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光》是香草呀

14、饮食文化的差异 现在的年轻

　　中午，在白哈巴村里的一家餐厅吃饭。
　　餐厅不大，七八张桌子，墙上挂着哈萨克族的花毯和刺绣。老板是个哈萨克族大叔，留着八字胡，戴着鸭舌帽，在厨房里忙活。阿迪力跟他用哈萨克语聊了几句，大叔笑着点点头，转身进了厨房。
　　林星染坐下来，翻看菜单，菜单是手写的，维汉双语，菜不多：手抓饭、拉条子、烤包子、大盘鸡、羊肉串、奶茶。
　　她翻了两遍，没有猪肉。
　　不是没有猪肉，是所有的菜，都是清真。
　　她在杭州的时候，吃猪肉是家常便饭。红烧肉、糖醋排骨、肉末茄子、肉包子……哪样离得开猪？来新疆五天了，天天吃羊肉、牛肉、鸡肉，不是不好吃，是馋了。那种馋不是饿，是想念……想念五花三层、肥瘦相间的肉，想念那种油脂在嘴里化开的感觉。
　　她看了看周围，上海老夫妇在喝奶茶，广州三姐妹在自拍，周姐在跟小陈聊天，成都新婚夫妇在翻菜单，没人注意到她的犹豫。
　　她站起来，走到阿迪力身边，压低声音：“江导，这里有没有……不一定是猪肉，就……汉餐？”
　　阿迪力看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像忍住了笑：“想吃猪肉？”
　　她脸有点热：“也不是非要吃，就是……”
　　“几天没吃了？”
　　“五天。”她老实交代。
　　他笑了，这次是真的没忍住，酒窝深深陷下去，眼睛眯成一条缝。
　　“等着。”他说。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对全团说：“各位，晚上我们到布尔津，那里有汉餐厅，想换口味的可以跟我去，吃红烧肉、糖醋排骨、水煮牛肉……什么都有。”
　　“我去！”小陈第一个举手。
　　“我也去。”周姐跟着举手。
　　“我也去。”老刘摘下耳机。
　　广州三姐妹犹豫了一下，Tina想去，Lily想去，Angela也想去。五天了，她们也馋了。
　　阿迪力安排好了晚上的行程，转过身，低声对林星染说：“我尊重你的习惯，但在这里，也要尊重当地习俗，因为在清真餐厅提猪肉，不礼貌。”
　　林星染的脸更热了：“对不起，我没想那么多。”
　　“没事。”他摆手，“晚上我带你去吃红烧肉。”
　　“你不是□□吗？你吃？”
　　“我是半个汉族。”他说，“我妈汉族，我小时候也吃猪肉，后来跟我爸，就吃得少了，但我不忌口。”
　　她好奇：“那你信仰什么？”
　　他想了想，表情认真：“信仰‘好吃的都尝尝’，除了太辣的，我胃不好。”
　　林星染笑了，她想起小时候，外婆也说过类似的话，“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除了飞机、火车、轮船，什么都尝尝。”后来外婆老了，牙不好，只能吃豆腐。但这句话她一直记得。
　　“那你们不能提猪肉，遇到需要说的时候怎么办呢？”林星染好奇的问道。
　　“在我们这里有很多肉类，但猪肉很少见，因为不吃，所以几乎不会遇到这样的情况，如果真的遇到了，我们就叫大肉。”阿迪力的声音很轻，却很耐心。
　　午餐是手抓饭，阿迪力帮大家盛饭，一人一盘，羊肉很大块，胡萝卜很甜，米饭粒粒分明。林星染吃得很慢，不是因为不好吃，是因为在想晚上的红烧肉。
　　“江导。”Tina忽然叫他。
　　“嗯？”
　　“你女朋友是做什么的？”
　　全桌安静了。
　　林星染低着头，假装在喝奶茶，但耳朵竖了起来。
　　“银行。”阿迪力说，语气平淡，像在说天气。
　　“银行？那很好啊！稳定。”Tina继续说，“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七年。”
　　“七年？！”Tina瞪大了眼睛，“那怎么还不结婚？”
　　阿迪力放下羊骨头，用纸巾擦了擦手。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拿起奶茶喝了一口，像是在拖延时间。
