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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梦里的雪山 天山天池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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区间车沿着盘山公路向上,车窗外的风景越来越壮观,雪峰越来越近,森林越来越密,空气越来越冷。
林星染坐在靠窗的位置,拍了几张窗外的雪松路她的快门速度调得很快,因为车在移动,光线在变化,每一秒都在错过。
但她在等。
等一个瞬间,光、影、山、雪、树,所有元素都在对的位置上的那个瞬间。
区间车在一个转弯处减速,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像一束追光灯打在雪峰上。松林在阴影和光斑之间交替,像一张黑白照片。
她按下了快门。
不是最好的角度,不是最好的光线,但那个瞬间对了。
三十分钟后,区间车到站。
接下来,还需要步行五六分钟。
林星染下车后,明显感觉到空气清新了许多,入目的绿意,微风拂过,还带着一丝清香和凉意。
跟随大部队沿着台阶步行,几分钟后到达目的地,人群一散开,林星染就看到了天池。
她见过很多湖泊,西藏的纳木错、云南的泸沽湖、青海的青海湖、四川的牛奶海……可以说,每一个湖都有不同的气质。纳木错是神圣的,泸沽湖是温柔的,青海湖是辽阔的,牛奶海是孤独的。
但,天池不一样。
天池是安静的。
湖面不大,被群山环抱,像一个被捧在手心的水碗。湖水是深邃的蓝绿色,像一块巨大的翡翠,表面被风吹出细密的波纹。远处的博格达峰倒映在水中,雪白和深蓝交织,让人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水。
湖边的松树上挂满了雪,枝条被压弯了,但没有人去抖落,风从山谷里吹来,带着水的气息和松脂的香味。
林星染站在湖边,没有拍照。
她在用眼睛看。
这是她的习惯,到一个新地方,先不用取景器,先用自己的眼睛看。因为镜头会裁剪,会框定,会让你错过那些“框”之外的东西。只有先用肉眼看完,才知道该用什么焦段、什么角度、什么时间去拍。
“林老师!”
有人叫她,是西安的周大姐,站在那棵大雪松树下朝她挥手。
她走过去,发现大部分团友已经到了,上海老夫妻正在研究怎么拍全景,成都小夫妻在自拍,广东三姐妹在录视频……
阿迪力还没到。
“这个导游行吗?”周大姐小声问林星染。
“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觉得他专业吗?”
林星染想了想:“目前为止,挺专业的。”
“我也觉得。”周大姐点点头,“他不是那种背台词型的,是那种……怎么形容呢,就是他会根据客人的反应调整内容。你注意到没有,他刚才讲天山的时候,看到有人在打哈欠,马上就转了个话题。”
林星染没注意到这个细节。她一直在看他,但看的是他的表情、他的动作、他手腕上的那块表,而没有看他和客人的互动节奏。
周大姐以前是做旅游杂志编辑的,关注点和普通人不一样。
“你是做旅游内容的,对导游要求应该很高吧?”林星染问。
“高。”周大姐说,“我带过的团,几百个应该有了,见过的导游,什么样的都有。有的只会背稿子,背完就不知道说什么了;有的只会讲段子,知识点一塌糊涂;有的能力很强但脾气差,客人问多了就烦。”
“阿迪力呢?”
周大姐看了一眼远处正在走过来的阿迪力:“他属于……有天赋的那一类,天生的。”
阿迪力小跑着过来,手里拿着一叠门票。
“久等了!人齐了没有?”他数了一下人头,“好,齐了,你们知道天池还有个名字吗?西王母的瑶池。”
成都新婚妻子小美问:“西王母是谁?”
