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4、安达的后代 拓跋宏在王 ...
-
拓跋宏在王帐里摆了一桌子酒,请裴砚喝酒。不是接风宴——接风宴好几天前就办过了。也不是饯行——他们还要在草原上再待一阵子。这顿酒只有一个由头,拓跋宏端着酒碗想了很久也没想出来该怎么开口,最后还是其其格在旁边替他说了:“他想跟你商量孩子们的亲事。”
裴砚端着酒碗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后慢慢放下来,说本相还以为你要再喝好几碗才说。拓跋宏把酒碗往桌上一放,说这事他想了很久——从好些年前在别院翻窗那次就开始想了。那时候他把匕首押在裴砚手里,说以后把命交给他。后来乌兰出生,其其格把匕首收回去传给了女儿。再后来比武招亲,乌兰又把匕首送给了裴怀瑾。一把刀在两家之间来来回回传了好几趟,从押到还,从还到送,从送到传。他说这把刀传了好几趟,每次传都是安达的交情。现在不用传了——以后两个孩子自己会打新的刀。
裴砚端起酒碗碰了碰他的碗沿。草原上的规矩,求亲要送聘礼。拓跋宏说对,所以要写礼单。他从怀里掏出两张羊皮纸铺在桌上,说按中原的规矩——他知道中原的规矩也是裴砚告诉他的,聘礼要写礼单。裴砚微微点头说对,礼单要一条一条写清楚,从聘金到布匹到马匹,每一条后面还要附上保人。以前他给沈惊澜写发言提纲就是这个格式——第一条写正事,第二条也写正事,第三条划掉重写。拓跋宏提起笔在第一行写“良马若干匹”——就是当年比武招亲时乌兰骑的那匹银铃小母马的后代,这些年银铃小母马生了好几匹小马驹,每匹都继承了它的银铃和速度。他写到这里停了一下,抬起头说不对,银铃小母马的后代本来就是乌兰的马,拿她的马当聘礼等于左手倒右手。他把这行划掉了,在旁边重写:“良马若干匹,选自北狄王庭马场,皆为银铃后代。聘礼非聘乌兰,乃聘裴怀瑾入草原为婿。”
裴砚看着那行被划掉又重写的字,忽然想起好些年前在北境驿站,沈惊澜给他的信上写着“北境的羊肉串真好吃。想你”,他在回信上写“关于北境之行第六至八日情况的综合回复”,第三条写“本相身体无碍”,划掉了,背面补了一行——“你的身体也很想你”。他把那张信纸保存了好多年,和发言提纲、孕期注意事项一起放在木匣子里。拓跋宏问他笑什么,他说想起以前给夫人写信也总是划掉重写——你这行划得好。
拓跋宏继续往下写。第二条是匕首——就是那把在两家人之间来来回回传了好几趟的旧匕首。他说这把刀跟了他大半辈子,以前是押,后来是还,再后来是送。现在写到礼单上,不是押,不是还,不是送——是传。传给下一代,以后小虎传给他们的孩子,孩子再传给孩子。刀柄上的牛皮绳会换,刀鞘上的漆会磨光,但刀还是这把刀。写到第三条时他卡住了。他咬着笔杆想了很久,然后写——“乌兰嫁入裴家,不改草原姓,仍称其其格·乌兰。裴怀瑾娶乌兰,可随草原俗,称安达。”裴砚说这不算聘礼条目,这是婚约条款。拓跋宏说在草原上,名字比聘礼重——他当年娶其其格,第一条聘礼不是马,不是刀,是答应她以后孩子跟她的姓。裴砚沉默了一会儿提笔在“乌兰”后面加了几个字:“其其格·乌兰,又名裴乌兰。”
两个人写完了大半张礼单。拓跋宏忽然搁下笔,说还差一样。他从腰间解下另一把匕首放在桌上——这是他当年押在裴砚手里那把旧刀的孪生刀,同一块铁打出来的,刀刃薄了些,但刀柄上的牛皮绳也是其其格编的。他说这把刀跟了乌兰很多年,从她学骑马那天起就挂在腰间。现在送给裴怀瑾——不是押,不是还,不是换,是传。以后这把刀和比武招亲那把放在一起,一把是安达的刀,一把是聘礼的刀。
裴砚把匕首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刀柄上的刻字,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个字都刻得极用力。他说这次的字比当年刻“还你”时好多了。拓跋宏说练了好多年——从“还你”练到“安达”,从刀柄刻到干草马木牌,没刻正的永远比刻正的多。裴砚说这把刀本相替怀瑾收下,以后也替他们的孩子保管——等孩子长大,告诉他这是外祖父送的,外祖父是草原上的可汗。
礼单写好后其其格进来了。她拿起礼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第三条时眉毛微微动了一下,说这条写得不对——乌兰嫁入裴家,不是裴家接纳她,是她自己愿意去。她从小在草原上长大,想去长安考武官,是她的本事。她不是被送去的,是自己骑马去的。拓跋宏说那怎么写,其其格拿起笔把第三条划掉了,在旁边重写:“乌兰自愿赴长安。裴怀瑾自愿候于长安。二人自愿。”拓跋宏看着这行字沉默了好一会儿,说这条写得比他好。