　　“快了。”他说，然后笑了一下，“等她准备好。”
　　林星染听出了那个“她”字后面的东西。不是“她没准备好”，而是“我们还没准备好”。或者，“我还没准备好”。她不确定。
　　她抬起头，正好碰上他的目光。他很快移开了，拿起另一块羊骨头，继续啃。
　　“七年不结婚，那不就是耍流氓吗？”周姐心直口快。
　　“周姐，您这话说的。”阿迪力苦笑，“现在的年轻人，七年不结婚的多了。不是不想结，是……结不了。”
　　“为什么结不了？”
　　他没再回答。
　　林星染注意到，他的手在桌下攥了一下拳头，然后松开，动作很小，但她看到了。
　　她低下头，继续喝奶茶。奶茶已经凉了，咸味更重，涩得发苦。
　　下午在白哈巴自由活动，林星染在村里逛了一圈，她拍图瓦人的木屋，拍栅栏上的干花，拍路边跑的小孩，拍在屋顶上晒太阳的猫。白哈巴比禾木更安静，游客更少，更有“生活感”。这里的每一栋木屋都住着人，每一个院子里都晾着衣服，每一个烟囱都冒着烟。
　　白哈巴的秋天来得早，白桦树的叶子已经开始变黄，金黄色的，在阳光下像一片片小扇子。
　　她拍了一棵白桦树，树干是白色的，树皮剥落，露出下面光滑的木质。树根旁边长着一丛野花，紫色的，小小的，在风里摇晃。
　　她走到村口的时候，看到阿迪力坐在一棵倒下的白桦树上，正在打电话。
　　她本想绕开，但电话已经打完了。他抬起头，看到她。
　　她蹲下来，调微距镜头，拍那丛野花。
　　“林老师。”阿迪力走过来，“你在拍什么？”
　　“花。”她头也没抬。
　　“花有什么好拍的？”
　　“好看。”她说，“不需要别的理由。”
　　他在旁边蹲下来，看着那丛野花。花确实好看——紫色的花瓣，黄色的花蕊，露珠在花瓣上滚动，像一颗颗透明的小珠子。
　　“这是什么花？”他问。
　　“不知道。”她按下快门，“好看就行，不一定非要知道名字。”
　　“你这是唯心主义。”
　　“你这是唯物主义。”
　　两人都笑了。
　　“拍完了？”他问。
　　“差不多了。”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等会儿去拍日落。”
　　“白哈巴的日落比禾木的早。”他看了看手表，“六点半左右太阳就落到山后面了，你要拍的话，现在该去观景台了。”
　　“不急。”她说。她不是不急，是想跟他多待一会儿。
　　两人沉默地坐在倒木上。村口的风很大，吹得白桦林的叶子哗哗响，像千万张纸片在翻动。
　　“江导，”她开口，“刚才在餐厅，你是为了我才换的汉餐？”
　　阿迪力没有否认：“也有别人想吃，Tina她们也想。”
　　“但你是为了我。”
　　他转过头，看着她。阳光从白桦林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是。”他说，“但你别说出去。这是秘密。”
　　“什么秘密？”
　　“导游的秘密，我们有时候会偏心，对某些客人好一点，对某些客人差一点，但嘴上要说‘一视同仁’。”
　　“那你怎么偏心？”
　　“比如，给某个客人多刷一遍酱，比如，把最好的观景位置告诉某个客人，比如，专门为她换一家餐厅。”
　　林星染的心跳加快了，她没有接话，怕自己一开口就会问出不该问的问题。
　　“走吧，”阿迪力站起来，“该去拍日落了，不然你这个摄影师该怪我了。”
　　白哈巴的观景台在村子的西边，一个小山包上。没有禾木的哈登平台那么高，但视野开阔，能看到整个村子、前面的草甸，以及远处的国境线。
　　林星染到的时候，观景台上已经有几个摄影师了。三脚架一字排开，长枪短炮对准村子的方向。她找了个空位，架好自己的设备。
　　阿迪力站在她身后，没有走开。
　　“你不去陪其他客人？”她问。
　　“他们在村里逛。”他说，“程序员在房间里睡觉，周姐在跟巴合提古丽学挤牛奶，上海两位老师在散步，都没什么事。”
　　“那你陪着我？”
　　“嗯。”他说，“怕你一个人无聊。”
　　她没再说什么，太阳开始西沉了，光线变成金黄色，把整个村子镀了一层金。木屋的墙是金色的，烟囱的烟是金色的，连远处山头上的哨所都变成了金色。