“王母娘娘,知道吧?《西游记》里的。”阿迪力说,“传说西王母在这里洗澡,周穆王来找她,两人谈恋爱。”
“后来呢?”小军问。
“后来周穆王回国了,西王母等了他三千年。”阿迪力看着湖面,“所以,异地恋不好谈。”
他说这话时,语气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低落。像一阵风,吹过湖面,皱了,又平了。
林星染站在他身后,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表情变化,她举起相机,想拍,但他已经转过身,去招呼周姐拍照了。
“你们可以沿湖边栈道走一走,大概能走三分之一,想走到最里面的,时间不够,别勉强,想拍照的,给你们推荐三个机位……”
他指了指东边:“那边有个小山坡,爬上去可以拍到天池全景。”
又指了指西边:“那块大石头旁边,适合拍人像,背景是整个湖。”
最后指了指脚底下:“这棵大雪松下面,仰拍,可以把树、湖、雪山都框进去。”
湖面在眼前铺开,碧蓝色,像一块巨大的玉石镶嵌在群山之间,远处是博格达峰,雪顶倒映在湖水中,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湖边有游船,有栈道,有拍照的人群,有卖烤红薯的小摊。
“现在自由活动两个小时,十二点半在这里集合,我们去吃午饭。”
团员们四散开来,广州三姐妹在湖边自拍,摆出各种姿势,同一个背景拍二十张。上海老夫妇慢慢沿着栈道走,王老师扶着陈老师,走几步停一下。成都新婚夫妇找了棵树,在树干上刻字,阿迪力远远喊了一句:“别刻,树会疼。”小美吐了吐舌头,收起了钥匙。
上海阿姨举手:“小伙子,你帮我们拍一张呗?我们俩不会用这手机的全景模式。”
阿迪力接过手机,让上海老夫妻站在大榆树下,退后几步,蹲下来,把手机举高。
“阿姨,手举高一点,对,假装摘云彩,叔叔,您往阿姨那边靠一点,自然一点,别像站岗似的。”
上海大叔不乐意了:“我当老师出身的,站岗怎么了?”
“那您现在是退役了,不用站岗了,轻松一点。”阿迪力笑着说。
大叔的嘴角终于松动了,笑了。
阿迪力按下快门,看了一眼效果:“完美!阿姨您看看。”
上海阿姨接过手机,看完笑得合不拢嘴:“哎呀,这拍得比我闺女拍得还好!”
“那我以后可以去影楼兼职了。”阿迪力把手机还给她。
林星染在一旁看着,没有掏出相机,这种“游客照”不是她的风格,但她注意到阿迪力帮人拍照时的细节,他会蹲下来,因为低角度显腿长;他会让人把手举高,因为能拉长身体线条;他会观察光线,确保人脸是亮的而不是背光的。
这些技巧,很多专业摄影师都不一定注意得到。
随后,林星染一个人沿着湖边栈道往深处走。
天池的栈道修得很好,木板铺的,踩上去有种敦实的回响,栈道两侧是密密的松林,松枝上挂着雪,偶尔有雪块从枝头坠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走得不快,边走边拍。
这里的光线太好了,午后的阳光从西边斜射过来,把松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雪地上,像一幅用铅笔细细描绘的素描,湖水的颜色在阳光和阴影的交界处呈现出两种不同的蓝,阳光下是翡翠绿,阴影中是墨蓝。
她拍了大概二十几张,走走停停。
林星染背着相机,沿着湖岸走了几百米,想找一个能拍出雪山倒影的角度,但湖边游客太多,水面被搅动,倒影模糊。
“林老师。”
她回头,阿迪力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了。
“叫我星染就行。”她说。
“星染。”他念了一遍,像在确认发音,“跟我来,我知道一个地方。”
他带她绕过人群,穿过一片松林,走到西王母庙附近的栈道,这里几乎没有游客,湖面平静如镜,博格达峰的倒影完整地映在水中,像一幅对称的画。
林星染惊喜地放下包,架起三脚架,测光,对焦,构图——雪山在画面上三分之一处,湖面占三分之二,倒影刚好填满下半部分,完美。
她按下快门。
咔嚓。
“你怎么知道这里?”她一边拍一边问。
“带了十年团。”阿迪力靠在栈道栏杆上,双手插兜,“每个地方都有秘密机位,摄影师来多了,我就学会了。”
“你不是导游吗?怎么变成摄影向导了?”
“新疆的导游,什么都得会一点。”他掰着手指,“摄影、急救、修车、唱歌、跳舞、讲段子……不会这些,客人不满意。”
她拍完一组,直起身,发现他正拿着手机对着湖面拍照,动作很随意,构图却很讲究,把栈道的栏杆作为前景,雪山放在正中间。
“你也拍?”她问。
“记录工作。”他晃了晃手机,“我要发朋友圈的,不然老板以为我在偷懒。”
她笑了:“你自己不就是导游?”
“所以更要发。”他认真地说,“证明我干了活。”
她看着他,第一次觉得这个导游不只是幽默,因为他的幽默底下,有东西,至于是什么,她还说不清。
栈道的尽头是一座小小的寺庙,白墙灰瓦,和天山的雪峰背景融为一体,庙门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写着“西王母庙”三个字,下面用小字标注了历史渊源。
林星染站在庙门口,没有进去。
她不是不信,也不是信,她只是觉得,在这样一个地方许愿,好像不管信不信,都应该安静一会儿。
“这里许愿挺灵的。”
身后传来声音,林星染转头,阿迪力一直在她身后,三四步远的地方。
“你不带队?”她问。
“他们都在湖边拍照呢,走不远。”阿迪力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看着西王母庙,“我偶尔也溜个号,透透气。”
“你经常来这里?”
