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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那家广告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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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槮橪,完全听不懂她话里的意思,她放下牙杯,从货架上摸了一块包着浅蓝条纹糖纸的奶糖含在嘴里。
我说:“刚刷完牙就吃糖啊?”
槮橪趿着鞋,绕到我身后,她比我矮半颗头,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自豪地说:“生活太苦,要多吃点糖。”
“糖吃多了容易得糖尿病。”我说。
槮橪原窃喜的神情霎时变得黯淡,眼皮松垮地注视我,无语道:“是你的嘴遇上路障了,还是你脑子里有路障?”
“路障?”
槮橪没说话,叹了口气,里面满是对我的无奈。
我和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水旬远签字没?”槮橪看着堆满库房门前的货。
“字签了,不然我不知道你问谁。”
“你两句话不是一起说的吗?”槮橪抱起面包箱,“别愣着,欧哥来之前收拾好。他待会儿肯定找你算账。”
我微微蹙眉:“我哪里做错了?”
槮橪叹气,摇摇头道:“你不该让水旬远签字的,他有时候卸货会把送到好又多的货藏到其他货后面。”
“水旬远给好又多送货送了快有五年了,欧哥丢的货能有几十箱。他很喜欢私吞的。”
槮橪目光平视前方,她的语调既不像聊八卦,又不像在表达嫌恶,只是安静地观看一栋在大火中燃烧的楼房。
我后来觉得水旬远就是那栋悲哀的楼房。
“那欧哥还让他送货。”我说,客观陈述的语气。
槮橪一顿,咬了咬嘴唇,“我们都是要饭的,他煮一锅饭,分给谁吃不是吃呢?”
“昨天他也问了,所以……南湫有很多要饭的吗?”我问,抱着箱子跟在她身后。
“你就当是吧,南湫又不是好地方。”槮橪说,抬头摸了把鼻尖。
库房里分门别类都有对应的货架,我把整箱的零食码放在一起。
槮橪踩着架子爬到装订的平台上,我盯着她看了半晌,她拿下来两根发夹。
我抬头看着恰好空出两米长的间隙,问:“你睡上面?”
槮橪从架子上跳下来,拍拍膝盖上的灰尘,“神奇吧,咱还有上下铺呢。”
我被她的话逗笑了。
好又多卖场门外传来轿车的鸣笛声,槮橪一顿,拽着我的手腕,“待会儿问你,你就说不知道。”
我点点头,说:“我本来就不知道。”
槮橪松开我的手腕,“你这人原来这么傲慢的吗?”
我说:“我是真的不知道,我以前连你是谁都不知道。”
槮橪叉着腰,耸了耸肩,“要么说缘分这种东西很奇妙呢,早几年认识你,我现在应该也不会……”
她没说完,我也没等她说完。
有些话不需要有终点。有些话结果的好坏是薛定谔的猫,你只能在大脑中想象你想要的结果。
你想要的永远和你捆绑在一起,你在它们就在。
所以,很多关系都因为欲言又止才被延续。
我走到门口,拍了拍额头的灰。
欧鹄换了身靛蓝色西装,铅灰色领带上别着一枚银色的领带夹,他靠在收银台旁,手里摸着打火机。
咔哒。
打火机蹿出一条紫红色火焰。
“昨晚你盯着前台?”欧鹄问,眼皮不抬地把玩打火机。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是蒜头鼻大叔擅自动用打火机的事,便主动承认:“他随手拿的,速度很快,我没赶上。”
“有理了?”欧鹄侧着脸,盯着收银台后面的玻璃看向窗外。
预想中的指责或者扣钱都没有如期而至,欧鹄像忽然回神似的,“你跟槮橪看过她住的地方了吗?”
“还没有。”
“昨晚睡觉了吗?”欧鹄问。
我说:“没有。”
欧鹄盯着我看了许久,发出一声感叹,“你不困吗?”
我揉揉眼睛,的确有些酸,不至于到困的地步,我只是时常感觉大脑很沉,意识很松散,我的注意力像被蚂蚁搬运的枯叶,会被分得很碎,最后变成拾不起来。
“还好,不太困。”我说。
我看到他眼下的乌青,欧鹄昨晚没睡,或者是失眠。
欧鹄不知道我在心中贸然揣测他,他把打火机拿到盒子外,“以后要有客人点烟,就拿这个给他用。”
我说:“好,我会留好的。”
欧鹄无所谓地应了声,把理货单拿出来翻看,在槮橪面前表露的镇定坦然都是虚无缥缈的谎言,我现在心脏噗噗跳。
欧鹄指着今早卸的货物的箱数,“点过吗?”
我实事求是地回答:“没有,是他自己填的。”
“下次不准了。”欧鹄把理货单拍到他胸口,我接在手里,点头答应他的话。
我看着他,看他颜色殷红的嘴唇,和耳垂底部突然出现的擦伤。
明明刚刚还没有,怎么会凭空出现呢?
