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1、比武招亲 乌兰的比武 ...
-
乌兰的比武招亲是在草原上举行的。说是“招亲”,其实是她自己的主意——她想在回长安参加制科考试之前,跟草原上的同龄人真刀真枪地比一场。拓跋宏本来不同意,说哪有姑娘自己摆擂台的,乌兰说当年你在长安别院里翻窗找裴相爷喝酒的时候,也没问过我爷爷同不同意。拓跋宏被噎得说不出话,其其格在旁边编着九股发带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随她”。于是擂台就摆起来了。
擂台设在王帐前面的空地上,就是当年拓跋宏和其其格大婚时铺红毡的那片草场。赵老锅提前好些天就从雁门关赶来,在校场边上支了口大锅炖酱肘子,说比武招亲不管谁赢,酱肘子管够。钱串子坐在灶房门口替他打算盘,算这次宴席超支了多少——算了好几遍发现自己喝了太多马奶酒,算错了,把算盘往顾七手里一塞。顾七面无表情地接过来重新打了一遍,说刚好。钱串子不信,拿回来又算了一遍,还是刚好。
草原上各部落的青年来了好几十个,有骑术精湛的牧马人,有力能扛鼎的摔跤手,还有几个是上次继位大典时在篝火边跟裴怀瑾拼过酒的熟面孔。他们围在擂台边上交头接耳,说乌兰公主的骑射是出了名的,正面比恐怕没几个人能赢。乌兰从帐篷里出来,穿着草原上最常见的青布骑装,腰间系着其其格编的彩线发带,背上背着那把角弓,翻身上马。银铃小母马的四蹄银铃在晨风里叮当作响,她骑在马上绕场跑了一圈,然后勒马停在擂台中央,朝台下扬了扬下巴——“比骑射。谁先来。”
第一个上台的是个十八岁的牧马人,骑一匹栗色公马,弓是草原上最常见的长梢角弓。他骑术确实不错——能在飞驰的马背上松开缰绳搭箭,但准头差了些,好几箭都脱靶。乌兰连射好些箭全部钉在靶心,马速比他更快,每一次回身瞄准都只用了极短的工夫。台下有草原老骑手低声说她的骑射已经不是“好”了——是“稳”。能在马背上十发十中不算稀奇,稀奇的是她每一箭的节奏都分毫不差。
裴怀瑾站在擂台边上,怀里抱着他那把桑木弓。他看着乌兰在马上回身射箭,发间的彩线发带被风扯得笔直,忽然想起好些年前在这片草原上跟她比骑射,被她甩在后面吃了一嘴草籽。那时候她刚学会骑马,他的骑术比现在差得多。现在他长大了,她也长大了。他这些年一直在等一场公平的比试。
第二个上台的是个摔跤手,不比赛弓箭了,比摔跤。他大概是想用力量弥补骑射的差距,但乌兰从小跟她娘学踏火舞,下盘稳得像钉在地上的拴马桩,摔跤手连她的腰带都没碰到就被绊倒了。第三个比的是耐力——两个人同时策马跑向草原尽头的河边,先回来的人赢。乌兰在中途忽然勒马停下,从河边摘了一朵野花别在马鬃上,然后才调转马头往回跑。她回来的时候对手还没到。拓跋宏在旁边看着,忽然对其其格说——“她故意停的。她本来可以更快。”其其格说我知道。
乌兰连赢了好几场。她把弓往肩上一挎,策马走到擂台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台下站着的裴怀瑾,忽然用马鞭指了指他——“你。上来。”
比试分三局。第一局骑射,乌兰赢了。她的骑术和箭术已经融成了一个整体,不需要瞄准,不需要调整呼吸,箭随眼到,眼到箭到。裴怀瑾射得也不差——这些年他在校场上练了无数次骑射,阿青说他的稳定性能排进暗影营正式弓箭手的前列。但他还是差了她一点。不是差在技术上——是差在对马的感觉上。乌兰骑银铃小母马骑了很多年,马知道她什么时候要加速、什么时候要回身,人和马之间的默契已经到了不需要缰绳的地步。裴怀瑾和枣红马的默契也很好,但枣红马毕竟是他娘的战友,不是他自己的马。