“来过几百次了吧。”阿迪力想了想,“带团十年,天池来了至少两百次,每次来,都会到这里站一会儿。”
“不腻吗?”
“不腻。”阿迪力说,“每次来的客人不一样,每次的天气不一样,每次的湖也不一样,天池是会变的,晴天是一种颜色,阴天是一种颜色;上午是一种表情,下午是一种表情。你也是摄影师,你懂的。”
林星染点头。
“而且,”阿迪力笑了一下,“能在这个地方站着,不管多少次,都是一种运气。”
他不再说话,安静地看着远处的湖面。
林星染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阳光下轮廓分明,鼻梁高挺,睫毛很长……那种长相,放在任何一座城市的街头都会引人注目,但他似乎并不在意这些,身上穿的是最普通的冲锋衣,脚上是沾满泥巴的登山鞋,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他的手腕上,还是那块老式手表。
林星染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你在这里许过愿吗?”
阿迪力转头看她,眼神里有一瞬间的犹豫,然后笑了。
“许过啊。”
“什么愿?”
“希望我带的每个团,都平安开心。”他说,语气轻快,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林星染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那个颜色很温暖,但此刻,她觉得这双眼睛里还藏着别的什么。
但,她没有追问。
她是拍人像的,所以她知道,人的脸上有公开的表情和私密的表情,公开的表情是给世界看的,私密的表情是给镜子看的。
而阿迪力此刻的表情是公开的,没什么破绽。
但她也知道,一个人如果习惯了用笑容面对所有人,他一定有一个角落,是不笑的。
“你要许愿吗?”阿迪力问她。
林星染想了想:“我没带硬币。”
阿迪力从口袋里掏出一枚一元硬币,递给她:“借你。”
林星染接过硬币,站在庙前,闭上眼睛。
她在心里说:希望这次旅程,能拍到一张让自己满意的照片。
然后她睁开眼,把硬币投入功德箱。
阿迪力看着她投币,笑了:“你许的什么?”
“说出来就不灵了。”
“也是。”阿迪力双手插进口袋,“走吧,该回去了,不然他们要找导游了。”
话落,他们沿着栈道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阿迪力走在前面,林星染跟在后面。
她注意到他走路很快,但会在转弯的地方放慢脚步,等她跟上,虽然他没有回头看她,但他的节奏一直在配合她。
这是一种职业习惯,还是一种本能?
她不知道。
栈道的一个转弯处,阳光从松枝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阿迪力刚好走过那个光斑,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雪地上,像一幅剪影。
林星染举起相机,按下了快门。
取景器里,他的背影在光与影之间穿行,朝着湖的方向走去。
她放下相机,忽然想起他刚才的话……“希望我带的每个团,都平安开心。”
这是一个导游会许的愿。
但,那个没说出来的是什么?
她看着他的背影,觉得那块老式手表在她的脑海里晃了一下。
有些东西,就像乌鲁木齐河一样,被盖住了,看不见了,但它一直在下面流着。
下午四点,大巴开始返程。
回程的路上,团员们大多在睡觉,广州三姐妹靠在一起,手机从手里滑落,重庆大学生歪在座位上,棒球帽盖住了脸。上海陈老师吃了阿迪力给的巧克力,气色好了很多,也在闭目养神。
林星染没睡,她坐在第一排,那原本是周姐的座位,周姐主动让给了她,说“你拍照方便”。
阿迪力坐在导游座上,也就是驾驶员旁边的那个位置,面朝车厢。
两人隔着过道。
“你不休息?”林星染小声问。
“司机不能睡。”阿迪力指了指王磊,“我陪他聊天,不然他会困。”
“我不是说你睡觉,我是说你……不休息?”
“哦。”他笑了,“我习惯了,带团的时候,客人休息我不休息,客人醒着我讲解,客人睡了我看路。”
“你带团十年,会不会觉得有时候挺无趣的?”
他想了想:“每个团都不一样,人不一样,天气不一样,心情也不一样,哪怕是同样的风景,不同的人也会看到不同的东西。”
“那你觉得我看到了什么?”