　　她不停地按快门，一张接一张，取景框里，白哈巴村像一幅油画，金色的村庄、金色的白桦林、金色的炊烟。
　　“你知道吗，”阿迪力忽然开口，“白哈巴的冬天，雪能埋到膝盖。村里的路不通车，只能骑马。图瓦人骑着马在雪地里走，远远看去像移动的黑色小点。”
　　“你来过冬天吗？”
　　“来过两次，一次是春节，一次是元旦。”他说，“冬天没游客，村里只有我一个人的时候，我会坐在巴合提古丽家的火炉边，喝奶茶，看窗外的雪。有时候一坐就是一下午，什么都不想。”
　　“什么都不想？”
　　“什么都不想。”他重复了一遍，“脑子里空空的，像被雪盖住了。”
　　“那感觉好吗？”
　　“好。”他说，“但回到城市里，雪就化了，脑子又塞满了东西。”
　　太阳落到了山后面，金色褪去，暮色从山谷里升起。白哈巴村变成了深蓝色，木屋的窗户亮起了灯，一点一点，像撒在地上的星星。
　　林星染收了三脚架。
　　“拍完了？”
　　“拍完了。”
　　“走吧，该去吃你的红烧肉了。”
　　她笑了。
　　白哈巴只有一家汉餐厅，叫“川味小厨”。说是餐厅，其实就是一栋木屋的客厅里摆了几张桌子，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菜单，歪歪扭扭地写着：回锅肉、鱼香肉丝、宫保鸡丁、麻婆豆腐、水煮牛肉、酸菜鱼。
　　老板是个四川人，四十多岁，姓刘，来白哈巴开店五年了。他一看到阿迪力就笑了：“江导，又来带团了？今天吃啥？”
　　“老刘，今天你给我好好做。”阿迪力拍拍他的肩膀，“我带了几个想吃猪肉的客人，憋了好多天了，你得给他们解解馋。”
　　“没问题！”老刘搓搓手，“回锅肉用五花肉，肥瘦相间，水煮牛肉用牛里脊，嫩得很。酸菜鱼用草鱼，现杀的。”
　　阿迪力转身对跟来的七个人说：“各位随便点，今天我请客。老刘的手艺你们放心，他是正经川菜厨师，不是业余的。”
　　“江导万岁！”Tina欢呼。
　　林星染坐在角落里，看着阿迪力忙前忙后。他跟老刘交代菜的做法，又去隔壁的小卖部买了几瓶饮料，回来给大家倒上。等菜的时候，他讲了一个四川人在新疆开餐馆的故事，把大家逗得哈哈大笑。
　　回锅肉上来了，五花肉切得薄薄的，煸到微微卷起，边缘焦黄，，蒜苗炒得刚好，豆瓣酱的香味混着肉香，钻进鼻子里。
　　林星染夹了一块，放进嘴里。肥肉的部分已经煸干了，不腻；瘦肉的部分很嫩，有嚼劲；豆瓣酱的咸香和蒜苗的清香混在一起，是她想念了十天的味道。
　　菜上来了，回锅肉的油脂在灯光下闪着光
　　“好吃吗？”阿迪力问。
　　她睁开眼：“好吃。”
　　“比羊肉好吃？”
　　“不一样。”她说，“羊肉是羊肉的味道，猪肉是猪肉的味道，两者不能比，但……都好。”
　　“你这是政治正确。”他笑了。
　　“我这是实事求是。”
　　水煮牛肉上来了，红油浮在汤面上，牛肉片埋在底下，豆芽和青菜垫底。阿迪力夹了一筷子牛肉，吹了吹，放进嘴里。他的表情从平静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满足。
　　“怎么样？”林星染问。
　　“辣。”他喝了口冰水，“但好吃。”
　　“你不是胃不好吗？”
　　“偶尔一次，没事。”他又夹了一筷子。
　　吃到一半，阿迪力放下筷子，认真地说：“在新疆，尊重是互相的。”
　　林星染也放下筷子：“你刚才提醒我，是对的，我确实疏忽了。”
　　“你第一次来新疆，不知道正常。”他说，“我带团十年，什么客人没见过。有的客人非要在清真餐厅点酒，我说不行，他说‘我花钱了凭什么不行’，那种才头疼。”
　　“那你怎么办？”
　　“我给他讲道理。”他说，“讲不通就换个餐厅，总不能让他饿着。”
　　“你脾气真好。”
　　“不是脾气好，是工作。”他喝了口水，“导游的第一课：客人永远是对的。第二课：如果客人错了，参考第一课。”
　　她笑了：“那你心里不憋屈？”
　　“憋。”他老实说，“但回家跟我爸吐槽，他说‘你小时候比他们还难搞’。然后我就不憋了。”
