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 13 章 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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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弈楠跟着郁祈安进了柴房，反手把那扇歪着的门板带上。门轴老旧的"吱呀"一声，像叹了口气，把外头的风声、远远的人语、还有方才屋子里那股子喧闹，全隔在了门外，只剩门缝里漏进来的一线暮色，斜斜铺在乱糟糟的草垛上，照出浮在空气里细小的草屑。
郁祈安没坐。他站着，背靠着那半扇没关严的门板，垂着眼，像是在把方才那间屋子里发生的事，从头到尾在脑子里慢慢过一遍。外头有脚步声路过，他没抬头；风吹得门板轻晃，他也没动。就这么沉默了片刻，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却直奔要害："你打算怎么办？"
笑弈楠懒洋洋地往草垛上一倒。干草被她一压，窸窣塌下去一块，草屑腾起又落。她后背陷进草里，纤细的手指随手拨了拨草垛边露出来的几根甘草，指尖勾住一截，绕着那草茎转，有一搭没一搭地玩。草茎被她拨得弯了又直，直了又弯。她眼皮半阖，像是真没把这事儿往心里去，语气也散："还能怎么办？把消息给那个姓罗的，然后打一架——打完了，不就能走了。"
她说得轻巧，像在说今儿去哪儿溜达，手指头还勾着甘草晃了晃。
郁祈安听完，眸子垂着没动，像是把这句话在心里掂了掂分量。柴房里安静，只有她指尖绕草的细微"沙沙"声。半晌，他忽然抬起眼，目光落在笑弈楠那副散漫的脸上——她嘴角还挂着点漫不经心的弧度，可他看得出来，那是装出来的松。他反问了一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万一他觉得你太好用，不让你走呢？"
他顿了顿，把话挑明了，往前挪了半步，鞋尖碾过地上的干草："毕竟是我们有把柄攥在他手上。他手里捏着我们的事，我们手里——可没有他的把柄。你真当他姓罗的是善人？好用的刀，谁会轻易搁下。"
笑弈楠绕着甘草的手指停了一瞬。
她不是没想过这层。只是平日里惯于走一步看一步，真要往深了琢磨，脑子就先罢工。这会儿被郁祈安点破，她才后知后觉地咂摸出点不对——姓罗的那人，什么来路，什么手段，他们俩其实都摸不透。好用的人，谁会轻易放走？更何况，把柄在人家手心里攥着，他们连谈判的筹码都没有。
她越想，眉心越拧，越想，那点散漫越收不住。草茎在她指间被绕得发了皱，她也没察觉。最后干脆脑子一疼，烦了。重新往草垛里一倒，仰面看着歪斜的屋顶，那根皱了的甘草从指间滑落，掉在草堆上。她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点破罐破摔的狠劲："那能怎么办？早知道不答应了。大不了跟他干一架，把他揍服了完事……再说了，我是人，又不是什么物品，更不是什么好用的刀。。"
笑弈楠倒是先开起了玩笑。可人还赖在草垛里没起来，手指空捞了一下，也没再去够那根草。
郁祈安没再接这话。他转过脸，透过门缝望了望外头的天色——天边压着一层灰蓝，有了一点冷光。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他衣角贴了贴腿。他收回视线，看了一眼还赖着的笑弈楠，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点认命的意味："见招拆招吧。我走了。"
笑弈楠连身子都没抬，只把手从草垛上懒懒一挥，，袖口扫过草尖："去吧去吧。"
门板又"吱呀"一声开了，暮色和风一起涌进来一瞬，又"吱呀"一声合上。郁祈安的脚步声顺着土墙根远了，先是踩在土上的闷响，渐走渐轻，最后混进远处不知谁家的犬吠里，听不见了。
柴房里重新只剩她一个人
中午才算集齐了人。
日头偏西，院子里横七竖八站了几十号人，有的手里还拿着破碗，有的被热得满头是汗。显然是刚从街上乞讨完回来。。三福站在当中，把人扫了一遍，这才开口。
笑弈楠那边早把消息递出去了——姓罗的那头，该知道的都知道了。她原以为今儿这仗，是按昨儿定好的打：麻子带人闹南街，她领着这帮去银水帮另一边，两面夹击。
没想到三福临时改了主意。
"闹南街那帮，转去另一边。"三福手一挥，核桃在掌心转了半圈，"小笑你这帮人，调去南街。"
笑弈楠听完，有一瞬间的愣神。眼皮微抬，目光在脸上停了半息，像是在脑子里把路线重新捋了一遍。但也仅此一瞬——她没太担心。毕竟有她在，真打起来，再多的人，也就是一只手的事儿。她只轻微一哂，没吭声，转身把手底下这几十号人拢了拢，往南街方向领。
一行人顺着土路走，路过街口的摊贩。摊贩们三三两两聚着，交头接耳，不知在议论哪桩事，见这伙破衣烂衫的人浩浩荡荡过来，目光都往这边瞟。
还没走到街心，几个官兵迎面巡逻过来，瞧见这阵仗，起了好奇心，横里一拦，领头那个嗽了嗽嗓子："哎——你们干啥去？"
笑弈楠走在中间，没说话，脚步都没停，只往旁人背后略略一靠。
一个上了年纪的乞丐赶紧上前一步，弓着腰，赔着笑接话："回几位爷的话，这边……没讨着什么东西，打算去南街那边碰碰运气，今个。"
官兵嗤笑一声，拿眼角扫了他们一遍，眼底全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去吧去吧，别碍道。"
乞丐们早已习惯，连连点头哈腰，腰弯得极低，嘴里"诶诶、谢几位爷"地感激着，脚步却不敢停，贴着墙根儿快快挪了过去。笑弈楠走在里头，垂着眼，心里头却有些不舒服——那鄙夷太明目张胆，像刀子刮在破衣裳上。可她也只把那点不舒服压下去，没表露，跟着人群继续走。
几个官兵没再拦，掉头打算继续巡逻。
走出了几步，其中一个忽然停下，回头，手指遥遥一点小红远去的背影："你们看，那乞丐的背影像不像通缉榜上那女的？"
其余几个顺着他指头看过去。笑弈楠身上那件衣裳虽破，脏的灰扑扑。，却仍能看出底子是红色。
官兵们相视一眼。
其中一个啐了一口，语气里透着股狠："宁杀一千，不饶一个。过去看看。"
几人快步上前，三两步就追上了笑弈楠这帮人，横身一拦。方才那个接话的老乞丐又慌忙凑上前，点头哈腰，腰弯得快贴地："几、几位大爷，怎么了？"
官兵二话不说，一把将他推开。老乞丐猝不及防，脚下踉跄，狠狠摔坐在地上，手掌和后肘蹭过碎石，胳膊顿时红了一片，火辣辣地疼。他敢怒不敢言，只缩着身子，讪讪地往后挪了挪。
几个官兵绕过他，径直走到笑弈楠面前。
两个官兵一左一右，攥住了笑弈楠的胳膊，力道不轻，指节掐进她袖口下的肉里。另一个官兵上前，伸手撩开了笑弈楠额前的头发——发丝被风掀开，一整张脸露了出来，眉眼口鼻全在日光下摊开。
她方才还走得好好的，这会儿被按住、被掀了脸，倒像戏文里被人从幕布后头拽出来示众。她脸上神色几不可察地变了一变，随即换上一副惊惶的表情，夹着嗓子，声音里带着点颤："各位大爷……怎么了？"
她眼睛睁得圆了些，像真被吓着了。可心里却在盘算着，在众目睽睽之下，能全身而退的几率有多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