阿迪力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神很认真,不是随便扫一眼,是那种真正在看她的眼神。
“你在找什么。”他说,“不是在找风景,是在找答案。”
林星染愣住。
他笑了:“我猜的,摄影师都这样,带着问题来,带着照片走,问题是自己的,照片是大家的。”
沉默了一会儿,大巴在戈壁上行驶,窗外的风车缓缓转动,阳光从西边斜射进来,把车厢切成明暗两半。
“你为什么做导游?”她随口问。
阿迪力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窗外,像是在回忆什么。
“因为我不想坐在办公室里。”他终于开口,“新疆这么大,不走走可惜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而且,我想让别人看到真实的新疆,不是新闻里的,不是别人嘴里的,是自己眼睛看到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但他的侧脸在夕阳里显得很认真,不像是在说套话。
林星染没有接话,她想起自己在飞机上看到天山时的心情——那种“逃离”的冲动,那种“至少雪山不会催婚”的庆幸,而他说的是“让别人看到”。
一个在逃,一个在留。一个想离开,一个想留下,她想。
大巴继续开,王磊打开收音机,放了一首新疆民歌,旋律悠长,像风穿过草原。
“你结婚了吗?”林星染突然问。
问完她就后悔了,太直接了,像个相亲的。
阿迪力转头看她,表情有点意外,然后他笑了,酒窝又露出来:“没有,怎么了,你要给我介绍?”
“不是。”她移开目光,“随便问问。”
“你呢?”他问。
“没有。”
“为什么?”
她想了想:“没遇到合适的。”
“‘合适’的定义是什么?”
她卡住了,是啊,什么是“合适”?有房有车?朝九晚五?支持她拍照?还是……能在她拍猫的时候,在旁边安静地等半小时?
“大概,”她说,“是能让我觉得,跟他在一起,比一个人更好。”
阿迪力点点头,没再问。
傍晚六点,大巴回到乌鲁木齐。
林星染回到房间,第一件事不是洗澡,而是打开电脑,导入今天的照片。
天池的照片有四百多张,她一张张筛选,删除模糊的、曝光不准的、构图不好的,最后剩下六十张。
其中有一张,是阿迪力带她去的那条栈道拍的雪山倒影,湖面如镜,雪山如画,没有任何多余的元素,她调了调色温,加了一档对比度,画面变得更干净。
她把这张照片单独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天山·江导的秘密”。
然后她翻到其他照片了有一张是阿迪力靠在栏杆上,双手插兜,看着湖面,阳光打在他脸上,轮廓分明。
林星染放大看了看,发现他的眼神是空的,像在想什么事,又像什么都没想。
她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十几秒,然后关掉。
这时,手机震了。
母亲微信:“那个导游多大?结婚了吗?”
林星染翻了个白眼,没回复。
她把手机扔在床上,去洗澡。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闭着眼,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阿迪力蹲在陈老师旁边测血氧,阿迪力讲西王母和周穆王时语气里的低落,阿迪力说“你在找答案”时的认真眼神。
他到底结婚了吗?她想。
不对,她不应该想这个,他是导游,她是游客,十五天后,各回各家。
但那个问题一直在脑子里转,像风车一样,停不下来。
她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湿着,拿起手机。
母亲又发了一条:“妈不是催你,是关心你。”
她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她打开和阿迪力的微信对话框,之前加了好友,还没聊过,他的头像是一棵胡杨树,金黄色的叶子,背景是蓝天,朋友圈封面是赛里木湖,蓝得像假的。
她点进他的朋友圈。
最近一条是昨天发的:“新团,十一位客人,天南海北,十五天,五千公里,出发。”
配图是乌鲁木齐的夜景。
再往前翻,是赛里木湖、那拉提、喀纳斯、喀什老城……全是新疆,每一张图都是他自己拍的,构图不算专业,但很有温度。
她翻到一条半年前的:“今天带了一个老人团,有位大爷在车上给我讲了他年轻时的故事。他说他十八岁来新疆,修了二十年路,现在退休了,带着老伴走一遍自己修的路。我听了想哭,但忍住了,导游不能哭,哭了客人会慌。”
她看着这条文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
她放下手机,吹干头发,躺在床上。
天花板是白色的,灯是圆的,窗帘拉上了,但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光。
她想起在车上,他回答她问题时的样子,他不是在敷衍,是真的在回答,每一句都认真,但每一个字都经过考虑。
“你在找什么。”
她闭上眼。
梦里,又是雪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