乌兰赢了第一局,把弓收起来,忽然说了一句让台下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的话——“你骑术比以前好多了。但你习惯调整蹬带。每次上马先低头看蹬带。我娘说草原上的马不用蹬带也能骑,你到现在还没学会。”
裴怀瑾说不是不会——是习惯了。裴砚教他的:每次上马前先看蹬带,和每次批折子前先磨墨一个道理。乌兰说那你以后骑我的马。我的马不用蹬带。
第二局摔跤,裴怀瑾赢了。不是靠力量——他的力量不如乌兰。是靠巧劲。他在太学里跟孟昭练了好些年摔跤,孟昭的摔跤是定北侯亲传的军中路子,刚猛直接,裴怀瑾跟孟昭打了无数次平手,早已磨出一身借力打力的本事。乌兰的摔跤是草原上的路子,也是刚猛直接,但重心偏上——她骑惯了马,下盘不如她娘稳。裴怀瑾抓住了这个破绽,在她重心偏移的一刹那用膝盖轻轻抵住她的腿弯,把她整个人横抱起来放在地上。乌兰仰面躺在草地上,呼吸急促,脸颊被草原上的风吹得通红。她看着裴怀瑾弯下腰朝她伸出手,忽然笑了一下——“你耍赖。这招不是摔跤。”
“是握笔式。我爹教的。”裴怀瑾把她从地上拉起来。乌兰说握笔式是写字用的,他说握笔式也可以化解对方的力——当年在北境河床里,他娘就是用这一招把阿史那的副将甩开。乌兰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说那你娘还教了你什么。裴怀瑾想了想,说他娘还教了他一句话——赢了就是赢了,不用不好意思。乌兰仰天大笑,笑声在草原上传出去很远。
第三局本来要比弓箭,乌兰忽然说换个比法——不比射靶子,比射她爹的旧匕首。拓跋宏那把跟了好些年的旧匕首,刀柄上的牛皮绳换了好几次,刀鞘上的漆早就磨光了。她把匕首往空中一抛,匕首在落日下翻了几圈,刀身反射的金红色光芒闪了好几下。然后她搭箭拉弓,箭飞出去,正中刀柄——不是刀鞘,不是刀刃,是刀柄。整支箭钉进牛皮绳缠绕的刀柄里,把匕首钉在了擂台后面的木桩上。
她把弓递给裴怀瑾。裴怀瑾接过弓,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深吸一口气。弓弦响了。他的箭没有射匕首——他射的是乌兰钉在刀柄上的那支箭。箭尖从那支箭的尾羽中间穿过去,把尾羽劈成了整齐的两半。钉在刀柄上的箭还在,他的箭穿过那支箭的尾羽,钉在同一个木桩上,两支箭并排挨着。
台下安静了好一阵子。然后拓跋宏忽然站起来,用草原话喊了一声什么。他说——“平局!安达的儿子也是安达!不比了!”他说这话时眼眶是红的,但他转头对其其格说是因为风太大迷了眼睛。其其格给他递了块帕子,说草原上今天没有风。
乌兰走到裴怀瑾面前。她比他矮不了多少,仰头看他的角度比好些年前小了很多。她把自己的匕首从箭尾上拔下来,刀柄上的箭孔还在。她把匕首放进他手里,说这把刀是你爹当年押给我爹的。后来我爹送给我,我娘用金线在刀柄上缠了一圈——那圈金线还在,被箭射穿了一个小孔。现在送给你。不是押,是给。
裴怀瑾低头看着手里那把旧匕首,刀柄上还留着她手指的温度。他把自己的桑木弓放在她手里,说这把弓跟了他好多年——从七岁拉第一把真弓开始,阿青每年给他做一把新的,这把是去年做的。
弓弦用牛筋绞了好多股,弦上系的红绳换成了绿绳,绿绳旁边新系了一根彩线——是上次她从草原寄来的发带上拆下来的。
