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硅谷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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硅谷的六月份气温宜人，是个聚会的好时机。
这场酒会的主办方是个早期就投资了两家AI公司的天使投资人，她把名下的别墅贡献出来当做场地，给大家一个聚会的地方。不像东海岸——比如纽约或者波士顿——湾区的聚会就是如此，请柬上写的是“鸡尾酒会”，但来的人可能穿着Patagonia的登山外套，或者干脆是印着公司logo的T恤，但每个名字说出去都相当响亮。
孟衍穿着件白色的卫衣，只是胸口有个很小的古典的红色“S”字母，完美融入场景。他窝在一把造型简洁又弧度奇妙的椅子里，是丹麦的牌子，手里也没拿酒，而是拿着一听姜味汽水——无糖的，孟衍觉得留在嘴里微妙的蔗糖的回味会打扰他的思考。
但是难得的，此时他并没有想他的论文数据，也没有想什么时候去和隔壁抢下周的实验室，他只是在等一个人，或者说，那个人其实已经出现了，他只是在等待一个上去说话的时机。
一周前，陈钧川的公司发布了AI新模型，Nexa 3.0，一瞬间成为了全球讨论的中心。而白皮书出来的那天晚上，孟衍在实验室的工位上把几十页PDF从头仔细看到尾，盯着其中一个部分足足看了半小时。然后他起身去买了一罐姜味汽水，蹲在自动贩卖机边上默默地喝完了，还因为喝的太快以及姿势不舒服揉了揉胃。
六个月前他开始准备一篇论文，写好了文献综述、理论建模和实验设计，产生了一个假设：当AI模型被喂进足够多的人类文本，它在面对某些关于自我和意义的终极追问时，是否会浮现出一种类似人类“存在性焦虑”的认知模式。
如果这篇论文按计划发表，他很可能成为最年轻的助理教授——创新性地将认知科学、哲学和计算机科学融合在一起。他会是这个交叉领域的第一批探索者，而这也是他年纪轻轻就已经离助理教授只差一步的原因。这样有分量的一篇paper足以让任何一位招聘委员会成员停下翻页的手。
然后Nexa3.0发布了。白皮书的附加部分里有一段说明，直白地描述了这个现象。这个新型的互联网公司用更大的算力、更粗暴的方法，直接碾过了他推导的部分。所以他论文的前半段可以说是白写了，就像农学院养了三年的毕设被路过的羊啃了，或者像天文学研究了四年的星星在毕业论文上交前夕突然被另一个天体击毁——功亏一篑，但又不能责怪任何人。还好他论文的后半段并没有被这个白皮书的说明影响，Nexa的报告没有解释或者进一步探索，只是讲述了现象。如果他能获得部分数据，或者产生一些合作，他的论文甚至会比之前更完善。
所以这就是他混进这里的原因，找到陈钧川，问他几个问题，最好还能拿到一些数据或者建立合作——但那是更长远理智的想法，他主要是想看看那只啃毕设的羊到底长什么样。
“别愁了，”周起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递过来一听新的冰汽水。他是孟衍本科时期的室友，博士毕业后去业界发展，今天这个酒会也是他和孟衍一起来的。他穿了件没熨平的衬衫，领口第一颗扣子开着，属于硅谷工程师的标准打扮，“人已经来了，在那边被围了三圈。”
孟衍很忧愁地扳开拉环喝了一口，没说话。
“去吧。”周起说，“去和你的异常值聊聊。”
“他不是异常值，”孟衍说，视线落在窗外一颗不知道叫什么的星星上，谁知道这颗星星什么时候会不会突然被另一颗击毁，“他是黑天鹅事件。小概率，高影响，事后可解释。”
“对。你现在缺的就是‘事后’的解释。快去吧。”
陈钧川今晚在这个酒会上待了两个多小时，应付了大概十几拨人，感觉有点无聊。
投资人的问题千篇一律，创业者的恭维千篇一律，媒体的角度也千篇一律，每个人都是一套固定程序，然后他用熟悉的模型如鱼得水地应付。只有那个他进门时就注意到的人——亚裔，皮肤很白，头发略长，微微垂着，看起来很柔软。他穿着一件米白色卫衣，神情自若地坐在一把很贵的丑椅子上，脸上也没有那种社交场合常见的微笑。