　　“你小时候怎么难搞？”
　　“我小时候不吃胡萝卜。”他说，“但我爸说胡萝卜有营养，非要我吃。我就把胡萝卜藏在桌子底下，攒了一堆，被我爸发现了，打了一顿。”
　　“打了之后吃了吗？”
　　“吃了。”他笑了，“但到现在还是不喜欢吃，只不过不藏了，直接咽。”
　　菜一道道地上，鱼香肉丝、宫保鸡丁、麻婆豆腐、酸菜鱼。七个人吃得热火朝天，Tina甚至要求再加一盘回锅肉。
　　阿迪力吃得不多，一直在给大家倒茶、添饭、催老刘上菜。林星染注意到，他还是和以前一样，等所有人都吃上了，他才动筷子。
　　“江导，”林星染叫他，“你不吃？”
　　“我吃了。”他指了指自己碗里的饭，“你看，都吃一半了。”
　　“你光吃饭，不吃菜。”
　　“菜留给你们。”他说，“我是导游，吃什么都行。”
　　林星染夹了一块回锅肉，放到他碗里：“吃。”
　　他愣了一下，看着碗里那块肉，又看了看她。
　　“谢谢你。”他说。
　　“谢什么？”
　　“谢你夹的肉。”
　　“不是。”她压低声音，“谢谢你今天换餐厅。”
　　“我说了，也有别人想吃。”
　　“但你是为了我。”
　　这句话她下午说过了，他又否认了，但这次他没有否认，他沉默了几秒，夹起那块回锅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好吃吗？”她问。
　　“好吃。”他说，“但不是肉好吃。”
　　“那是什么好吃？”
　　“是……有人夹的肉，比没人夹的好吃。”
　　林星染低下头，假装在吃酸菜鱼，她的脸有点烫，好在灯光昏黄，看不出来。
　　吃完饭，阿迪力去结账。老刘报了个数字，他掏出现金付了，又多给了五十块钱：“老刘，酸菜鱼做得不错，赏钱。”
　　“谢谢江导！”老刘乐呵呵地收了钱，又从柜子里拿出一袋东西，“这是我自己做的腊肉，你带回去吃。”
　　阿迪力推辞了两句，最后还是收下了。
　　走出餐厅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白哈巴没有路灯，全靠月光和木屋窗户里透出的光照明。七个人打着手电筒，沿着村路往回走。
　　林星染走在最后面，阿迪力走在最后面，他又在收队。
　　“今晚开心吗？”他问。
　　“开心。”她说，“谢谢你。”
　　“你今天说了很多谢谢。”
　　“因为值得谢。”
　　两人并排走着，手电筒的光在碎石路上画出一个移动的光圈。远处的狗叫了两声，远处的边防哨所亮着一盏灯。
　　“江导。”
　　“嗯？”
　　“你在清真餐厅的时候，是不是不自在？”
　　“没有。”他说，“我从小吃清真长大，习惯了。”
　　“那你在汉餐厅呢？”
　　“也不是不自在。”他想了想，“我妈妈是汉族，我小时候也吃猪肉。后来跟我爸，就吃得少了，但我不忌口。”
　　“那你信仰什么？”
　　“信仰‘好吃的都尝尝’。”他笑了，“除了太辣的，我胃不好。”
　　林星染想起昨晚他抽烟的样子，想起他说“太苦了”。他的胃不好，大概不只是因为吃辣。
　　回到民宿，其他人都已经睡了。院子里只有巴合提古丽还坐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团羊毛，正在捻线。
　　阿迪力用哈萨克语跟她说了几句话，她笑着点了点头，然后指了指院子角落的一个木棚。
　　“她让我跟你去那边坐。”阿迪力对林星染说，“那边有凳子，能看到月亮。”
　　木棚是夏天吃饭用的地方，摆着几张长条桌和木凳。上面没有顶，一抬头就能看到天空。月亮很圆，挂在雪山顶上，把整个院子照得像白天。
　　林星染坐下来，把相机放在桌上。
　　阿迪力也坐下来，从兜里掏出那袋老刘送的腊肉，放在桌上。
　　“你带回去，寄给你爸妈。”他说，“杭州人爱吃腊肉吗？”
　　“爱吃。”她说，“但我妈不会做。”
　　“那你妈会做什么？”
　　“她会催婚。”林星染说完自己笑了，“开玩笑，她会做红烧肉、糖醋排骨、小笼包。她做饭很好吃的。”
　　“那你呢？你会做什么？”
　　“我会煮方便面。”她老实说，“还有煎鸡蛋。”
