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 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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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正拉扯着往前走，晨雾里静悄悄的，只有急促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声。
忽然，一阵极其不合时宜的“咕噜噜——”声响了起来，在这寂静的巷弄里显得格外突兀。
笑弈楠脚步猛地一顿，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随即一层薄红从她的脖颈处悄悄爬上了脸颊。她尴尬地抿紧了嘴唇，装作若无其事地加快脚步，想把这恼人的声音甩在身后。
杜大夫却停下了脚，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在那布满风霜的脸上绽开一个慈祥的笑。他伸出手，揉了揉笑弈楠那乱糟糟、还沾着泥灰的头发。
笑弈楠身子一僵，下意识地偏过头去。她知道自己的头发现在脏得像个鸡窝，透着一股子常年流浪的酸臭味，被这般长辈似的抚摸，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吃吧。”杜大夫没多说什么，只是从怀里拿出那还冒着热气的八个包子，不由分说地塞进红红手里。那八个包子沉甸甸的，带着杜大夫体温的热度，瞬间烫热了红红的掌心。
笑弈楠看着手里的包子，视线突然有点模糊。那股子想去包子铺讨回公道的愤怒、被路人嘲笑的委屈，在这一刻全化作了鼻子里的酸涩。她也没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随意地用袖子抹了一下眼角，便再也忍不住，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第一口咬下去，滚烫的肉汁在口腔里爆开，烫得她直吸气，却也让她顾不上烫，三两口就干掉了一个。
然而，当她吃到第三个的时候，动作却突然停了下来。
她看着手里剩下的五个包子，那份刚才还急不可耐的饥渴，此刻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喉咙。
杜大夫看着她突然停下的动作，微微诧异，眉头一挑：“怎么不吃了？不合胃口？”
笑弈楠手里紧紧攥着那包热乎乎的包子，指尖被油纸烫得微微发疼，但她连咽口水的冲动都死死压了下去。
“郁祈安生病快一天了，他也是没吃啥，会饿的。”她低声嘟囔着，脑子里全是郁祈安那张烧得通红、却还在强撑着不吭声的脸。
想到这儿，笑弈楠原本就不慢的脚步又猛地加快了几分。她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恨不得立刻飞回那座破庙。要不是顾虑到身旁这位五十多岁的杜大夫身子骨，她真想直接拎起他的衣领，施展轻功直接掠过去。
可现实是，杜大夫虽然医术高超，毕竟年过半百，体力哪能跟她这练家子比？
看着笑弈楠那越来越快的步伐，杜大夫原本悠闲的步子很快就乱了套。他背着药箱，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喘气声渐渐粗重起来。
一阵冷风吹过，杜大夫忍不住咳了两声，笑着调侃道：“小笑啊，老夫知道你担忧小郁，可老夫这身子骨……毕竟五十多岁了，慢点吧，老骨头经不起这么折腾啊。”
笑弈楠闻言，脚步一顿，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身后还有个人。她下意识地放缓了步子，等杜大夫跟上来。
杜大夫刚松了口气，以为能趁机歇口气，谁知笑弈楠突然伸手一捞，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像个拖着战利品的小豹子，又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
“没事，杜大夫，我拉你走！”笑弈楠回头冲他笑了一个特别阳光的笑，那笑容灿烂得有些刺眼，仿佛刚才在包子铺被羞辱、被激怒的人根本不是她。
杜大夫：“……”
他无语地任凭笑弈楠拉着自己走，那股子蛮劲儿，简直像是在拉着一匹不愿挪步的老马。
“咱们休息一会吧。”杜大夫实在忍不住，喘着气提议。
“不行，快到了！”笑弈楠头也不回，脚步甚至又加快了几分，“杜大夫，你再坚持坚持。”
杜大夫只觉得自己的腿像灌了铅，每走一步都像是在跟地心引力拔河。又过了一会儿，他上气不接下气地问：“还没到吗？”
“快了快了，马上到了！”笑弈楠的语气充满了希望，脚下却半分不停。
