雾里,石榴红的骑装上沾了泥点和松针,发丝被风吹乱了。他用她的脸做出了一副极其严肃的表情,手里攥着她的月事布,就像攥着一份需要在朝堂上当众宣读的奏折。

      她忽然笑了。
      半个时辰后,密林里的局面彻底翻转。定北侯的人从北面包抄过来,把埋伏的黑衣人全部拿下。沈惊澜肩胛上挨了一刀,不深,但是血把墨绿色的箭袖洇出了一片深色的湿痕。裴砚用撕下来的衣料给她简单包扎了一下,动作极其熟练,像是在批奏折。

      定北侯站在洼地边,看着被俘的黑衣人,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走到裴砚面前,低头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一个头的姑娘——用她的弓,她的马,射出了改变战局的两箭。

      “沈家丫头,”定北侯说,声音很沉,“你爹要是看到你今天这个样子,会高兴的。”

      裴砚微微躬身,没有回答。沈惊澜替他回答了——她从洼地里爬上来,顶着裴砚的肩伤,拍了拍老将军的肩膀:“侯爷,臣今天没替你挡成箭。是她替你挡的。”

      定北侯看着她们,花白的眉毛微微皱起,然后松开,然后哈哈大笑。笑声在密林里回荡,把松针上的露水震得簌簌落下。他没有问裴砚为什么用沈惊澜的身体,没有问这两个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只是笑。笑完了,翻身上马,扬鞭而去。

      当天傍晚,秋猎提前结束。皇帝下旨,密林遇袭事件交由大理寺彻查。太后的车驾连夜启程回宫——对外宣称是太后凤体不适,但所有人都知道,太后这次“不适”恐怕比任何一次都严重。

      别院里,沈惊澜趴在榻上,肩上缠着白布,疼得龇牙咧嘴。裴砚端着一碗药走进来,把药碗往她面前一放。

      “喝了。”

      “苦。”

      “本相没问你甜不甜。”

      沈惊澜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苦得整张脸皱成一团。裴砚往她嘴里塞了一颗蜜饯,动作自然得像是批奏折时顺手盖了个章。沈惊澜含着蜜饯,含含糊糊地说:“今天在密林里——你叫了我的名字。”

      “本相叫了你的名字。”

      “全名。沈惊澜。三个字一个字没少。你以前都叫沈大小姐,或者叫沈惊澜全名的时候都是要骂我。”

      裴砚拿起空药碗,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本相以为要来不及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密林里松针落地的声响。

      沈惊澜趴在榻上,看着他端着药碗走远的背影。品蓝色的裙摆——不对,石榴红的骑装——在暮色里微微飘动。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蜜饯还在嘴里甜着,甜得她说不出话。老槐树上,那只乌鸦歪着脑袋看着窗户里的两道人影。它不太懂人类的悲欢,但它知道今天的暮色和昨天不一样——今天的暮色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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