但是还是长得很好看。不知道是来做什么的？
他好像在看自己。
然后他听见白色卫衣旁边那个穿牛津纺衬衫的人说了一句：“……快去抓住机会。”
陈钧川心里忽然浮现一种了然的微笑。
果然。
是什么套路？
先让朋友介绍，然后自己过来提问？提问内容肯定是做过功课的，显得自己有深度有思考，不是那种随便什么来套近乎的人。然后呢？
他忽然想起之前听过的故事，业内同行在发布会之后的酒会上认识了一个人，一星期心甘情愿地花了几十万刀，三个月后对方搬进了他的房子，最后带着一半的资产离开。从那之后，每个人都知道了婚前协议的重要性。
陈钧川的资产律师前几天还在和他讨论有没有需要更新的部分，他说没有。但他看着窗外，脑子里的念头却不请自来地转到了奇怪方向：如果真的遇到这种情况，什么条款比较关键？钱无所谓，不动产要看是哪些，股票不能动，还有……
什么乱七八糟的，他打断自己。
然后他就看到余光里那个白色卫衣站起来了。
陈钧川没动，假装没注意到。他保持着侧对窗户的姿势，看着那个玻璃上的倒影移动到他身边来，心里忽然升起膨胀的期待来。
“Ethan。”
声音不大，语气平稳。直接叫了他的英文名，像是叫一个认识但不熟的同事。
陈钧川转过身。
现在对方从玻璃上到他面前了，距离不到一米。灯光从侧面打过来，照得他皮肤釉一样细腻，带着点光泽，五官是比秀气更精致一点的那种好看。
“打扰一下，我看到了Nexa3.0的白皮书，”孟衍说，语速平稳：“有两个疑问想请教你。不会占用超过五分钟。”
台词很好，陈钧川想。提前声明时间限制，降低预期，提到核心内容。很专业，即使是别有用心也能聊下去的程度。
“当然，请。”
孟衍开始提问。
陈钧川听了几秒，表情忽然变的有点意思。
他一边继续社交性地微笑，一边分出一小部分注意力来审视自己听到的内容。对方问的不是“你们的模型能做什么”，也不是“你们做这个的初衷是什么”那种媒体会问的废话，而是具体到某个训练阶段里，对于某类涉及认知思维的抽象概念，如何定义量化标准。对方用的词汇很精确也很专业，完全不像是随便背背产品描述就想假装自己了解的水平。
现在的杀猪盘也这么注重自我提升吗？那很上进了，学无止境。
陈钧川回答得很专业，也没有去多解释用到的术语。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人不需要。
孟衍点头。他没有什么其他鼓励对方继续说下去的社交性微反应，只是听着，视线若有所思地落在某个不上不下的点上。
而在他们聊到第二个问题的时候，陈钧川忽然意识到一件很奇怪的事。
对方从一开始到现在，没有握手，没有递名片，没有表现得像是一个狂热的支持者，所有那些社交前置程序□□脆地跳过了。而这样通常有两种可能。一种是极度社恐——但面前这个人不像，他的谈吐很自然。另一种是，他在乎的是社交之外的东西。
陈钧川看着孟衍挺拔的鼻梁，脑内的好奇心像被猫爪拨拉了一下。可能这也是一个吸引人的套路吧，不得不说，这个手段非常成功。
他正要开口问对方的名字，一个声音从侧面插了进来。
“Ethan！我就猜到你们会聊得来。”
Frank走了过来，他是今晚活动的主办方之一。他穿着在这个场合可以算是最正式的衣服，脸上的笑容不属于程序员的高能量。
“这位我上次在李教授的实验室开放日见过，年轻但是很了不起……”
孟衍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没做自我介绍，大概是被意料之外的羊扰乱了惯常的社交模式。
“Yan. Meng Yan.”很字正腔圆的中文发文，没有任何刻意贴近英语发音的声调。在一整晚的英文对话之后，这两个字的发音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面，激起涟漪，然后定定沉入水底。
孟衍伸出手和Frank握了一下，另一只手很自然地示意了一下自己胸口的名牌。
陈钧川的视线顺着那个动作下移， Yan Meng之后跟着的是所属组织的名字，上面赫然是Stanford University.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