沈惊澜从帐篷外走进来。她刚在校场上看了乌兰和裴怀瑾比射箭——两个人互有胜负,乌兰赢了两局裴怀瑾赢了两局,最后被阿青叫停说再比下去天都黑了。她走到裴砚旁边坐下,拿起那份修改了好几稿的礼单从头看到尾,看到第三条时笑了。她说当年她嫁给裴砚,聘礼里没有这一条——不是忘了写,是根本没想到要写。那时候换魂还没解开,被赐婚,连聘礼单子都是皇上替他们写的。后来换回来了,补办婚礼,裴砚自己写了一份礼单,第一条是“此后每日早起煮粥”,第二条是“每月画乌龟若干只”,第三条划掉了,重写——“算了,你想吃什么本相做什么。”
裴砚在旁边说那份礼单还在书房抽屉里,和发言提纲放在一起。沈惊澜说她知道——上次整理旧物时翻出来看了很久。她偏头对拓跋宏和其其格说,以后孩子们也会把这份礼单收好多年。等他们的孩子长大了,翻出来看到第三条被划掉过好几次,就会知道安达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是一代一代传下来的。
拓跋宏重新铺开一张干净的羊皮纸,把修改好的礼单从头誊抄了一遍。他的字迹比当年写“还你”时工整了不少,但落笔还是草原上的习惯——横画收笔处微微上挑,像是被风吹起来的马鬃。他抄完之后把礼单双手递给裴砚,说这是聘礼,也是安达的传承——以后两家不是亲家,是安达。裴砚接过礼单卷好放进袖子里,说亲家和安达,都是。
当天傍晚乌兰和裴怀瑾从校场回来。乌兰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发带歪到一边快掉下来了,裴怀瑾跟在她后面,手里拎着她的弓和箭囊。拓跋宏把他们叫进帐篷,把那份誊抄好的礼单放在桌上,说这是聘礼——以后你们在长安,每年秋天回来一趟。不是回来交租子,是回来看看草原上的草长得好不好,马跑得快不快。
乌兰拿起礼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第三条时忽然笑了。她说爹,你写错了——“乌兰嫁入裴家”不对,是她自己骑马去的长安,不是嫁过去的。拓跋宏说这条被你娘改过了,在背面。她把礼单翻过来,背面是其其格的字迹:“乌兰自愿赴长安。裴怀瑾自愿候于长安。二人自愿。”乌兰看着这行字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这条写得最好。
她转头看着裴怀瑾。裴怀瑾正低头看着自己腕上那条九股发带。他把发带解下来放在乌兰手里,说这是她送他的,现在还给她——不是退,是换。她接过发带重新系在他腕上,说不换——送出去的东西不能退,以后每年给他编一条新的,等他手腕上系满了九股发带,就编十股的。裴怀瑾说草原上只有九股的编法,她说那就学新的。她娘学了九股学了很久,她以后也可以学十股。他低下头看着腕上那条发带,说好——她学十股,他学第十只乌龟。
夜里两家人围坐在篝火边上。拓跋宏今天没有喝多,他在教乌兰怎么用草原话念礼单上的条目。乌兰念得很认真,偶尔念错了其其格就在旁边纠正。裴怀瑾坐在篝火对面,把礼单上的条目一条一条画成乌龟——聘礼的马画成银铃小母马的后代,聘礼的刀画成比武招亲那把旧匕首。沈惊澜靠在裴砚肩上看着篝火对面的两个孩子,忽然说——“当年在别院拓跋宏第一次翻窗进来讨酒喝的时候,你说他不是来看热闹的,是来把后背交给你的。现在他把后背交给你儿子了。他今天写的礼单第三条被划掉了好几次,和当年他写发言提纲一模一样——每次都在最关键的地方划掉重写。”
裴砚把她被夜风吹乱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说那是他自己学会的——以前只有他会在第三条划掉重写,现在拓跋宏也会了。沈惊澜说不是学会的,是他本来就会——他第一次在别院翻窗进来时匕首上刻的是“还你”,刻错了好几次,那是他第一次划掉重写。裴砚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不是学的,是安达之间的习惯。灶房里赵老锅正在熄火,把最后一块炭用灰埋好。明天拓跋宏要带孩子们去河边骑马,明天乌兰要教裴怀瑾射箭——她说过不用蹬带也能骑,他还没学会。明天之后是后天,后天之后是以后。礼单上还有很多空行等着下一辈人填,但今晚只是篝火和酒碗,是两条被划掉又重写的第三条,是有人在灯下誊抄礼单,有人在篝火边把聘礼画成乌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