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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暗影来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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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是从房梁上翻下来的。
沈惊澜正在正厅里啃一只烧鹅腿——用的是裴砚的手,油光光的指尖攥着鹅腿骨,啃得满嘴流油。裴砚坐在对面翻账本,头也不抬,偶尔在她把油滴到桌上的时候递过去一块帕子,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批奏折。
然后头顶的房梁上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瓦片响。
裴砚翻账本的手停了一瞬。沈惊澜的烧鹅腿停在嘴边。两个人同时抬头,看见一道黑影从房梁上一跃而下,落在正厅中央,单膝跪地。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像一只训练有素的黑豹。
那人全身裹在墨色的夜行衣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沈惊澜,目光里翻涌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情绪——激动、愧疚、忠诚,和一丝难以名状的恳切。
“裴相爷,属下救驾来迟。”
声音沙哑低沉,却压得很稳,是故意变了声的。
沈惊澜手里的烧鹅腿啪嗒掉在桌上。她瞪着面前这个从天而降的黑衣人,脑子里飞速转着——她来别院这么些天,从没见过这个人。是裴砚的人?可裴砚说过,别院里只有碧桃、墨竹和几个粗使下人,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外人”。
“你是谁?”沈惊澜站起来,下意识地把沾了油的手往身后藏了藏。
黑衣人抬起头,从腰间解下一块黑铁令牌,双手呈上。令牌在烛光里泛着幽冷的光泽,上面刻着一个字——暗。
沈惊澜不认得这块令牌。她转头看裴砚,裴砚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那种惯常的冷淡碎裂了一瞬。不是惊慌,不是愤怒,而是某种沈惊澜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像是一扇尘封已久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敲响了。
“暗影。”裴砚的声音很轻,但沈惊澜听出了那层薄冰底下的裂痕,“父皇留给本相的暗卫。本相以为——”
“以为他们都死光了。”黑衣人接过话头,声音里有压抑的颤抖,“六年前太后清洗暗影,一百二十人死了九成。属下侥幸逃出,这些年一直在北境隐姓埋名。直到三个月前,属下听说裴相爷坠马,太后党蠢蠢欲动——”
他忽然停住了。因为裴砚往前走了一步,用沈惊澜的身体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三个月前就知道本相坠马,为什么现在才来?”
“属下被人盯上了。”黑衣人沉声道,“太后的人一直在追杀暗影余部。属下不能冒险暴露,直到——”
“直到什么?”
黑衣人抬头看了裴砚一眼,然后又看向沈惊澜。他的目光在两个互换身体的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忽然说了一句让两个人都变了脸色的话。
“直到属下确认了——沈大小姐并非敌人。”
正厅的门被关上了。窗户也被关上了。碧桃和墨竹被打发去了前院,门口守着一只懒洋洋的花猫和满院渐浓的夜色。
黑衣人跪在正厅中央,已经摘下了面罩。他看上去三十出头,面容普通到扔进人堆里绝对找不出来,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和普通人完全不同——那是经历过无数次生死的人才会有的目光,沉稳、警觉,但此刻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他叫顾七。没有姓,只有编号。是裴砚父亲——已故的裴太傅——当年从战场上捡回来的孤儿之一。暗影卫一百二十人,他排第七。
“暗影是太傅大人在世时组建的。”顾七的声音压得很低,“太傅大人当年察觉到太后在暗中培植势力,便从军中挑选孤幼儿,由宫中暗卫统领秘密训练。这事连先皇都不完全知情,只有太傅大人和暗卫统领两人掌握全部名单。”
沈惊澜坐在椅子上,表情呆滞。她今晚原本只打算啃只烧鹅腿,然后跟裴砚吵两句嘴,然后睡觉。没想到天降一个暗卫,张口就是先皇、太后、秘密组织。这剧情比醉仙楼赵六说的书还刺激。
“六年前太傅大人去世,”顾七继续说,“太后以‘私蓄暗卫、图谋不轨’的罪名清洗暗影。一百二十人,活下来的不到十个。属下去了北境,以马贩身份为掩护,这些年一直在暗中查一件事。”
“什么事?”沈惊澜问。
顾七看了她一眼,又看了裴砚一眼,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当着她的面说。
“说。”裴砚开口。只有一个字,语气不容置疑。
“属下查的是——太傅大人的死因。”
正厅里安静了整整三次呼吸。
沈惊澜看见裴砚放在膝上的手收紧了。那只手是她的手,虎口有薄茧,指尖微微泛白。裴砚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她知道他在忍——忍住了所有翻涌的情绪,把它们压成一枚钉子,钉在自己最深的那个角落。
“继续。”裴砚说。
“太傅大人不是病故。”顾七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毒杀。太后身边有一个叫秋姑姑的老宫女,精通药理。太傅大人去世前一个月,每日饮用的参汤里都被掺了一味慢性毒。毒发症状与伤寒无异,太医查不出来。”
“证据?”