　　“就这？”
　　“就这。”她说，“摄影师没时间做饭。”
　　“那以后找个会做饭的老公。”
　　林星染看了他一眼，月光下，他的轮廓很柔和，不像白天那么锋利。
　　“你呢？”她问，“你会做饭吗？”
　　“会。”他说，“抓饭、拉条子、大盘鸡，都会。”
　　“那你以后找个……不，你已经有女朋友了。”
　　空气突然安静了。
　　阿迪力低下头，把手里的腊肉袋子转来转去。
　　“林星染。”他第一次叫她的全名，没有加“老师”。
　　“嗯。”
　　“我今天换餐厅，不是因为Tina她们想吃。”
　　她心跳加速。
　　“是因为你说的那句话。”
　　“什么话？”
　　“你说‘好些天天没吃了’。你说的时候声音很小，但我觉得……你在想家。”
　　林星染愣住了。
　　他继续说：“你从杭州来，一个人，坐了五个小时飞机。你吃新疆菜吃得惯，但好些天不吃家乡菜，会想。我知道那种感觉。”
　　“你怎么知道？”
　　“我上大学的时候，在乌鲁木齐，想吃喀什的抓饭。不是乌鲁木齐的不好吃，是不一样。抓饭的米、羊肉、胡萝卜，每个地方做的味道都不一样。想吃的时候，吃不到，心里就会想。”
　　他顿了顿：“所以我想让你吃到想吃的东西。”
　　林星染看着他。月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很亮，高鼻梁，深眼窝，嘴唇微微抿着。
　　“谢谢你。”她说，声音很轻。
　　“你今天说了很多谢谢。”
　　“因为值得谢。”
　　对话回到了一小时前的样子。两人都笑了，但笑得很轻，像怕惊动月光。
　　远处传来马蹄声，大概是晚归的牧民。
　　“我其实挺喜欢吃大盘鸡的。”林星染说，“就是那个皮带面，特别好吃。”
　　“那当然。”阿迪力说，“新疆的面，全国最好。”
　　“你别骄傲。”
　　“不是骄傲，是事实。”他认真地说，“就像你们杭州的龙井，我说全国最好，你也不会谦虚吧？”
　　她想了想：“也是。”
　　两人都笑了。
　　走了一会儿，她突然说：“谢谢你，江导，今天教了我一课。”
　　“什么课？”
　　“尊重。”她说，“尊重别人的文化，也尊重自己的。”
　　他看着她，街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你学得很快。”他说。
　　回到酒店，林星染洗完澡，坐在床边，翻开日记本。
　　白哈巴第五天
　　阿迪力是个有原则的人，他尊重自己的文化，也尊重别人的，不像我妈，只会催婚。
　　今天在白哈巴，我想吃猪肉，他看出来了。他没有批评我，也没有笑话我，只是说“晚上带你去吃红烧肉”。但他也提醒我，在清真餐厅提猪肉不礼貌。
　　他是对的。
　　不是因为他比我懂，是因为他比我尊重。
　　尊重不是挂在嘴上的，是做出来的。他帮客人盛饭，帮老人换座位，帮迷路的我找路……这些都是尊重。尊重不是一种态度，是一种习惯。
　　我想成为一个尊重别人的人。
　　也想成为一个被尊重的人。
　　她合上日记本，拿起手机，翻看今天拍的照片。
　　白哈巴的木屋，中哈边界的大峡谷，那丛不知名的紫色野花，川菜馆里的回锅肉……还有一张，是阿迪力帮她夹菜。
　　她愣住了。
　　她不记得什么时候按的快门。大概是随手拍的，对焦不准，构图随意，画面有点糊。但他夹菜的动作很自然，左手端着碗，右手拿着筷子，筷子上夹着一片回锅肉，正要往她碗里放。
　　她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可能是随手拍的。”她对自己说。
　　但没删。
　　她关了灯，躺在床上。窗外是布尔津的夜，额尔齐斯河的水声隐约传来。
　　她闭上眼，想起他说的一句话，“尊重是互相的。”
　　她心里想：那什么不是互相的？感情？关心？付出？
　　想着想着，她睡着了，梦里有一片回锅肉，在灯光下闪着光。可她伸手去夹，怎么也夹不住。急醒了，天还没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