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太后的试探 ...

  •   慈宁宫的暖阁里燃着沉水香,香气浓得让人头晕。

      裴砚坐在太后的左手边,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裙摆铺得一丝褶皱都没有。他今天穿的还是那件品蓝色的宫装,发间簪着羊脂白玉步摇,妆容是碧桃一早起来花了半个时辰描画的——清雅端庄,不卑不亢。他来之前做了所有能做的准备。暗影的联络方式已经全部交给了沈惊澜,顾七潜伏在别院外围,朝堂那边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沈惊澜会通过墨竹传消息过来。他把每一个环节都在心里过了三遍,确认万无一失,然后才踏进了这座他这辈子最不想踏进的宫殿。

      太后坐在他对面,隔着半张紫檀木的小几。她今天穿了一身绛紫色的常服,头发用一根赤金凤簪松松挽着,看起来像个慈眉善目的富家老太太。但裴砚知道,这双手上沾着他父亲的血。

      “沈丫头,你今儿气色不错。”太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别院住着可还习惯?裴相爷待你好不好?”

      “回太后,一切都好。”裴砚微微垂首,声音温顺得体,“裴相爷待臣女极好。”

      “那就好。”太后放下茶盏,忽然叹了口气,“哀家这些日子一直在想,你和裴相爷这门亲事,是不是太仓促了些。”

      裴砚心里警铃微动,面上不动声色:“陛下赐婚,是臣女的福分。”

      “福分?”太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沈丫头,哀家是过来人。福分这东西,有时候是福,有时候——是祸。”

      她拍了拍手。暖阁里侍立的宫女们齐刷刷地退了出去,连门口打帘子的嬷嬷都退到了廊下。殿门被轻轻合上,沉水香的烟雾在密闭的暖阁里愈发浓郁,缭绕在两个人之间,像是拉了一道无形的帘。

      裴砚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来了。

      太后转过身,拉起他的手。那只手枯瘦而温热,指甲上涂着暗红色的蔻丹,握着他的力道不大,却让人有一种被什么东西缠住了的感觉。裴砚忍住了没有把手抽回来。

      “沈丫头,”太后看着他,目光和蔼得像一个关心晚辈的长辈,“哀家知道你和裴砚的秘密。你若是肯帮哀家做一件事,哀家便替你们瞒着。”

      暖阁里安静了整整三息。

      裴砚的心脏在胸腔里猛撞了一下,但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用沈惊澜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回望着太后,目光里盛着恰到好处的困惑和一丝恰到好处的不安。这是他在朝堂上练了六年的本事——心里翻江倒海,面上波澜不惊。

      “太后说什么?臣女听不明白。”他轻声说。

      太后笑了。那笑容在她保养得宜的脸上铺展开来,眼角的皱纹像是一把折扇慢慢打开。

      “沈丫头,哀家在宫里活了四十多年。从先帝的才人做到皇后,从皇后做到太后——哀家见过的稀奇事,比你在话本里看到的还多。”她松开裴砚的手,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坠马。换魂。性情大变。裴丞相在朝堂上把张御史骂得递了病假折子,而你——从小在宫宴上连坐都坐不住三刻钟的沈惊澜,忽然变成了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

      她放下茶盏,抬起眼皮看着裴砚,目光忽然锐利得像一把刀。

      “你真当哀家老眼昏花了?”
      暖阁里的沉水香似乎更浓了,浓得让人有些透不过气。

      裴砚在心里飞速盘算。太后的眼线果然不止张御史和周桓那几条明线。别院里的一举一动——沈惊澜上朝时的每一次失态,他进宫时的每一次表演——全都在太后的监视之下。她知道坠马,知道换魂,甚至可能知道玄真道长说过的话。但她的措辞是“知道你们的秘密”,而不是“知道你们换了魂”。

      她在诈他。她手里有线索,但没有铁证。

      “太后,”裴砚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臣女不知道您说的是什么。臣女坠马之后,的确觉得自己有些不一样了——有时候会忘事,有时候说话做事不像自己。太医说是伤了脑袋,气血未复——”

      “够了。”太后的声音忽然冷下来。

      那一瞬间的冷意让裴砚后背绷紧了一瞬。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这语气他太熟悉了。六年前他父亲去世后的第三天,太后召他进宫,用同样的语气问他:你父亲留下的那些奏折,你都看过了吗?