顾七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布袋,打开,里面是一块发黑的碎瓷片。瓷片的边缘被火烧过,焦黑中隐约能看出原本的白色。
“这是当年给太傅大人煎药的药罐碎片。秋姑姑在太傅大人下葬后把药罐砸碎埋了,被暗影的人挖了出来。属下请北境的老药师验过——碎片上残留的药渍里,有□□。”
□□。慢性毒。掺在参汤里,一碗一碗地喂进裴砚父亲的肚子里,直到他死。
沈惊澜觉得自己的指尖有些凉。她转头看裴砚,他坐在她的身体里,低着头,看着那块焦黑的瓷片。品蓝色的衣袖遮住了他的手指,但她看见他的肩膀在极其细微地发抖。不是害怕——是怒。
压抑了六年的愤怒。他父亲死的时候他十六岁,刚入朝一年。全京城都说裴老太傅是病故,说他鞠躬尽瘁积劳成疾。十六岁的裴砚穿着一身孝服跪在灵前,看着满朝文武一个一个地来吊唁,一个一个地说“节哀”。没有人告诉他——没有人敢告诉他——他爹是被人毒死的。
“顾七。”裴砚开口,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平静得多,平静得让她后背发凉。
“属下在。”
“本相问你——秋姑姑还在不在太后身边?”
“在。现在是慈宁宫的掌事姑姑,太后最信任的人。”
“你今日来别院,太后的人知不知道?”
“不知道。属下用了替身引开跟踪,才摸到别院。”
“好。”裴砚站起来。品蓝色的裙摆垂落,他的站姿笔直如松,面沉如水,那双属于沈惊澜的明亮眼睛里此刻盛着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从现在起,你跟着沈——跟着她。”他转向沈惊澜,“暗影的联络方式和调动口令,本相今晚全教给你。你替我记住了。”
沈惊澜愣了一瞬,然后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等等等等——什么意思?暗影不是你的暗卫吗?为什么要跟着我?”
“因为暗影认牌不认人。”顾七替裴砚回答了这个问题。他抬头看着沈惊澜,目光坦诚,“裴相爷——不,是顶着裴相爷身体的沈大小姐——您手持暗影令,暗影便听您号令。这是太傅大人在组建暗影时定下的铁律。”
沈惊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裴砚的手。这双手在一天前刚刚脱了朝服当众验身,现在又要接过一支连她都不知道的暗卫。
她忽然觉得,这副皮囊的重量,比她想象的沉得多。
夜已经很深了。别院正厅里灯火如豆,三个人围着案几坐在一处,案上摊着一张长安城的舆图、一块黑铁令牌和一块发黑的碎瓷片。
裴砚教了她整整一个时辰。暗影的联络方式——醉仙楼后巷第三个灯笼底下画暗号;北境据点的分布——八个马场三个商队两个镖局;调动口令——上句问“今夜有雨吗”,下句答“北境不下雨,只下刀”。沈惊澜记得头都大了,但她一个字都不敢记错。她从来没有见过裴砚这样认真——不是朝堂上那种滴水不漏的认真,而是把命交到另一个人手上时才会有的那种认真。
他把他的底牌全部摊在她面前,没有留一张。暗影是他最后的倚仗,是他父亲留给他的唯一的遗物。他藏了六年,忍了六年。现在他把这块令牌放到她手上,放在她那双因为啃烧鹅而沾过油的手上。
“记住了?”裴砚问。
“记住了。”沈惊澜说。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寸,因为她忽然觉得嗓子有些发紧。
裴砚点了点头,转向顾七:“你今晚就留在别院。明天天亮之前,北境那边有什么消息传回来?”
