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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其其格的考验 其其格要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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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其格要考验裴怀瑾,这件事是拓跋宏说漏嘴的。
那天早上乌兰在校场上练骑射,裴怀瑾蹲在灶房门口帮赵老锅剥蒜。拓跋宏端着一碗马奶酒晃晃悠悠地走进来,在裴怀瑾旁边蹲下,压低声音说了句——“你未来岳母要考你。”裴怀瑾手里的蒜头掉在地上滚到灶台底下。他弯腰去捡,后脑勺磕在灶台边沿上,闷响一声。赵老锅头也没回,说锅里还有酱肘子,要不要先吃点东西压压惊。裴怀瑾说不用,他先把蒜捡起来。
考验定在当天傍晚。地点不是校场,不是靶场,是王帐旁边的小灶房——其其格专用的那间。乌兰每次比完骑射回来,其其格都会在这里给她煮奶茶、烤羊肉。灶台是草原上常见的土坯灶,锅是敞口铁锅,灶膛里烧的是干牛粪。裴怀瑾走进灶房时其其格正蹲在灶前拨火,草原花的发带垂在肩侧,火光把她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她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用草原话说了句什么,然后换成中原话——“乌兰说你射箭比她差一点,但画乌龟比她好很多。射箭我考不了你,做饭可以。今天你做一顿中原菜。不用太好——能吃完就行。”
裴怀瑾站在灶台前看着灶台上摊开的几样食材:一块羊肉、几根萝卜、一碟酱、一罐花椒。他认得那罐酱,是赵老锅的配方,标签上写着“阿蔓版”。赵老锅跟他说过,阿蔓版是不加糖的,小满版是加糖的,两个人当年为此差点在校场上打起来。后来赵老锅分两罐腌,才把女子训练营的和平保住了。他把酱罐拿起来闻了闻,阿蔓版,花椒味冲得直呛鼻子。
“赵爷爷——”他朝灶房外面喊了一声。
赵老锅从正营灶房里探出头。他正在炖晚上给暗影营新兵的酱肘子,围裙上全是酱汁,手里还拎着锅铲。裴怀瑾把羊肉举起来给他看:做酱烧羊肉,步骤和酱肘子一样吗。赵老锅用锅铲指了指羊肉说羊肉比肘子嫩,火候要更小,酱要最后放,放早了肉就柴了,花椒减半勺——其其格王妃的口味比阿蔓轻。说完拎着锅铲又回去翻他的肘子了。
裴怀瑾把围裙系上开始动手。刀工是沈惊澜教的,这些年从歪到天边练到勉强能看,每一片萝卜切得厚薄不一。其其格在旁边看着没有点评,只是把他切好的萝卜片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放回砧板上。下锅的时候油溅起来了,他手背上被烫了个小红点,没吭声,只是在围裙上擦了一下手背继续翻炒。放酱的时候锅里冒出一股极浓的酱香,和赵老锅在雁门关校场上炖肘子时飘出来的味道一模一样。其其格忽然从灶台旁边站起来走到灶膛前弯下腰闻了闻,然后问他这酱是跟谁学的。
裴怀瑾说酱是赵爷爷的配方,火候是娘教的——以前在别院灶房里教过他怎么做红烧肉。后来他学会了,每天早上早起煮粥,切萝卜,有时候也炖酱肘子。他爹说酱肘子太咸不适合当早饭,他说不是早饭,是给乌兰留的。她练骑射消耗大,回来饿了可以先吃半只。其其格慢慢直起腰,月光从帐篷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看了裴怀瑾很久,然后重新坐回灶台边,没有再说话。
菜端上桌的时候出了意外。酱烧羊肉的颜色比赵老锅做的深了一个色号,萝卜倒是切得还算均匀。裴怀瑾把菜放在其其格面前,筷子摆好,退后一步站直了身子。其其格夹了一块羊肉放进嘴里,嚼了好一会儿没有说话。拓跋宏坐在旁边紧张得把酒碗端起来又放下,乌兰倒是很镇定,自己从盘子里夹了块萝卜塞进嘴里。
“糊了。”其其格终于开口,语气很平。
