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渡，争渡》蔓浸月

4、第 4 章 想起来，我

　　槮橪踮起脚尖，盯着欧鹄的轿车。
　　我拿回簸箕和扫帚，难得在垃圾亭旁边找到半袋洋灰，装满半边簸箕，我走回台阶前，洋洋洒洒地泼洒在呕吐物上。

　　槮橪叹气：“我还以为欧哥会因为你留下来呢。”
　　我边扫地边说：“怎么可能。”

　　“你还不知道吧？”槮橪拔高音量，忽地她坐在台阶上，鬼鬼祟祟地埋头盯着我。
　　我说：“小心脏。”

　　“你第一次见他，还不了解他。”槮橪仿佛没有听到，“你长得这么好看，他这次肯定记住你了！”
　　“……是吗？”我问。
　　我看着地面上滚起的洋灰球，扫进簸箕，收拾好台阶，我往垃圾亭走，槮橪就跟在我身后。

　　槮橪叹气：“你应该换个名字。”
　　我问：“原来的名字不好听吗？”
　　槮橪喊道：“不然呢？哪有你这样长相的人叫不武的啊！要不改名叫不文吧。”
　　我没忍住笑了声：“不文不武，不丑不美？这是你评判人生的标准吗？”

　　槮橪双手背在身后，她和我并肩走在好又多卖场在夜晚显得格外刺亮的灯牌下。
　　“你知道有的人活得其貌不扬吗？人不人鬼不鬼的。”她忽然低声说，嗓音轻如微絮。

　　沉默半晌，风声猎猎，我说：“能活着，已经算是恩赐了。”
　　我自嘲般摇头笑了笑，“活着至少还有自己，死了就只剩一捧土了。”

　　槮橪转头有些惊讶地看着我，我很平静，说出这句话时内心毫无波澜。
　　我也看着她，看到她黑洞洞的大眼睛里溢出了些许灯光。

　　槮橪转头看着街角，忽然抬头揉了揉眼睛，带着鼻音说：“今天风真凉。”

　　我问：“好又多什么时候关门？”

　　槮橪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两根细白的手指将眼眶撑开，形似瞪着我，“你睁开你那双大眼睛看看，这上面明明白白写着24小时营业，你哪个字看不懂？”
　　“刚刚没仔细看，现在看到了。”我抬头注视着银波般的营业提醒，低头问槮橪，“不算晚吧？”

　　欧阳槮橪望着好又多的店牌沉默半晌，她的沉默仿佛有重量，像一缸温柔的死水。

　　“我刚刚的话还没说完。”她说。
　　我放好清扫工具，替她撩起门帘，“那你继续。”

　　欧阳槮橪侧着目光走进好又多，她挤在保温泡沫箱里，一一整理好所有泡沫箱，白色的箱子底部沾染了泥土的颜色，在她手中看着脏兮兮的。
　　槮橪看着空荡荡的泡沫箱，“你不知道，欧哥他喜欢男人，他是同性恋。”
　　因为音色沙哑，话语间带着隐忍和情绪爆发后的倦钝，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的大脑本能地顺遂了她的情绪。嗡一声震响，我扶着收银台站稳。
　　槮橪站立在比她高大数倍的货架旁，色彩艳丽的方便面箱子下是她那张略带忧郁气息的脸。

　　“……挺好。”我说。
　　“你不觉得反感吗？他喜欢男人啊！”槮橪惊讶地看着我，眼神却是质问，“他可是同性恋啊，喜欢同样性别的人，你知道……你知道这有多……”
　　“你想说奇怪，还是什么？”我问，眉眼低低地看着她。
　　槮橪看着我泄了气，她茫然地巡视四周，抱着泡沫箱吸了吸鼻子，状似吐槽：“你原本就这么迟钝的吗？”

　　我想了想：“被人喜欢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槮橪放下泡沫箱，抱起手臂：“可能吧，我还真不知道。”她重新挽好松散的丸子头，“你没来之前都是我守夜，看见门口上面的挂钩了吗？”

　　槮橪指着门框，“超过十一点，我就往上面挂个风铃。店里有客人来，风铃会响。”

　　我点了点头，“今晚我守。”

　　槮橪有些吃惊，不过她瞪大的眼睛很快变成两叠弯弯的月牙船，“那我去库房睡觉，你有不会弄的就去喊我。”

　　“库房有床？”我顺手拿起收银台上的老旧计算器，加号和等于号都被磨没了。
　　“没床，我睡天花板。”槮橪背对我挥挥手，转身进入高耸的黑影间。

　　我站在原地反应了两秒钟，才笑出声。
　　随后，布满黑影的通道里传出一句吐槽：“你头顶的信号接收器该换了！”

　　我没接话，想必知道，我自己是争不过她的。

　　守夜很无聊，好又多基本没有客人。
　　我坐在收银台前，玩电脑中自带的制作蛋糕的游戏，中途来过两位客人。
　　第一位是鼻毛茂盛的蒜头鼻大叔，鼻梁上的毛孔可以插秧了。他买了一包烟，是高哥爱抽的那种。还没付钱，他就迫不及待地撕开包装，拿出一根烟叼在嘴边。他抬眼看看我，满额头橘皮疙瘩，微微皱眉，从旁边拿起打火机给烟点着火。
　　我没说话，静静地等他付钱。