顾七迟疑了一瞬,然后从怀中取出另一封信。信封上没有落款,只有一道暗红色的火漆,漆面上印着一个狼头纹章。
“这是属下来之前截获的。太后写给北境守将的一封密信。”顾七把信放在桌上,“属下不敢拆,但送信的人招了——信的内容是:秋猎之时,取定北侯而代之。”
沈惊澜霍然站了起来。秋猎。那是大燕一年一度最隆重的皇家围猎,皇帝、太后、满朝文武都会前往北苑猎场。如果太后要在秋猎时对定北侯下手,那就意味着——北境二十万大军的兵权,将在秋猎之后落入太后之手。
“秋猎还有多久?”她问。
“一个月。”裴砚说。
窗外响起了一声极轻的虫鸣。顾七瞬间起身,身形一闪便消失在房梁上。院外传来碧桃的声音:“大小姐,裴相爷——宫里来人了,说是太后娘娘请沈大小姐明日进宫说话。”
正厅里两个人对视一眼。
太后。又是太后。选在这个时间点传召“沈惊澜”,绝不是巧合。
沈惊澜拿起那块黑铁令牌,放在手里掂了掂。令牌很沉,沉甸甸的凉意从掌心蔓延到指尖。
“裴砚,”她说,“我以前觉得当丞相就是上朝批折子。累是累,但威风。”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你是真不容易。”她把令牌揣进怀里,拍了拍胸口,“不过你放心。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的仇——也是我的仇。”
裴砚看着她。看着她用他的脸说出这句话,声音不大,表情不夸张,却有独属于她的那种坦荡和笃定。
他忽然想起了定北侯今天在宫门口跟她说过的话。他父亲背着他冲进太医院的时候,对太后说过——我儿子的命是命,我儿子身上的疤,谁碰我跟谁拼命。
现在有另一个人,把他的命当成自己的命了。不是用他父亲那种悲壮的方式,而是用她自己的方式——啃完烧鹅腿、擦擦手、把令牌往怀里一揣,然后轻描淡写地说一句“你的仇也是我的仇”。
就好像这句话不值得大惊小怪。
就好像她一直都是这样对他的。
“沈惊澜。”他说。
“嗯?”
“……谢谢。”
声音很轻。轻得像夜风掠过桃树的叶子。
沈惊澜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得意也没有揶揄,只有一种明亮坦荡的温暖。
“谢什么,”她说,“一根绳上的蚂蚱。”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别院里就忙碌起来。碧桃给“沈大小姐”梳妆,墨竹给“裴相爷”准备朝服。两个人隔着廊道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只有彼此才懂的眼神。
沈惊澜要去上朝。今天的朝会,太后党一定会有新的动作。裴砚要去慈宁宫见太后,那位六年前毒死了他父亲的女人。
他们在别院门口分头上了马车。沈惊澜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裴砚——他穿着她的身体,穿着她最不喜欢的那件品蓝色宫装,正弯腰坐进马车。他的动作还是那么从容,但她看见他在弯腰的时候闭了一下眼睛。只有一瞬。
她放下车帘,握紧了袖中的黑铁令牌。
马车驶出别院,驶进长安城渐亮的晨光里。老槐树上的乌鸦不知什么时候飞走了,枝头空落落的,只有一片新长出来的嫩叶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第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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