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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归来的拓跋宏 拓跋宏再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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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宏再次来到长安那天,长安城刚刚入秋。朱雀大街两旁的梧桐叶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铺得青石板路面上一片金黄。送信的还是当年那个马鬃上编红绳的草原少年——如今已是两个孩子的爹了,红绳倒是还编在马鬃上,只是颜色从鲜红褪成了暗褐。他从马背上翻下来,用比当年流利了不知多少倍的中原话说:“可汗和王妃随后就到。乌兰公主先到了——她骑马快,小的追不上。”
话音未落,巷口就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乌兰骑着她那匹银铃小母马拐进巷口,马鬃上编的彩线发带被秋风吹得飘起来,和多年前在草原上跟裴怀瑾比骑射时一模一样。她翻身下马的动作比她爹当年利落得多——拓跋宏每次下马膝盖都会咔嚓响一声,乌兰落地时轻得像一片落叶。裴怀瑾从正厅里跑出来,在廊下站定。乌兰抬头看见他,笑了一下。她笑得比以前更好看了——不是小时候那种不管不顾的咧嘴笑,是嘴角先弯起来,然后笑意才慢慢漫到眼睛里,好像那颗糖果在舌尖上化了好一会儿才尝到甜味。
裴怀瑾从廊下走出来,手里攥着一卷刚画完的乌龟画纸。乌兰歪头看着他,说你又长高了。这句话从她小时候说到现在,每次重逢都是这一句,但每次都确实比上次更高了些。裴怀瑾问她这次能待多久,乌兰说这次不走了——太学秋闱之后她要参加明年春天的制科考试,考大燕的正式武官资格。裴怀瑾拿着画纸的手顿了一下,问她要考哪个科目。乌兰从马背上解下弓箭,把弓弦轻轻一拨,弓弦在秋风里发出极细极清的一声嗡鸣——骑射。
裴怀瑾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卷还没送出去的乌龟画纸。最上面那张是昨晚新画的:两只乌龟并排趴在草原上,龟壳上分别写着“小虎”和“乌兰”,旁边只写了一行字——“等你来长安。”现在她来了,不走了。他忽然发现这张画纸不用送了——人就在眼前,画纸上的字可以当面说。
拓跋宏和其其格是傍晚到的。拓跋宏骑着他那匹漆黑的骏马——就是当年在草原边界送裴砚和沈惊澜回长安时骑的那匹,如今马鬃也白了大半,但走起路来还是昂着头。他坐在马背上,火狐皮大氅还是当年那件,领口的黑狐皮已经磨得发亮,腰间挂着其其格给他新编的彩线腰带——他说旧的那根系了好多年,断了。其其格给他编了根新的,他系上之后逢人就说这是我媳妇编的,也不管别人想不想听。
其其格从马车上下来,发间的金线发带换成了银线的——她说不是金线不好看,是银线配她的白头发更合适。她这次来长安是作为北狄王庭的正式使节,和大燕续签边境互市协议。沈惊澜从正厅里迎出来,两个女人站在院子里互相看了看。沈惊澜说你头发白了不少,其其格说你也一样,沈惊澜说我是愁白的——训练营的事太多,其其格说我是编发带编白的——九股发带太难编,学了这么些年才学会,编完之后头发就白了。沈惊澜笑着说那你教我的时候是不是也把我的头发教白了,其其格认真地看了看她鬓边的白发,说这几根是我教的,那几根是裴相爷气的。沈惊澜说那完了——这两样加起来,比北境的雪还难化。
拓跋宏从马背上翻下来时膝盖又咔嚓响了一声,他假装没事,大步走到裴砚面前。拓跋宏这次来长安,名义上是陪其其格续签边境互市协议,实际上还有一件私事——乌兰要考大燕的武官。这事他在信里跟裴砚提过,裴砚回信只写了几个字:“她的骑射在雁门关女子训练营能排前三,不必担心应试。该担心的是和她同场考试的人。”拓跋宏把这几句话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然后对其其格说裴砚这辈子没夸过几个人,他夸乌兰,说明是真的好。
