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7、老城的树 ...
-
苏晚六十二岁那年,巷口的那棵梧桐树被砍了。
不是市政规划,是树自己死的。
老城的人说,这棵树活了一百多年,够本了。
苏晚站在巷口,看着工人们锯树。
电锯的声音很刺耳,木屑飞溅,梧桐树的枝丫一根一根掉下来,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念安打电话来的时候,苏晚还站在巷口。
工人们已经把树干锯成一段一段,用卡车运走了,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树桩,年轮一圈一圈的,像一张古老的唱片。
“妈,你在干嘛?”念安在电话那头问。
“看人砍树。”
“什么树?”
“巷口那棵梧桐,你小时候每天路过的那棵。”
念安沉默了一会儿。“砍了?”
“嗯。死了。”
念安没有说话。
苏晚听到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很轻,像风。
念安那年二十八岁,在清华做博士后。
她每天泡在实验室里,研究凝聚态物理。
念恩说她太拼了,念安说不拼出不来成果。
念恩没有再劝,她给念安送饭,送到实验室门口,念安出来取。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说几句话,念安就进去了。
念安挂掉电话以后,在实验室里坐了很久。
她想起小时候每天上学路过那棵梧桐树,春天看它发芽,夏天在它的树荫下走,秋天踩着它的落叶,冬天看它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她跟那棵树说过很多话,树不会回答,可它听了。
现在树没了,她的那些话,也没人听了。
念安周末回了趟老城。
她坐高铁,四个小时。
苏晚在巷口等她,站在那个光秃秃的树桩旁边。
念安从出租车里出来,看到苏晚站在那里,愣了一下。
苏晚的头发全白了,腰弯了很多,脸上的皱纹深了。
她穿着念安买的那件深蓝色棉袄,手插在口袋里。
“妈,你怎么站在这里?冷。”
“不冷,妈等你。”
念安走过去,抱住苏晚。
苏晚比她矮了很多,脸贴在念安的胸口。
念安闻着苏晚头发上的味道,还是那种洗发水的气味,几十年没换。
“妈,树呢?”
“砍了,就剩这个桩了。”
念安低头看着那个树桩。
年轮很密,一圈挨着一圈。
她蹲下来,数了数,数到一百多圈,数不清了。
“妈,这棵树有一百多岁了吧?”
“嗯,比妈年纪还大。”
念安站起来,挽着苏晚的手,走回家。
沈砚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腰还是弯着,腿脚也不太利索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要扶扶手,念安走过去扶他。
“爸,你腰还疼吗?”
“不疼了,老了,不疼了。”
念安的眼眶红了。
她知道爸爸不是不疼了,是疼习惯了。
习惯了就不说了,就像苏晚累了也不说一样。
念安从小就知道,她的父母是那种什么苦都往肚子里咽的人。
苏晚做了一桌子菜。
念安坐下来,看着满桌的菜,都是她爱吃的。
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排骨莲藕汤。
念安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
“好吃。妈做的还是好吃。”
“那你就多吃,北京的东西不合你胃口。”
“合,可没有妈做的好吃。”
苏晚笑了。
念恩在北京,没有回来。
她刚升了副研究员,项目很忙。
念安给她打电话的时候,她正在开会,说晚点回。
念安说好。
晚上念恩打电话来,问念安妈怎么样了。
念安说妈挺好的,就是老了。
念恩沉默了一会儿,说谁不老呢。
念安没有说话。
念安在老城待了两天。
她陪苏晚去菜市场,陪沈砚去书店,陪他们散步。
巷口的梧桐树桩还在,念安每天路过都会看一眼。
她想起小时候那棵树的样子,枝繁叶茂,遮天蔽日。
现在只剩下一个矮矮的树桩,像一个沉默的老人,坐在那里晒太阳。
念安回北京的那天,苏晚又站在树桩旁边送她。
念安走出巷口,回头看了一眼。
苏晚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风吹着她的头发,白发在阳光里亮得刺眼。
“妈,回去吧。”
“好。”
念安转身走了。
她没有再回头,她怕自己会哭。
坐在火车上,念安看着窗外的风景。
田野、村庄、城市,一帧一帧往后掠。
她拿出手机,给苏晚发了一条消息——“妈,到了给你打电话。”苏晚回了一个“好”字。念安看着那个“好”字,
看了很久。
念安在北京的生活很规律。
每天六点半起床,七点到实验室,晚上十点回住处。
念恩有时候等她吃饭,有时候不等。
两个人住在同一个小区,不同楼栋。
念恩说住在一起不方便,念安说有什么不方便的,念恩说你有你的生活,我有我的。
念安没有反驳。
念安三十岁那年,博士后出站了。
她留在了清华,成了物理系的助理研究员。
念恩请她吃了顿饭,在五道口那家火锅店,就是她们常去的那家。
两个人点了一桌子菜,念安吃得很慢。
“妹妹,你以后打算一直搞研究吗?”念恩问。
“嗯。”
“不打算找个人?”
