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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秋猎前夕 长安城在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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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在秋猎开拔前夜躁动得像个即将赴宴的少年。满街都是车马嘶鸣和兵甲磕碰的声响,朱雀大街两旁的灯笼换成了簇新的绛红色,各家府邸的门前都备好了车驾和马匹。一年一度的皇家秋猎是大燕最隆重的盛典,皇帝、太后、满朝文武、后宫嫔妃、各府家眷——浩浩荡荡几千人的队伍,将从长安一路向北,开赴北苑猎场。
沈惊澜站在别院门口,看着墨竹把最后一只箱子搬上马车。箱子里装着裴砚的朝服、便装、箭袖、骑靴,还有一罐碧桃塞进去的醒酒药——碧桃说她家大小姐每次秋猎都要喝酒,每次喝完都要吐,这次提前备着总没错。裴砚站在她身后半步,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秋猎行程单,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读一份敌国密报。
“第一天是围猎大典,皇帝亲射第一箭。第二天是各府竞技,文官骑射、武将搏击。第三天是自由围猎,各队自行入林——”他念到这里停了一下,“第三天是最危险的一天。”
“因为林子里容易动手脚?”沈惊澜头也不回地问。
“因为林子里死了人,谁也说不清是谁的箭。”
这句话说得太轻描淡写,以至于沈惊澜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她转过身看着裴砚——他站在傍晚的暮色里,穿着她的身体,手里握着她的行程单。这几天她们两个人之间发生了一些事,一些谁都没有挑明但谁都知道已经不一样了的事。比如那个雷雨夜。比如额头抵着额头的姿势。比如——她替他说的那句“我不舍得你”。
从那天起,裴砚说话的语气没变,看她的时间变长了。不是那种偷偷摸摸的看,是正大光明地看——看着她用他的身体穿上朝服,看着她用他的手握着筷子夹菜,看着她用他的嗓音在朝堂上把张御史怼到哑口无言。他看得多了,沈惊澜有时候被他看得莫名其妙:“你看什么?”他收回目光,淡声道:“看本相的身体有没有被你折腾坏。”沈惊澜翻了个白眼,但心里知道这不是真话。
“拓跋宏今晚来不来?”沈惊澜问。
“来。他说有东西要交给我们。”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巷口传来。拓跋宏骑着他那匹漆黑的骏马冲进巷子,火狐皮大氅在夜风里猎猎作响。他的脸上没有惯常的笑容,琥珀色的眼睛在暮色里显得格外锐利。
“出事了。”他翻身下马,动作比平时急促了三分,“你们知道今天下午谁死了吗?”
沈惊澜和裴砚对视一眼。
“谁?”
“周桓。”拓跋宏压低声音,“兵部左侍郎周桓。死在自己的书房里。京兆尹的人说是心疾猝死,但我让我的人去看了——后脑有钝器伤,是先被打晕,然后被灌了毒。”
沈惊澜的后背一阵发凉。周桓。太后党的人。联名弹劾裴砚的那个兵部侍郎。秋猎前夜死在自己书房里,死因被伪造成心疾。
“太后灭口?”沈惊澜压低声音。
“不一定。”裴砚的声音很冷,“周桓知道太后太多事,他死了对太后有利。但杀他的人不一定就是太后——也可能是有人想让太后以为是我们动的手,挑拨太后和我们之间的关系。也可能是皇帝——周桓弹劾过我,皇帝有理由除掉他。”
拓跋宏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封上没有落款,只有一道暗红色的火漆,漆面上印着的不是狼头纹章,而是一个模糊不清的指印。
“这是在周桓尸体旁边找到的。我的人比京兆尹早到了一步——别问为什么。”他把信递过去,“信封上什么都没写,但里面只有一行字。”
裴砚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纸。纸是普通的宣纸,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在极短的时间内仓促写下的——“秋猎有诈,勿往。”
沈惊澜凑过来看了一眼,脱口而出:“这字写得比我还丑。”
裴砚没有接她的话。他把信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对着暮色看,透光的地方没有任何水印或暗纹。
“写信的人是谁?”他问拓跋宏。
“不知道。但我的人说,送信的人是在驿馆门口被发现的——已经死了。喉咙被割开,死了至少半个时辰。信攥在他手里,是写给裴相爷和沈大小姐的。”拓跋宏看着她们,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笑意,“你们身边有内鬼。”