正厅里裴砚给拓跋宏倒了碗竹叶青。拓跋宏说乌兰考武官这事,他自己其实不太想让她考——不是怕她考不上,是怕她考上了就真留在长安了。裴砚说当年你把她送到太学旁听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拓跋宏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端起酒碗碰了一下裴砚的碗沿,说他以前觉得乌兰会一直留在草原上,和他一样,和其其格一样。后来发现她像她娘——她娘当年也是一个人骑马翻过好几座山来王庭找他,谁也没告诉。乌兰这一点随她。裴砚说不是随她,是随你——你当年从草原翻窗进别院找我喝酒,也是一个人,谁也没告诉。拓跋宏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完又叹了口气。他说安达,我们老了。裴砚说本相知道。
乌兰和裴怀瑾坐在老槐树下的石桌旁。黑黑如今已经老得不太能飞了,整天蹲在低枝上打盹,偶尔低头啄一下裴怀瑾放在石桌上的乌龟画纸,大概是把纸上的乌龟当成了什么可以吃的东西。乌兰把厚厚一摞备考笔记摊在石桌上,说阿青给她拟了骑射训练计划,每天卯时起床拉弓一个时辰,然后骑术一个时辰,下午练策论——考武官不考策论,但她想学。裴怀瑾把自己的秃头旧笔递给她,说这支笔是他三岁学写字时用的,笔杆上的刻字已经磨得模糊了,但握在手里很稳。以后她用这支笔练策论,他每天帮她批。
乌兰接过笔,低头看了看笔杆上磨得发亮的刻痕,忽然说——“我爹说你爹以前也送过你娘一支笔。”裴怀瑾说那不一样——祖父给爹留的札子上说,他爹小时候握笔太紧,祖父怕他把笔杆捏断,专门找笔匠做了一支铁力木的笔杆。后来他爹用那支笔给娘写发言提纲,第三条划掉重写,笔杆都被捏出了指印。他说这支笔不是铁力木的,只是普通的旧竹笔,但用它画了很多年乌龟,笔尖已经磨成了最适合画乌龟的角度。她接过笔在纸上试写了几个字,落笔很重,横画收笔处微微上挑,和当年在草原上写“小虎哥”时一模一样,只是笔画比以前更稳了。她说她一定会考上的。
裴怀瑾没有说话。他看着乌兰低头写字的侧脸——她今天没有编发带,头发披散在肩上,和她娘年轻时一样是深栗色的。她握笔的姿势还是草原上的习惯,五指用力,下笔极重,每一个字都像刻在马鞍上的烙印。他把刚才没送出去的那张画纸从袖子里抽出来放在她面前。两只乌龟并排趴在草原上,旁边那行字还在——“等你来长安。”乌兰低头看着画纸,然后伸手把画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墨迹比其他字都淡,像是写完正文之后又在灯下坐了很久才补上去的。她念了出来:“现在你来了。不走了。以后一起画乌龟。”
乌兰把画纸扣在胸口,抬头看着裴怀瑾。她笑了,和多年前在草原上把他甩在后面吃了一嘴草籽时一模一样——眼睛亮得惊人,笑容里藏着一点狡黠,又藏着一点认真。她从小就是这样,赢了他从来不炫耀,输了也从来不哭,只会把水壶递过来让他喝水,然后说“以后我教你”。她说那你要画快一点——她的骑射比他好,他画乌龟比她快。以后一人教一样,谁也不欠谁。
夜里裴砚和沈惊澜并肩站在廊下。正厅里的灯火还亮着,拓跋宏和其其格还在里面喝酒——拓跋宏在教其其格唱草原上的祝酒歌,调子跑了好几次,被其其格纠正了好几次。院子里石桌旁两个年轻人坐在老槐树下,一个在看备考笔记,一个在画新乌龟。秋风吹过来,把石桌上的画纸吹得哗哗响,乌兰伸手压住纸角,裴怀瑾趁机把被风吹乱的笔记归拢到一处。沈惊澜看着这一幕,忽然说——“你儿子今天在廊下站了好久,手里攥着一张画纸,没送出去。后来他把那张画纸翻过来,背面加了一行字。”
裴砚沉默了一会儿,说乌兰要考武官,以后留在长安。她爹大概舍不得——拓跋宏今晚喝了好几碗,每碗都碰他的碗沿。沈惊澜说不是舍不得,是把女儿送得太远了。但当年他把匕首押给你的时候,就已经把命交给你了。现在他把女儿交给小虎,和当年把匕首押给你是一个意思。
她偏头看着裴砚。月光落在他鬓边的白发上,一根一根地数过去,有她亲手拔过的,也有她拔不动留下的。她伸手把他肩头被夜风吹落的一片梧桐叶拈下来,动作很轻,和在北境驿站里给他换药时一模一样。裴砚看着院子里并肩坐在老槐树下的两个年轻人,忽然说本相今天很高兴——今天拓跋宏说他们老了,但本相觉得还不算太老。还能看他们一起画乌龟,一起考武官。以后还能看他们一起上朝。
灶房里新伙头军正在熄火,把最后一块炭用灰埋好。明天乌兰要开始备考了,裴怀瑾会每天卯时起来陪她练弓。黑黑蹲在老槐树低枝上,把头埋在翅膀底下睡得正沉。明天它大概会被弓箭声吵醒,但它在这里住了大半辈子,什么样的声音都听过。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长安城的秋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