念安愣了一下。“找什么人?”
“男朋友。”
念安低下头,夹了一块毛肚。“没有合适的。”
念恩没有追问。
她知道念安的脾气,不想说的问也没用。
念安其实有过一个男朋友,是她读博时候的同学,学数学的。
两个人在一起一年多,后来分了。
原因是那个男生要去国外做博士后,问念安愿不愿意一起去。
念安说不去,那个男生问她为什么,念安说国外太远了。
那个男生说远怕什么,念安说怕妈妈没人照顾。
那个男生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有姐姐。
念安说姐姐是姐姐,我是我。
两个人就这样分了。
念恩不知道这件事,念安没有告诉她。
苏晚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她开始记不住事情,有时候忘了关煤气,有时候忘了带钥匙。
沈砚打电话给念安,说妈妈最近不太对劲。
念安说带妈妈去医院看看,沈砚说她不听。
念安说念安回去带她去。
念安请了一周假,回了老城。
苏晚站在巷口等她,还是站在那个树桩旁边。
梧桐树的树桩已经发黑了,雨水侵蚀,日头暴晒,裂了好几道缝。
念安从出租车里出来,看到苏晚站在那里,心里很难受。
苏晚看到她,笑了。
“念安,你回来了。”
“妈,念安带你去看医生。”
“看什么医生?妈没病。”
念安没有跟苏晚争。
第二天早上,她带苏晚去了医院。
苏晚做了检查,医生说有轻微的阿尔茨海默症,就是老年痴呆。
念安听到这个词的时候,愣住了。
她想起小时候,苏晚教她背唐诗,教她写字,教她做人的道理。
苏晚的脑子比谁都清楚,比谁都明白。
现在她的脑子正在慢慢退化,像那棵梧桐树一样,慢慢枯了。
苏晚开始吃药了。
念安每天打电话提醒她,苏晚说记得记得,念安知道她不记得。
她打电话给沈砚,让沈砚看着苏晚吃药。沈砚说好。
念安在北京的实验室里,有时候会走神。
她看着窗外的银杏树,想起老城的梧桐树。
树被砍了,妈妈病了,爸爸老了。
她的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念恩说妹妹你别想太多,念安说念安没有想。
念恩看着念安的脸,她的脸很平静,可念恩知道她心里不平静。
念恩不会安慰人,她只能多来看念安,带她吃饭,陪她散步。
念安说姐姐你不用这样,念恩说姐姐想这样。
念安三十三岁那年,评上了副教授。
她打电话告诉苏晚,苏晚在电话那头说好。
念安问苏晚知不知道副教授是什么,苏晚说知道,就是大学老师。
念安说对,就是大学老师。
苏晚笑了。
念安不知道苏晚是真知道还是假知道,可她觉得,苏晚笑的时候,就是什么都知道了。
念恩还是一个人。
她谈过几次恋爱,都不长。
苏晚催她,她说忙。
苏晚说你再忙也要找个人,念恩说找了,不合适。
苏晚没有再催。
念安问念恩,姐姐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人?念恩想了想,说像爸爸那样的。
念安愣了一下,说爸爸那样的不好找。
念恩笑了,说不找了。
念恩四十岁那年,升了研究员。
念安请她吃饭,还是那家火锅店。
两个人点了一桌子菜,念安给念恩倒了一杯啤酒。
“姐姐,祝贺你。”
“谢谢妹妹。”
两个人碰了杯,念恩喝了一大口,念安也喝了一大口。
“妹妹,你也该找个人了,三十好几了。”
“念安不急。”
“妈急。”
“妈急让她急,念安不急。”
念恩看着念安的脸,念安的脸上没有表情。
念恩知道她还在等。等什么,念恩不知道。
念安确实在等。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在等一个合适的人,也许在等妈妈好起来,也许在等自己不再那么忙。