杜大夫走得满头大汗，那身青布长衫早已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冰凉又沉重。他实在走不动了：“红红啊，老夫真的不行了，咱停下来休息一会吧。这都走这么远了，早该到了吧？”
“还有一小段路，就一小段了！”笑弈楠依然那副不知疲倦的模样，甚至因为想到郁祈安，拉人的手劲又大了几分。
杜大夫感觉自己的肩膀都要被她拽脱臼了，心中那股悲愤之情油然而生。他停下脚步，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声音虚弱得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笑弈楠啊，老夫真的……真的不行了。一把老骨头都快走散了，你就行行好，让老夫歇口气吧。”
笑弈楠也跟着停了下来。她看着杜大夫那副快要断气的模样，眼里闪过一丝愧疚，但很快就被焦急所取代。她眼珠子一转，忽然凑到杜大夫面前，表情严肃得像是在谈论生死大事：
“杜大夫，你想想郁祈。他现在烧得那么厉害，要是半路上没人给药，你想想他那样子……你也不想他英年早逝吧？”
杜大夫：“……”
他沉默了。
这几秒钟的沉默，比任何长篇大论的反驳都要有力。他看着眼前这个为了朋友能把自己累死、也能把别人累死的小疯子，心里五味杂陈，你们俩的友谊固然重要…可我的生命价更高呀！
几秒后，杜大夫终于放弃了挣扎，转过身去，背对着红红，声音闷闷的：“别跟我说话。”
“杜大夫？”笑弈楠试探着喊了一声。
“沉默是现在的桥梁。”杜大夫头也不回，声音里透着一股生无可恋的疲惫，“你走你的，我挪我的，谁也别理谁，老夫……还能动。”
笑弈楠一愣，随即又咧嘴一笑，再次拉起杜大夫的胳膊，继续向着那座破庙，在那破庙，迈进。
晨雾终于散了大半，破庙那座黑黢黢的轮廓赫然矗立在眼前。笑弈楠站在到了庙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头正撑着一棵歪脖子树，弯着腰，活像一棵被霜打蔫了的枯芦苇，半死不活地喘着气。
“杜大夫！到了！这就是破庙！”笑弈楠扯着嗓子冲远处喊了一声，声音里透着欢快。
她没等杜大夫回应，而是确保杜大夫听到了自己的话就留老头在那儿“自生自灭”，自己一转身，像只归巢的燕子，急吼吼地先一步冲进了庙门。
庙里依旧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潮霉和旧稻草的味道。笑弈楠几步跨到角落里，看着郁祈安蜷缩在那儿，脸色比刚才更红了些。她心里一紧，连忙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扶起郁祈安，让他的整个人半坐半靠在身后冰冷的墙壁上。
“终于有人来了。”正当笑弈楠手忙脚乱地想去摸郁祈安的额头时，一个稚嫩的童音从破庙深处传来，“再不来，阿祥哥就要把这人扔了。”
这声音软糯糯的，却带着几分理直气壮的抱怨，瞬间引起了笑弈楠的注意。
她循着声音看去，这才发现，在破庙那堆得高高的、看着随时要塌下来的破烂帘子旁边，居然蹲着个小萝卜头。那孩子看着也就七八岁，瘦得像根豆芽菜，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显然也是个混迹底层的乞丐。
笑弈楠心里一惊。她刚才进来时，竟完全没察觉到这孩子的存在！这孩子就像个隐形人一样，悄无声息地蹲在那儿。
笑弈楠愣了一下，那小萝卜头见她没理自己，也不恼，一溜烟又跑得没影了。
这时，杜大夫终于挪进了庙门。他扶着门框，大口喘着粗气，那身青布长衫早已被汗浸透，贴在背上，凉得他直哆嗦。
笑弈楠没再纠结那个孩童的事，她的注意力全在郁祈安身上。杜大夫二话不说，放下药箱，便开始给郁祈安把脉、扎针。
看着那银针一根根扎进郁祈安的穴位，郁祈安紧皱的眉头似乎松了松，笑弈楠这才松了口气。她盯着郁祈安那副“浑身是刺”、却又因为病痛而显得格外脆弱的模样，嘴角忍不住往上翘，眼角弯弯的，像两弯月牙：“哈哈，他好像个化成人的小刺猬啊。”
杜大夫正捻着针，闻言手一抖，差点没扎歪。他无奈地瞪了笑弈楠一眼，这孩子，真是没个正形，连这种时候还有心情开玩笑。
正说着，那小萝卜头又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这回他直接跑到笑弈楠面前，仰着脖子，脆生生地喊道：“阿翔哥让我叫你过去！”
笑弈楠一愣，心里有些纳闷。阿翔哥？谁啊？但出于对这地方的好奇，笑弈楠心里那点探究欲压过了疑虑。她没说话，只是默默地跟在了小萝卜头身后。
看着小萝卜头那一蹦一跳、像只小兔子似的背影，笑弈楠忍不住学了学他那摇摇晃晃的走路姿势，甚至还在那儿笨拙地跳了两下，活像个刚学会走路的憨熊。
杜大夫一边盯着郁祈安的脉象，一边余光瞥见笑弈楠在那儿扭来扭去，真是又好气又好笑。这孩子，救人心切是真的，但幼稚起来也是真的。
他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勾起一抹笑意。
这破庙里，真的多了几分活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