　　“新来的？”
　　“嗯。”
　　“原来那个呢？”
　　“不知道。”

　　他没再说话，打量我几眼后才走。

　　第二位客人是个喝醉的女人。南湫的夜晚格外凉，门帘掀开的时候，屋外的冷气紧跟在人身后涌了进来。
　　女人只穿着吊带短裤和单薄的披肩，涂着蓝色指甲油的手握着酒瓶，摇摇晃晃地趿着人字拖走到我面前。

　　“您好，请问需要什么？”

　　女人打了个嗝，从里侧货架上随手带下来两盒保险套，嘴对着酒瓶灌下一大口酒。
　　扫过条形码后，我问她：“需要薄荷糖吗？”
　　女人停下喝酒的动作，持续不停地打嗝，从我手中接过两颗薄荷糖，拿着保险套和酒瓶，再次以跌跌撞撞的步态离开。

　　期间，我们的眼神交流不过两分钟。可能还不够。

　　继这两位客人后，就只有凌晨来送货的卸货小哥了。
　　小哥进店时，两颗白红的眼睛撞到我，他的表情明显变了。
　　那眼神是在说：“进贼了？”

　　我自然地拿起货物清单，“需要我帮忙吗？”为了消解他的疑心，我说：“我替槮橪值班，她在库房睡觉，要叫醒她吗？”

　　小哥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你帮我把货搬到库房就行。”
　　我点头，学他的模样搬起箱子，有两次特意将一个面朝上，小哥才发现我在模仿他。
　　“你随便搬就行，箱子上面有承重提醒，多少多少箱就到最大承重额了。”他指了指食品箱的侧面。
　　我看了眼，果然有，这种面包的最大承重箱数是13箱。

　　“我以前不知道。”我说。
　　小哥穿着工装背心和长裤，鞋帮上有硬化的结块的水泥，和斑斑点点的油料。
　　他笑着问：“以前没买过整箱的零食吧？”
　　“嗯。”我应了一声，在此之前，我不知道这些食物可以被称作“零食”。

　　小哥一次性能背四箱面包，箱子压着他的肩膀和后脑勺，我跟在后面，只能看到箱子在动。
　　我和他把一部分面包和日用品摆放在库房旁，整理的事情留给我自己。
　　小哥从副驾驶的抽屉里抽出一张印花纸巾开始擦汗，那显然不是他会主动买的东西。

　　“货你等橪橪醒了再码进去吧，难得她主动睡个觉。”小哥说，将纸巾叠三次，硬邦邦的纸巾方块贴着额头擦过去。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他在理货单后面填写好货物的数量，在送货员那里签上他的名字。

　　原来他姓水，叫水旬远。

　　水旬远坐进驾驶座，拉倒档，车尾对好又多的门面，往前半米，右转方向盘驶进主路。
　　我拿着理货单走进好又多，收银台的座机嘟嘟响起来。

　　我抓起听筒，放在嘴边，“您好，这里是好又多卖场。”

　　听筒里传出两声笑。

　　“我就开店买点吃的，怎么你一接电话，这店就像买保险的了？”欧鹄的声线顺着电流传出来，他说话时，听筒在震。

　　我拿远一些，听里面还有其他声音，我等欧鹄的下一句话。
　　我没等到，听筒传来嘟嘟的声音，震动感更加强烈了。

　　我还想说些什么，翕动的嘴唇闭合起来，我拿起理货单钻进零食王国的阴影里。

　　库房前扣着纱帘，中间部分有磁铁，吸力很强，据说是防老鼠的。

　　槮橪醒了，她的头发四仰八叉地披散在肩膀上。

　　“早上好啊？”她微微抬起脸颊，用困顿的缝隙瞄我。
　　“好，你睡觉的时候有个小哥把货送过来了。”我说。

　　槮橪从我身边走过，“我不瞎，好吧？”

　　我看着将过道堆满的箱子，没说话。

　　其中压在面包箱下面的小箱子引起了我的注意，刚刚它就孤零零地待在这里，现在被其他箱子围追堵截，看着更加孤僻、不合群。
　　它是个装整包手纸的箱子，箱身上是绿藤和黄色花蕊的简单图案。
　　宣传标语是写给树的：
　　“想起来，我总想要吻你眼睛。”

　　“欧哥给你响电话没？”槮橪问，她提起水杯到盥洗室旁边的热水器接了半杯冷水和半杯热水，就着温水漱口刷牙。
　　我往库房瞥了眼，有张展开的行军床，抱枕和拖鞋，两三件衣服，梳子的梳齿上缠着两三根头发。
　　她似乎在这里筑巢了。

　　“有响电话。”我说。
　　槮橪含着水，抬头哗啦啦地漱口，再低头吐掉，抬头茫然地看着我，“真给你响电话啦？”
　　“嗯，是啊。”我点点头，拿着理货单无措地站在原地。
　　她的眼神好像在证明我做错事了。

　　槮橪眯起眼睛，忽然爆笑，“你果然被看中了啊！等着去暖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