她等了很多年,等成了习惯。
等的时候她做实验,写论文,上课。
她做了很多事,做着做着,就忘了自己在等。
苏晚的病越来越重了。
她开始不认识人了。
有一次念安回去,苏晚看着她,问你是谁。
念安说妈,我是念安。
苏晚说念安是谁。
念安的眼泪掉下来了。
沈砚从房间出来,拉着苏晚的手,说这是咱们的大闺女。
苏晚看着沈砚,又看着念安,摇了摇头。
念安回到北京以后,大病了一场。
发烧,咳嗽,浑身没力。
念恩照顾她,给她煮粥,煮姜汤。
念安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裂缝,和她在老城房间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姐姐。”
“嗯。”
“妈妈还认识你吗?”
“认识,妈还认识我。”
“那就好。”
念安闭上眼睛,睡着了。
苏晚最后还是不认识人了。
她不认识沈砚,不认识念安,不认识念恩。
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抱着那只光秃秃的小熊——就是念安小时候抱的那只。
苏晚抱着它,嘴里念叨着什么,听不清。
念安和念恩都回去了。
姐妹俩站在客厅里,看着苏晚抱着那只小熊。
小熊的毛早就掉光了,眼睛缝过好几次,肚子上的拉链开着,里面的棉花露出来。
苏晚抱着它,像抱着一个婴儿。
“妈。”念安叫了一声。
苏晚抬起头,看着她,笑了一下。
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抱着小熊。
念安忍不住哭了出来。
念恩抱住她,念安趴在念恩肩上。
沈砚站在旁边,看着苏晚,没有说话。
他走过去,坐在苏晚旁边,握着她的手。
苏晚没有看他,可她的手没有抽开。
苏晚是在一个冬天的早晨走的。
天还没亮,念安和念恩在病房里守着。
沈砚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腰弯着,头低着。
苏晚躺在床上,很安静,像睡着了一样。
念安握着苏晚的手,苏晚的手很凉。
“妈。”念安叫了一声。
苏晚没有反应。
“妈,念安回来了。”
苏晚的手指动了一下。
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
可念安感觉到了。
苏晚走了。
念安没有哭,念恩也没有哭。
沈砚坐在椅子上,握着苏晚的另一只手,也没有哭。
念安后来想,苏晚走的时候,手里抱着那只小熊。
那只小熊是念安小时候抱过的,从夜市套圈套来的,苏晚一直留着。
念安觉得苏晚抱着它,就像抱着她们姐妹俩。
她这一辈子,等过很多人。
等沈砚开口,等念恩长大,等念安考上大学。
等到了,就走了。
苏晚的葬礼在老城办的。
来的人不多,念安和念恩,沈砚,朵朵,林叔叔,小楠阿姨。
念安站在墓前,看着墓碑上的照片。
苏晚的照片是年轻时候拍的,扎着马尾,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笑得很轻。
“妈,念安以后会常来看你的。”
念安把一束花放在墓前,是雏菊,苏晚最喜欢的花。
回北京的路上,念安和念恩坐在火车上,靠窗的位置。
念安看着窗外,田野在车窗外缓缓后退,像一幅不断被抽走的画。
“姐姐。”
“嗯。”
“念安小时候,妈妈等念安长大。现在念安长大了,妈妈不等了。”
念恩握着念安的手。
“妹妹,以后姐姐等。”
念安看着念恩,念恩的眼睛红了。
念安没有哭,她靠在念恩肩上,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