我盯着欧鹄的耳垂看,他的皮肤偏白,血色并不富裕,皮肤总泛着一种石膏的冰冷质感,只是睫毛长,眉形很漂亮,倒是给他雕塑似的脸增添了一股灵动。
欧鹄并不打算久留,他留我在收银台,自己到店外接电话,神情很严肃,口型里出现过两次粗俗的话。
我以为他是儒雅的男人,原来偶尔也有净身菩萨贪吃供品的时候。
欧鹄虽然跟管理那档子产业的人走得近,但他身上丝毫没有风尘味。
欧鹄是很懂风趣的人,他会讲笑话,把你的难堪从两句笑声中摘出去,一笔带过,仿佛羽毛从水面轻轻拂过,连一阵风都留不下。
他还会假装,假装不知道我的出身和经历,他假装的技术太高超,让我误以为我们之间真的可以平起平坐平论众生。
打完电话,欧鹄带着满身沉郁走进来,拿起收银台上的座机拨打了电话,他用南湫本地的方言说:“过来盯半上午,让槮橪分你十块。”
槮橪气急败坏地蹿出来,“凭什么要我给他钱?我好好的,这里用不着他盯着。”
“你不带他回去收拾收拾?”欧鹄问。
槮橪气得头昏脑胀,“离得又不远,我把地方告诉他,他自己也能去。”
“是你不敢回去吧?你都在这睡大半个月了,从上铺摔下来把左腿摔折,还是我替你掏的医药费。”欧鹄指着槮橪的左腿,眼睛里带着软软的温柔。
槮橪顿时哑口无言,她紧咬牙关,连拳头都在颤抖。
我找补话题,说:“我睡库房也是可以的,我睡哪里都可以。”
槮橪松了口气,瞪着欧鹄,“去就去,瞧不起谁呢?”
她转身钻进货架里,片刻她挎着一个由竹篾和蓝色丝带编织成的包包走出来,气势汹汹地来到我跟前。
她说:“跟我走。”转头跟欧鹄露出凶狠的表情,“十块太多,就他那三脚猫功夫,店里进个蚊子,他还得被砍掉一半血条。”
随后,她伸出手掌,张开,“最多这个数,别太过分,你答应了我没答应,剩下的你自己补给他。”
欧鹄笑道:“资本家啊。”
“跟你比差远了。”槮橪脚步不停,抓着我的手臂,催促道:“走啦,跟他浪费时间。”
我问:“欧哥会不会生气?”
槮橪头也不转,拉着我往路对面走,她的背影看着很孤独,很冷漠,我是被她绑在手腕上的气球,漫无目的地跟着她乱逛。
她的过往,我无权得知。
因此,我并不说话,看着她的背影,莫名感受到她的心酸,体会懂得她的沉默。
槮橪内里如果有一片森林,森林中央应该有一处干净到纤尘不染的池洼,里面存放着最纯净的感情。
槮橪停下脚步转头时,夹在高楼幻影间的晨光被她挂在下巴上的泪珠抱住了。
我一愣,手足无措地找纸巾,在口袋翻到两张揉皱的卫生纸,自觉窘迫,微微抬起眼皮注视她,话里都是歉意,“我没有……抱歉啊。”
槮橪不说话,从包包里翻出那款有标语的纸巾,展开后能看到绿色草叶的印花,和水旬远用的是同一类。
“要不……随便逛逛?”我问。
她现在一定不想回去。
槮橪擦完眼泪,双手抓着包带,“我可是给了钱的,回家回家。”
我在心里松了口气,她还把那里当作家,看来并不是深仇大恨。
转进拐角时,两边低低的青色瓦墙给远处朦胧的高楼剪影做墙裙,矗立的电子荧幕播放着那款纸巾的广告。
我盯着荧幕看了片刻,发现广告是循环播放的。真奇怪,广告的收费标准不都是按秒计算的吗?
“别看了,那是欧哥他哥给他承包的整年广告位。”槮橪低头擦鼻涕,声音沙哑,“那句宣传标语就是他哥说给他听得。”
我跟上她,“欧哥跟你说的?”
槮橪红着眼睛,她不介意我看到她的窘态,拍了拍我的肩膀,红眼睛看着我,“是找我炫耀,那家广告公司是老欧的。老欧说给他听,专门买下那栋商场的广告位循环播放那款纸巾的宣传视频……你还没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们站在巷道里面,阳光晒不进来,四周是潮湿陈腐的霉菌的气味,风里只有寂静和悲戚,兀楞楞地吹个不停。
我定定地注视她,回答:“你说欧哥是同性恋,他喜欢男的。喜欢的那个人是……他哥?”
槮橪说:“不算亲哥,欧哥是他哥那邋遢爹在外面跟小三生的孩子,领回家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