      那时候他十六岁,穿着孝服跪在慈宁宫里,太后坐在高处,用看一只幼兽的目光看着他。

      “哀家给你三天时间考虑。”太后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慈宁宫的花园,四月桃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日光里簌簌飘落。她的背影被窗框框成一幅画,声音不紧不慢,“三天之后,秋猎之前——你给哀家一个答复。”

      “什么答复?”裴砚问。

      太后转过身,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

      “帮哀家在秋猎上做一件事。事成之后,哀家替你们保守秘密,并且——”她顿了顿,“告诉你们换回身体的方法。”

      裴砚的瞳孔微微收缩。换回身体的方法。玄真道长说过,换魂需真心相待。但玄真道长是谁的人?是皇帝的人。皇帝告诉他的方法,是全部的方法吗?还是皇帝也留了一手?太后既然知道换魂的事,她手里是不是还有另一套解法?

      这一瞬间的迟疑被太后捕捉到了。

      “你想知道吗?”太后微微一笑,“玄真道长告诉你们的那个法子——真心相待——是真的,但不是全部。你们若是只靠真心,三年五年也未必换得回来。哀家这里有另一枚钥匙。”

      “什么钥匙?”裴砚问,话一出口就后悔了。这句话等于承认了换魂的事。

      太后没有戳穿他。她只是笑得更深了,像一只终于等到猎物松口的狐狸。

      “三天后告诉你。”她说。
      裴砚走出慈宁宫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正头顶。

      四月正午的阳光白晃晃地照着宫道,两边的朱红宫墙被晒得发烫。他走在宫道上,步履从容,裙摆纹丝不动,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刚参加完一场普通的请安。没有人看出他袖中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太后知道了。太后不但知道,还要拿这个秘密做交易。

      他必须在三天之内做出选择——要么跟太后合作,换回身体的方法,代价是在秋猎上帮太后做一件事。什么事?顾七截获的密信上写得很清楚:秋猎之时,取定北侯而代之。太后要他做的事,九成九和这个有关。如果他不答应,太后就会把换魂的秘密公之于众。到时候沈惊澜会被当成妖女,他会被当成怪物。镇国公府和丞相府,两家满门都要跟着遭殃。

      他走到宫门口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沈大小姐——留步!”

      是拓跋宏。他从侧边的宫道拐出来,手里拿着一把刚折的桃花枝,火狐皮大氅在正午的日光下红得耀眼,笑容灿烂得晃人。

      “二皇子。”裴砚停下脚步,微微颔首。

      “我刚从御书房出来,远远看见你的背影——整个宫里能把裙子走出这种气势的,也只有你了。”拓跋宏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琥珀色的眼睛里忽然浮起一丝疑惑,“你今天脸色不太好。太后为难你了?”

      “没有。”裴砚的回答快而淡。

      拓跋宏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那枝桃花塞到他手里。“送你。别愁眉苦脸的。”他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些,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沈大小姐,我不知道你和裴相爷到底藏着什么秘密。但我说过——以草原上的月亮起誓,绝不说出去。这话不是酒后胡言,是真的。”

      裴砚抬头看他。拓跋宏的脸上没有酒意,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坦荡得近乎天真的真诚。

      “……你为什么这么信任我?”裴砚问。

      拓跋宏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因为你弹的那首曲子,让我想起草原上的风。风是不会骗人的。”

      他说完就走了。火狐皮大氅在宫道尽头拐了个弯,消失在朱红宫墙之后。

      裴砚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枝桃花。花枝上的刺被细心地折掉了,花瓣在正午的风里轻轻颤动。
      沈惊澜下了朝就赶回别院。今天的朝会风平浪静,定北侯还问她为什么这么心不在焉。她心不在焉是因为她在想裴砚——想他一个人坐在慈宁宫里,面对那个毒死了他父亲的女人,却要装成另一个人说话行礼。她想起昨晚裴砚把暗影令牌交给她时的表情。那不是信任——信任太轻了。那是托付。

      她推开正厅的门。

      裴砚坐在窗前,手里握着一枝桃花。阳光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他品蓝色的裙摆上,落在他发间的白玉簪上。他没有翻账本,没有写批注,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被时光遗忘了的瓷像。

      “裴砚。”沈惊澜关上门,大步走到他面前,“太后跟你说了什么?”