裴怀瑾低头看着那盘酱烧羊肉。酱汁表面确实有一小块焦黑的痕迹——是他刚才转身拿花椒时火候过了几息,锅底沾了层焦糊。他在别院灶房里犯过同样的错误,沈惊澜说糊了就别吃了,裴砚说糊了的归本相吃。那是他们家不成文的规矩——煮粥煮糊了归裴砚,炒菜炒糊了也归裴砚。裴砚说不是喜欢吃糊的,是舍不得倒掉。
乌兰伸筷子从焦糊的那块旁边夹走一块没糊的羊肉塞进嘴里,嚼完又夹了一块。然后她把整盘酱烧羊肉端到自己面前开始吃,把糊的那块也吃了。拓跋宏在旁边说糊了别吃了,她说不糊——草原上不浪费粮食,糊了的比没糊的有味道。拓跋宏又看向其其格,其其格慢慢夹起一块羊肉放进嘴里,嚼了很久。等她把整口都咽下去之后,终于开了口。
“和拓跋宏第一次做菜一个水平。”她说这话时表情和当年在篝火边说“第三个是自己绊倒的不算”时一模一样——认真、坦荡、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拓跋宏在旁边抗议说他当年做的是烤羊腿,不是酱烧羊肉,烤羊腿本来就比炖菜容易糊。其其格说糊了也能吃,她当年也是这样过来的。裴怀瑾站在灶台前看着乌兰把整盘酱烧羊肉吃得干干净净,连盘底的酱汁都用萝卜片蘸干净了。他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灶台上,说以后来长安,他给她做不糊的。
乌兰从空盘子上抬起头看着他,嘴角还沾着一小片酱渍,说好——以后每天比完骑射就去别院灶房吃他做的菜。糊的也吃,不糊的也吃。她说这话时语气和她娘当年在帐篷前搅奶茶时一模一样——不紧不慢,每个字都很认真,好像“以后”这两个字不需要任何解释。
其其格站起来走到裴怀瑾面前。她比他矮整整一个头,但她看他的眼神和拓跋宏当年在别院翻窗时看裴砚的眼神一模一样——不是审视,是托付。她伸手把裴怀瑾围裙上沾着的花椒壳拈下来放在灶台上,说了一句让他沉默了很久的话。
“你做的菜糊了,但乌兰吃完了。以后不用做成赵老锅的水平——她从小吃糊的,她爹做的烤羊腿没一次不糊。你以后给她做不糊的,她大概会吃得比糊的还多。
你小时候我第一次在草原上见你,你抱着一匹干草小马,说要把自己画的乌龟送给乌兰。那时候她还是个刚满月的婴儿。现在你们长大了,她会骑马了,你也会画乌龟了。以后在长安,你多照顾她——不是替她做什么,是和她一起。”
裴怀瑾低下头,把灶台上那罐“阿蔓版”花椒酱往旁边挪了挪,空出灶台边缘一小块干净的位置。他问其其格能不能以后每年秋天和乌兰一起回草原,她每年教他做一道菜,他每年给她带一张新画的乌龟。
其其格没有说话,只是把乌兰叫过来,让两个年轻人并排站在灶台前,然后从灶台上拿起那罐花椒酱放在裴怀瑾手里,说草原上的安达不分男女,只分交情。以后你们两个,也是安达。比安达多一点。
拓跋宏蹲在灶房门口,把刚才的一切看在眼里。裴砚从正营那边过来,手里端着两碗刚热好的马奶酒。拓跋宏接过酒碗,下巴朝灶房里扬了扬:“你儿子被考验了。酱烧羊肉糊了。乌兰全吃了,我媳妇也吃了,说和当年他第一次做烤羊腿一个水平。他当年追其其格的时候也做过饭,也糊了,吃完之后其其格答应他了。”
裴砚在他旁边蹲下来,说怀瑾刚才在灶房里切萝卜,手法和夫人一模一样——刀工一般,但每一片都切得很认真。他说以后在长安每天给乌兰做菜,糊的也做,不糊的也做。拓跋宏喝了口酒,说明年秋天来草原,他教他烤羊腿——他这辈子烤糊了无数只羊腿,其其格都吃了。
这道菜传给裴小虎,也算是家学渊源。裴砚端着酒碗碰了他碗沿,说安达,我们老了。拓跋宏说早就老了,但还没老到不能教孩子烤羊腿。灶房里乌兰正把洗干净的锅放回灶台上,裴怀瑾在旁边擦砧板,月光从帐篷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两个并排而立的年轻人身上。多年以前他抱着干草小马站在王帐外面说要把自己画的乌龟送给乌兰,后来他学会了做酱烧羊肉,她学会了吃糊的菜。
明天她还要早起练骑射,他会在校场边上画乌龟。一切都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