他把发带系在弓弦上,系了好多次才系紧,手指有些僵,但每个动作都极认真。
拓跋宏站在擂台边上,用胳膊肘碰了碰裴砚。“你儿子刚才射箭的时候,你在想什么。”裴砚说在想好些年前在雁门关校场上,他第一次拉真弓,弓弦弹回来打在小臂上,手指磨出了好些个水泡。那天晚上夫人给他挑水泡,他龇牙咧嘴地说娘你当年肩上中箭是不是比这个疼。
现在他射箭比本相好了——不再是那个拉不开弓的孩子了。
拓跋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他刚才射箭的时候他也想起好些年前——在别院里第一次翻窗进去讨酒喝,匕首押给你,说以后把命交给你们。现在他把匕首送给你儿子了。把命也交给他了。裴砚说你不必把命交给他——他自己有命。你女儿也有。他们以后是安达,也是别的。拓跋宏偏头看他,说是别的什么,裴砚没有回答。
篝火宴上,乌兰和裴怀瑾并肩坐在篝火边。她把钉过箭的旧匕首翻来覆去地看,刀柄上的箭孔在火光里像一个小小的月亮。她说以后这把刀就是你的了——你要好好收着。
裴怀瑾说他会把它放在外祖父旧刀旁边。外祖父的刀鞘背面刻满了他护过的人的名字,这把刀鞘还是空的——以后刻她的名字。乌兰摇头说不刻名字,刻乌龟。
她从怀里掏出一条新编的发带,九股的,中间夹着金线,收口处还有几处明显的松线——是她自己编的。她把这发带系在他腕上,说这是跟娘学的第一条九股发带,编了好久才编完,线松了好几处,金线也扯断过一回。他说你娘说松有松的道理——第七股是编给以后的那个人看的,以后的人不会嫌松。她笑了,说你就是那个人。以后在长安,每天戴它上朝。被同僚看到了就说这是草原上的安达编的——不是买的,不是别人代编的,是她自己编的。
裴怀瑾低头看着腕上那条九股发带,编法确实还不够紧,收口的金线有一处微微翘起,但他觉得这是他见过最好看的一条发带。他把自己的旧发带解下来——那是好些年前她第一次来长安时系在他腕上的,彩线有些褪色了,但收口还很紧。他把它系在她腕上,说这条是当年她送的第一条。现在还给她——不是退,是换。以后她也戴它上考场。她低头看着腕上那条褪色的旧发带,说一定会考上。
夜深了。篝火慢慢矮下去,从明红变成暗红。乌兰靠在裴怀瑾肩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把桑木弓,弓弦上新系的彩线发带在夜风里轻轻飘动。其其格走过来把一件旧披风轻轻盖在她身上,动作很轻,和好些年前在帐篷里给熟睡的女儿掖被角时一模一样。她直起腰后看了裴怀瑾一眼,说以后乌兰在长安,你多照顾她。裴怀瑾点头,说她骑射比我好,不用我照顾。其其格说不是骑射——是别的。
拓跋宏和裴砚并肩坐在篝火另一边。拓跋宏说我女儿把匕首送给你儿子了,你儿子把弓送给我女儿了。以前我们那代人是用匕首换命,他们这代人是用弓换发带。裴砚说发带比匕首轻,但拴的东西不比匕首少。拓跋宏说当年在别院翻窗,他把匕首给你。那时候没想到有一天你儿子会把它还给我女儿。
裴砚说不是还——是传。拓跋宏端起酒碗碰了他的碗沿,说明天带孩子们去河边骑马,看看乌兰教裴怀瑾骑不用蹬带的马。以后每年秋天都来一趟——不是来谈判,是来喝酒。
裴砚说好。篝火又矮了半寸,灶房里还温着酱肘子。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草原上的风不会停,但有人在风里等人,有人在风里追人,追着追着就追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