别院正厅里,烛火被拨得通明。
三个人围坐在案几旁,面前摊着那封无头信、秋猎行程单和一张北苑猎场的地形图。沈惊澜第一次发现,秋猎的行程安排有多么精密——每一天、每一个时辰、每一个人的位置都标注得清清楚楚。第三天自由围猎的场地位于猎场最北面的密林,地势复杂,沟壑纵横。
“如果有人在第三天动手,”裴砚指着密林的北缘,“这里是离北境最近的地方。密林北边就是北境军的驻地。太后如果要在秋猎上对定北侯下手,只有这个时间窗口——自由围猎那天,所有人各走各的,死了人查起来最麻烦。”
“但写信的人说秋猎有诈——这个‘诈’是指太后的计划,还是指别的什么?”沈惊澜问。
裴砚没有回答。他把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不下十遍,每一个折角都拆开,每一处墨迹都对着烛光看。忽然他的手停住了。
“这封信的纸——”他把信纸凑近鼻尖,轻轻嗅了一下。沈惊澜知道这个动作,她以前在自己身体上也做过——那是闻火药残渣的味道。裴砚的父亲是军伍出身,他从小就知道怎么验纸上的残留物。
“有硝石味。”裴砚放下信纸,“这张纸被泡过硝石水。硝石水遇火会迅速燃烧,不留痕迹。写信的人不是想给我们留线索——他是想让我们看完之后把这封信烧掉。但他没想到送信的人死在驿馆门口,信落在我们手里。”
“所以这封信是——”拓跋宏凑过来。
“一封警告。”裴砚的声音沉下来,“写信的人知道太后的计划,但他不敢明说。他甚至不敢用正常的纸写信,怕被人截获后查出笔迹。他用硝石水泡过的纸,是因为这种纸烧得快,不留痕。他不是我们的敌人——但他怕敌人知道他是谁。”
“能不能查出来?”沈惊澜问。
裴砚把信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看着他。
“宫里会写歪歪扭扭的字、能接触到硝石水、知道太后秋猎计划、不想让我们出事的人——只有一个。”
沈惊澜愣了一下,然后瞪大了眼睛:“徐昭仪?”
“她不是整天黏在太后身边那个吗?”拓跋宏挑眉,“她为什么要帮你们?”
“因为她还喜欢裴砚。”沈惊澜脱口而出,然后发现这句话有点奇怪——裴砚本人就坐在她对面,用的是她的身体,听她说另一个女人喜欢裴砚。这感觉绕得她自己都头晕。
裴砚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不一定是因为喜欢本相。”他的声音很轻,“徐昭仪是太后的侄女,但她和太后的关系并不像表面那么亲密。太后要她在秋猎上做什么,她未必真心想做什么。写这封警告——可能是良心发现,也可能是想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不管怎么说,现在我们知道两件事。”拓跋宏一挥手,在行程单上点了两个位置,“第一,秋猎确实有诈。第二,有内鬼知道我们收到警告了。送信的人死在驿馆门口,说明内鬼知道这封信的存在,也知道信是写给谁的。”
“内鬼在别院里?”沈惊澜压低声音。
“不一定在别院。”裴砚的声音很冷静,“也可能是暗影的人。也可能是北狄的人。也可能是——”他顿了顿,没有说完。
但沈惊澜知道他没说出口的那个选项是谁。皇帝。皇帝安排了别院,安排了暗影,安排了这场秋猎的每一个环节。如果内鬼是皇帝的人,那就意味着皇帝也在盯着她们——不是保护,是监视。
那天夜里,拓跋宏走后,别院里只剩下两个人。
沈惊澜把裴砚的官袍挂在衣架上,又检查了一遍明早要带的物件。她的动作很慢,像是要把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脑子里——朝服的扣子要一粒一粒系好,玉带要扣在第三格,笏板上贴的小抄要换个新的,旧的已经磨破了边。
裴砚坐在灯下,手里拿着那本《换魂录》。拓跋宏已经把北狄使臣抄录的那几页烧掉了,但裴砚在烧掉之前把内容全部誊抄了一遍。他的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比刚换魂那几天好了太多。
“裴砚。”沈惊澜忽然开口。
“嗯。”
“明天我们要分头行动。你去女眷营地,我去武将营地。三天之内,我们会见不到面。”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秋猎上出了事,我护不住定北侯,你那边也出了岔子——”
“不会有如果。”裴砚打断她。
沈惊澜转过身看着他。他坐在灯下,品蓝色的衣袂垂落在椅边,发间的白玉簪被烛光映得温润。他用她的脸做出了一副裴砚式的笃定表情——冷淡、沉稳、不留余地。但她知道他不是真的这么笃定。他只是不愿意在事情发生之前先说丧气话。
“裴砚,”她走到他面前,“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我今晚在你枕头底下放了一样东西。”
裴砚抬眼看她。沈惊澜从身后拿出一样东西——拓跋宏留下的那把匕首。刀刃出鞘,寒光凛冽,映着两个人的脸。
“什么意思?”
