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光迟落》韩大雷

9、秋风 十月底的风

　　十月底的风已经带了凉意，窗外的梧桐树开始掉叶子，风一卷就打着旋落在窗台上。后墙的高考倒计时牌翻到了 239 天，红漆数字在秋日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清醒。一轮复习刚进入电磁学难点，讲台上的物理老师写满一黑板公式，粉笔灰簌簌往下落，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桂花香，是高三独有的沉闷又温柔的味道。
　　下午第一节课刚下课，老李就站在教室门口喊了一声：“陆衍，陈阳，来趟办公室，体育组张老师也在。”
　　班里瞬间掀起点细碎的议论声。
　　“终于来了，我就说这两周要定单招的事。” 苏瑶戳了戳温知夏的胳膊，用气声挤眉弄眼，“他俩肯定稳，校队主力，去年打联赛都拿奖了。”
　　温知夏握着笔的指尖微微收紧，目光顺着门口的方向飘了一下，又很快收回来，落在物理习题册上。
　　她知道这件事迟早要来。
　　开学就有风声，说高三体育生要提前确定单招方向，校内初选完就要启动常态化集训。陆衍是校篮球队的主力前锋，打了两年球，拿过市级奖，走单招是板上钉钉的事。
　　可真到了这一天，她心里还是莫名空了一块，像被风刮走了点什么。
　　两人去了快二十分钟才回来。
　　陈阳一进门就拍着后排男生的桌子嚷嚷：“稳了兄弟们！张老师说我俩初选都过了，从下周开始正式集训，早上五点半加练，下午后两节课去球馆，晚自习再回来。”
　　“可以啊阳哥！以后就是体育生大佬了！”
　　“以后打球可别忘了我们啊！”
　　男生们闹哄哄地起哄，陈阳笑得得意，回头拍了拍陆衍的肩膀：“衍哥，以后咱哥俩就得早出晚归了。”
　　陆衍没说话，径直走回座位，拉开椅子坐下时，校服衣角带起一阵风。他拿起笔刚要写题，像是察觉到什么，抬眼往温知夏的方向扫了一下。
　　两人的目光短暂碰了一瞬，温知夏赶紧低下头，假装翻错题本，耳尖悄悄泛了点热。
　　她没看错，他眉头微微蹙着，不像陈阳那样亢奋，反而有点沉。
　　是担心训练和学习顾不过来吧。
　　放学的时候，值日生留下来打扫卫生。
　　这阵子还是他俩搭档值日，温知夏擦黑板，陆衍扫地，两人配合得已经很默契了，不用说话也知道该干什么。夕阳从窗户斜切进来，把灰尘照得清清楚楚，落在两人的影子上，拉得很长。
　　“下周就要集训了？” 温知夏先开口，声音轻轻的，像落在地上的树叶。
　　“嗯，下周一正式开始。” 陆衍握着扫帚，扫过她脚边的碎纸屑，“早上加练，下午后两节课都不在。”
　　“那…… 晚自习能赶回来吗？”
　　“尽量，教练说不耽误文化课。”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就是值日可能做不了了，到时候得跟班长说一声，重新排表。”
　　温知夏擦黑板的动作顿了顿。
　　哦，对。
　　他要集训，时间对不上，值日肯定要重新排。
　　以后傍晚教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间，就没有了。
　　“哦，好。” 她点点头，背对着他，声音听不出情绪，“是该重新排，不然你也赶不上。”
　　陆衍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不就是排个值日表吗，多大点事。
　　可心里莫名有点别扭，像空了一块，怪怪的。
　　他没多想，只当是担心训练和学习串不开，烦躁的。
　　扫到最后一排时，他瞥见她桌角放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用纸包着，应该是下午的加餐。旁边的错题本摊开着，电磁学那页画满了红圈，看得出来卡了很久。
　　“电磁学那部分，要是有不会的，课间可以问我。” 他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我物理还行。”
　　温知夏回头，眼里闪过一点意外，随即弯了弯眼：“好啊，谢谢你。”
　　夕阳落在她脸上，软乎乎的，像颗剥了皮的桃子。
　　陆衍心里那点别扭忽然就散了点，挠了挠头：“客气啥，同学之间。”
　　他以前真没觉得有什么，同学而已，值日搭档而已。
　　可一想到以后不用一起值日了，不用每天傍晚单独待在教室里十几分钟，居然有点不舒服。
　　他甩了甩头，把这点莫名其妙的情绪压下去。
　　肯定是最近训练太累了，想多了。
　　第二天早自习，班长就把新的值日表贴在了后门墙上。
　　大家围过去看，苏瑶拽着温知夏挤过去：“看看你跟谁一组，以后不用跟体育生搭了，省得总你一个人干活。”
　　温知夏扫了一眼，自己被分到了周三组，搭档是前排的两个女生。陆衍和陈阳的名字被划掉了，备注了 “体育生集训，暂不安排值日”。
　　就这么分开了。
　　她心里有点闷闷的，像秋天的雨，淅淅沥沥的，不大，却挥不去。
　　“挺好的，以后不用擦黑板了。” 苏瑶搂着她的胳膊往回走，“你看陆衍他们都不用值日，真爽。”
　　“嗯，是挺爽的。” 温知夏扯了扯嘴角，没多说什么。
　　回到座位，她下意识往斜后方看了一眼。
　　陆衍刚从训练馆回来，额角带着汗，校服领口敞着，正拿着毛巾擦汗。陈阳在旁边跟他说着什么，他偶尔应一句，眉头还是微微蹙着。
　　像是察觉到目光，他抬眼望过来。
　　温知夏赶紧转回头，拿起英语书挡住脸，心脏砰砰跳。
　　他应该没看见吧。
　　她深吸一口气，翻开单词本，可盯着那页看了半天，一个单词都没看进去。
　　以后，就连值日这点独处的时间，都没有了。
　　秋风从窗户缝钻进来，吹得书页哗哗响。
　　夏天攒下的那点熟稔，好像要被秋风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