      裴砚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看着她——她穿着他的朝服,腰间系着玉带,脸上带着跑回来的汗珠。那双属于他的眼睛里翻涌着不加掩饰的担心,急得像火。

      他把那枝桃花放在桌上。

      “太后知道换魂的事。”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沈惊澜心里一沉,“她用这个秘密和换回身体的方法做交换,要我在秋猎上帮她做一件事。”

      沈惊澜愣了一瞬,然后整个人炸了。

      “她——她怎么知道的?!碧桃不可能说!墨竹也不可能!别院里还有谁是——”她忽然停住了。因为她想起了一件事。坠马。那场坠马不是意外。顾七说过,送信的人招了——坠马的幕后主使是太后的人。

      原来太后从一开始就知道。从他们在朱雀大街上两马相撞的那一刻起,这就是一张铺开的网。换魂之后的每一步——赐婚、别院、验身、赏花宴——太后全都在暗中看着,等着,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收网。

      “她要你做什么?”沈惊澜压低声音,“是不是和定北侯有关?”

      “她没说具体的事。但顾七截获的密信上写的很清楚——秋猎之时,取定北侯而代之。”裴砚的手指在桃花枝上轻轻摩挲着,“本相若是答应她,就等于亲手把定北侯送到刀下。本相若是不答应——”

      “不答应会怎样?”

      裴砚抬起眼看着她。那一刻他的眼神很安静,安静到沈惊澜心里发毛。

      “换魂的秘密会被公之于众。你我两家,满门遭殃。”

      沈惊澜沉默了。她站在他面前,手里的笏板不知什么时候攥得咯吱响。过了很久,她忽然把笏板往桌上一拍。

      “那就别答应。”

      “沈惊澜——”

      “我说别答应。”沈惊澜直视着他的眼睛,“裴砚,你听着。我沈惊澜活了十八年,最不会做的事就是让人挟持。太后拿秘密要挟你,你今天答应她一件事,明天她就会要你做十件事。你以为帮了她这一次她就会放过我们?她不会。她只会把你当成一把刀,用完就丢。”

      “那换回身体的方法呢?”

      “不要了。”沈惊澜说。

      裴砚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说的不是气话。”沈惊澜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认真,认真到不像平时的她,“玄真道长说真心相待就能换回来。那我们就真心相待。一年换不回来就三年,三年换不回来就十年。大不了——我顶着你的身体活一辈子,你顶着我的身体活一辈子。总比被她当刀使强。”

      正厅里安静了很久。风吹过窗棂,吹得桃花瓣在桌上轻轻滚动。一枚花瓣滚到裴砚手边,他低头看着它,看了很久。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的声音很轻。

      “知道。”沈惊澜说,“我在说,我不怕。”

      裴砚闭上眼睛。他想起六年前的那个午后,十六岁的自己站在父亲的灵前,看着满朝文武一个一个地来吊唁,一个一个地走过场。没有人对他说真话,没有人问他怕不怕,没有人站在他面前说——你的仇就是我的仇。现在有了。

      他睁开眼,把那枝桃花重新拿起来,递回沈惊澜手里。“这花是拓跋宏给的。他说你走路的样子像草原上的风,风不会骗人。”他顿了顿,“他没说错。”

      沈惊澜握着那枝桃花,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

      “裴砚,你刚才是不是在夸我?”

      “不是。”

      “明明就是!你说拓跋宏没说错,那不就是说我像风——”

      “本相什么都没说。”

      “你说了!话还能撤回的?你是丞相了不起啊?”

      窗外老槐树上,那只乌鸦不知什么时候又飞回来了。它歪着脑袋看着窗户上又开始争吵的两道人影,心满意足地打了个盹。阳光把别院的桃叶晒得发亮,夏天真的要来了。

      (第十四章·完)

      ---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