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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廊尽琴音 【视角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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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角一 ·早川翔太】
孟春之月，微风自廊尽轩牖穿入，挟樱蕊将残未残之气，倦倦然拂人衣袂。
早川翔太复将耳塞紧嵌耳廓，欲以电子宫商掩廊庑喧嚣。身倚铁柜，垂首凝手机屏上跳荡波形，指节无意识叩击冷金柜面，暗合节拍。
忽闻人语：“——是以吾言，彼转学生殊为怪异。”
“信乎？”
“诚然。入学月余，课业之外诸事不涉，社团亦未预。诸君岂未见？其未尝启颜一笑。”
翔太叩指微顿。
不必举目，已知言者乃邻班山田，声若洪钟，如传告令。亦不必抬眸，便觉数道目光，若有意若无意，扫向己身。
无妨。久矣，惯之。
耳机中乐转下阕，乃近日循环不休之钢琴小阙——出匿名账号，仅三十息，弹者录《月光》第三乐章片段。技未纯熟，然有一股莽然锐气，沛然而莫之能御。
方欲重按，忽有琴音自廊尽飘来。
非耳机中所传，乃真切实响。
旧钢琴置音乐室门侧已三载，键色泛黄，律吕靡定，平素唯值日拂尘时偶触。今者，竟有人抚弄。
所弹，竟是同一曲。
翔太摘一耳之塞。
琴音断续，似边弹边忖，时辍时续，旋又从头。其技之朴拙，竟与录音如出一辙；而那莽然锐气——
毫厘无差。
遂向廊尽行去。
音乐室门半掩。隙中窥见女子背影。
浅棕柔发束作马尾，随力按琴键之势，左右轻甩。一年生制服，袖挽至肘，露一截皓腕。玉指跃于黑白键间，非梨园法度，数音乖舛，然弹之极笃，双肩微耸，若与无形之物角力。
晨曦自轩牖斜透，落于手边摊开之谱。
翔太识此谱。乃上周遗于室中者，上满朱墨批注、更易之迹——彼惯以私思随笔札于纸，从不署款。
女子忽止，凝注谱上某行，既而执管，于空白处书一“？”，复绘一笑靥。
翔太气息微滞。
彼读吾注，且答之。
指触门板之瞬，欲推复止。
——继而何为？入而言“君安，此谱吾所书”？抑或“君技尚可，唯第三小节节奏未谐”？
遂收手，戴回耳塞，转身循来路归。
至铁柜前，启手机，点开匿名页。三十息琴音，发布之时上周三，定位“樱丘高校·音乐室”。
凝屏良久，终未点“关注”，唯将音量旋至极，令那莽然琴音，盈满双耳。
廊间，山田语声犹飘：“——诸君知否？彼转学生，闻初中时……”
翔太塞紧另侧耳塞，世界复归于寂。
唯余琴音。唯此莽然无羁之琴音。
【视角二·森野阳茉】
森野阳茉弹罢末音，长吁一口气。
谬矣。又谬矣。第三小节节奏，仍失之毫厘。
垂首视谱上潦草批注——“此处宜渐缓，如心漏一拍”——旁有己绘之笑靥与问号。彼不知作注者何人，然斯言一出，己之心跳，竟真漏一拍。
翻至谱面，无署名，唯一行小字：“私谱，勿携。”
字迹娟秀，锋芒尽敛，似主人刻意藏锐于横竖之间。
阳茉合谱，抱于怀。
上月徙居此校。缘起父职迁调，自关西至关东，离稔熟之乡，入陌生之境。本以为艰，然调适之速，出人意表——或曰，强令己速成。
“森野同窗，可愿入轻音部？”开学首周，班长询之。
“未也，于乐器未谙。”笑而摇手，目弯如月。
“然则戏剧部？君言辞颇趣。”
“吾易忘词。”
“至少择一部可乎？毕业须计学分。”
“容吾再思！”
未与人言者，实擅琴。非绝艺，乃幼时为母所迫，习六载，考至八级，遂决然弃之，誓此生不复触键之“擅”。
然徙居后某夕，经音乐室，见旧琴，忽就坐。
无端由。恰似鱼思潜，鸟思翔。
弹之拙劣。三载未抚，指僵若锈械。然彼不问，此地无人识己，无人知彼曾“擅”，无人以期许或失望之目相视。
独此谱除外。
谱上批注详备，近乎执拗。每一度之记，每一踏之示，乃至数音之触法，皆有手书。彼能想见其人——沉静，专注，微带拘，惯藏情于微末。
欲识其人。
然不敢问。问，则是认窃阅私谱，认窥人幽怀。
阳茉置谱于架，以《乐理初阶》覆之。瞥腕表，距下课尚七刻。
起身，行至窗畔，佯作赏樱。
实则窥廊。
方才弹时，隐觉门外有人。足音驻此，约十息，乃去。未敢回首，心跳无端加速。
其谁欤？
莫非作注之人？
樱瓣随风扑窗，柔若飞雪。阳茉以额抵冰凉玻片，闭目。
忆谱末批注，曲终处。其人铅笔记云：
“弹至此，窗外宜有樱落。”
豁目。窗外，果然花雨纷纷。
【交汇·廊中】
预备铃响，阳茉自室出，抱书疾往己班。
翔太自柜中取课册，阖门，向反方行。
二人会于廊中。
阳茉余光掠一戴耳机少年，侧颜清峻，睫羽投小片暗阴于睑下。行色匆匆，目不斜视，如一缕清风，不入凡尘。
翔太余光亦扫一抱书女子，马尾随步轻摇，唇角噙若有若无之笑，似刚历悦事。
未对视。
未交言。
然翔太鼻端忽萦一缕淡香——旧木与象牙白键交融之气，自身侧飘过，旋散于孟春风中。
阳茉亦觉掌心微震——或是谁家手机振响，或是耳机漏出之律，低沉电子之节，若心跳，若密语。心忽漏跳一拍，恍觉此音专为彼奏。
各归各班，皆未回顾。
翔太落座，将耳机中琴音，调低一格。
阳茉入座，于笔记隅角，画一小琴，键上立一戴耳机小人。
窗外，樱犹落。
廊尽，旧琴默待，下个课间。
【下章预告】
翔太终往音乐室寻弹者，恰见阳茉坐于琴前，凝注旧谱。同时，阳茉于谱上得新批——乃翔太所留之应。二子遂以谱为媒，隔空对语，心扉渐启。然，正当欲近一步，突来误，复归默然……
【后记】
孟春风软，樱老香微。少年心事，皆藏一谱、一琴、一耳机中。未言之语，比已言者，更长，更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