“这把匕首是拓跋宏押在咱们这儿的。他说匕首交给谁,命就交给谁。”沈惊澜把匕首放在他手里,握着他的手指让他攥紧刀柄,“我把它交给你。因为你明天去的是女眷营地,那里有太后,有徐昭仪,有赵姨娘,有沈明珠——全是你的战场。我帮不了你,这把刀能帮。”
裴砚低头看着手里的匕首。她的手还覆在他的手上,用的是他的手,骨节分明,虎口有朱砂痣。这个画面很奇怪——他自己的身体握着他的手,把他自己的人情还给他。但他没有觉得奇怪。他只是觉得她的手很暖。
“本相不需要刀。”他说。
“你需要的不是刀。”沈惊澜看着他,“你需要的是我知道你害怕。”
裴砚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了一瞬。沈惊澜没有等他回答。她松开了他的手,转身走到衣架旁,继续整理裴砚的朝服。她给他挑了一件箭袖骑装——墨绿色,袖口扎得紧紧的,万一发生什么事,这件衣服跑起来不会绊脚。她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地摊开,动作很轻,像是在叠一座纸船。
“沈惊澜。”裴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
“你以前说——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起沉,一起浮。”他顿了顿,“这次,能不能一起浮?”
沈惊澜的手停了一下。她转过身,看着灯下的裴砚。他的睫毛被烛光拉出很长的影子,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等一个很重要的回答。
她笑了。那笑容很轻,没有她惯常的张扬和痞气。像是在水面上放了一瓣桃花,让它顺流而下,不知道能不能漂到对岸。
“能。”她说,“我答应你。”夜深了。沈惊澜躺在隔壁房间的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承尘。她把明天要做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第一步,跟定北侯寸步不离;第二步,派人暗中保护送信人的身份;第三步,万一有什么事,先把定北侯推到安全的地方。她想了想,又在心里加了一条:第四步——活着回来见裴砚。
窗外的桃叶被夜风吹得沙沙响。老槐树上,那只乌鸦把脑袋埋在翅膀底下睡得很沉。它不知道明天会有一场浩荡的盛典,它只知道今晚的别院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两间屋子里两个人的呼吸,隔着墙壁,此起彼伏。
鸡鸣时分,沈惊澜推开房门。
裴砚已经站在正厅里了。他换好了骑装,发间的白玉簪在黎明微弱的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他看见她出来,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递过去。
沈惊澜低头一看,纸上写着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比之前工整了太多——“秋猎三日,切记以下诸事:第一,不要喝任何人递来的酒。第二,不要单独入林。第三,密林北缘不要靠近。第四——”第四被划掉了,和上次那张纸条一模一样。划掉的那一行旁边重新写了一行小字:“算了。你活着回来就行。”
沈惊澜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把纸条叠好塞进怀里,拍了拍胸口。
“走了。”
“嗯。”
她推开别院的门,走进黎明前的薄雾里。晨光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两个人并肩走过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