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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冬天漫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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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安高一那年的冬天格外漫长。
不是天气冷,是念恩没有回来。
寒假前,念恩打电话说导师的项目到了关键阶段,课题组所有人都不放假。
念安说好,电话里她没有多说什么,挂了电话,她一个人站在日历前,把折好的角展平,看了很久。
那个角折了两个月,从十一月底折到一月初,折痕已经很深了,展开以后,纸面上留下一道白色的印记,像一条干涸的小河。
苏晚走进来,看到念安站在日历前,手里拿着那本翻了很多遍的《费恩曼物理学讲义》。“念安,怎么了?”“姐姐不回来了。”“妈妈知道。”“念安知道妈妈知道。”念安把书夹在腋下,走到阳台上,看着巷口。
巷口空荡荡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念安站了很久,苏晚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一个看巷口,一个看念安。
念安的寒假作业很多,可她写得很快。
她每天上午写三个小时,下午写两个小时,写了五天,作业写完了。
剩下的寒假,她不知道该做什么。
以前寒假她都在等姐姐,等姐姐从北京回来,等姐姐跟她说话,等姐姐摸她的头。
现在姐姐不回来了,她不知道等什么了。
她骑车出去,漫无目的地骑。
骑过梧桐巷,骑过人民路,骑过解放路,骑过两个红绿灯,拐过三个弯。
她骑到城西中学门口,停下来,看着那扇关着的大门。
校门锁着,放假了。
她骑到朵朵家楼下,按了门铃,没有人应。
朵朵可能不在家,可能出去玩了,可能跟别人在一起。
念安没有打电话,她骑上车,继续走。
念安骑车骑到老城的边缘。
那里有一条河,河面结了冰,灰白色的,看不到下面的水。
念安把车停在路边,站在河边,看着冰面。
冰面上有几个小孩在滑冰,穿着厚厚的棉袄,脸蛋冻得通红。
念安不认识他们,他们也不认识念安。
念安站了一会儿,转身骑上车,往回走。
回到家,苏晚在厨房包饺子。
面已经和好了,馅也调好了,韭菜鸡蛋的。
念安洗了手,坐下来,帮苏晚包。
她包得很慢,褶子捏得不太均匀,有几个还漏了馅。
苏晚没有说她,把漏馅的重新捏紧,摆在盖帘上。
“妈妈,姐姐一个人在北京过年。”
“嗯。”
“她吃饺子吗?”
“学校食堂应该有。”
“食堂的饺子没有妈妈包的好吃。”
苏晚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继续包。
念安看到苏晚的眼睛红了。
她没有说,低下头,继续包。
两个人包了很多,盖帘摆满了,又换了一个盖帘。
包完饺子,苏晚去煮,念安站在旁边看。
饺子在锅里翻滚,像一群白色的鱼。
念安想起小时候,每到过年,姐姐都抢着吃第一锅饺子。
念安抢不过她,只能吃第二锅。
现在姐姐不在,第一锅饺子是念安的。
可念安不想吃第一锅,她想等姐姐回来,两个人一起吃。
念安大年三十晚上给念恩打电话。
念恩接得很快,电话那头很安静,不像过年。
“姐姐,你吃饺子了吗?”
“吃了。食堂包的。”
“好吃吗?”
“还行。”
念安沉默了一会儿。“姐姐,你想家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几秒,念恩的声音有些哑。“想。”
“念安也想你,念安等你回来。”
“好。”
挂了电话,念安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烟花。
烟花一朵一朵在夜空中绽放,五颜六色的,把老城照得忽明忽暗。
念安没有笑,她看着那些烟花,觉得它们很好看,可它们开得太快了。
刚看到就没了,像姐姐在家的时候,刚回来就走了。
沈砚走到念安旁边,也看着烟花。
“爸,姐姐一个人在北京,会不会孤单?”
“不会。”
“为什么?”
“因为她在做她想做的事,做想做的事,就不孤单。”
念安看着爸爸。
爸爸的头发白了很多,这两年白得很快。
念安不知道是因为老了还是因为操心。她不敢问。
寒假结束,念安开学了。
她骑着那辆旧自行车,骑过梧桐巷、人民路、解放路,过两个红绿灯,拐三个弯。
城西中学的大门还是那样,旧旧的,梧桐树还是那样,粗粗的。
念安把车停在车棚里,锁好,背着书包走进教学楼。
高一(三)班的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周远还是坐在第四排靠窗的位置。
念安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寒假过得怎么样?”周远问。
“还行。你呢?”
“还行。”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
班主任王老师走进来,站在讲台上。
他扫了一眼全班同学,目光在念安脸上停了一下,移开了。
“上学期期末考试成绩出来了。咱们班年级前十名有四个。
第一名是周远,年级第一。
第二名是沈念安,年级第二。
不错。可你们不要骄傲,高一下学期才是分水岭。”
念安没有骄傲,她从来不骄傲。
因为前面还有人,周远在前面。
念安不觉得周远比她厉害,可她也不觉得自己比周远厉害。
两个人差不多,谁发挥好谁在前面。
念安觉得这样挺好的,有人在她前面,她就有目标。
没有目标,她会懒。
高一下学期,物理开始学电磁感应了。
念安以前看过这部分内容,可那时候没完全看懂。
现在老师讲了,她再结合课本,忽然就通了。
楞次定律、法拉第电磁感应定律、自感、互感,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念安觉得物理像是拼图,每一块单独看不明白,拼在一起就完整了。
楞次定律是判断感应电流方向的,感应电动势的大小由法拉第电磁感应定律决定。
念安把这几个概念串在一起,写在笔记本上,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
周远有时候会看她写的笔记。
念安不介意,让他看。有一天周远问她,“你的笔记能借我抄一下吗?”念安把笔记本递给他,他抄了整整一节课,下课把本子还给她。
“谢谢。”
“不客气。”
念安觉得周远话少,和她一样。
可他的话少不是不爱说话,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念安懂。
念恩五一假期回来了。
不是放假,是回来办签证。
她暑假要去国外交流两个月,办签证需要回户籍所在地。
念安在巷口等她,梧桐树叶绿得发亮。
念恩拉着行李箱走进来,穿着薄外套,扎着马尾。
她瘦了一些,下巴尖了。
“妹妹,你长高了。”
“念安现在比妈妈高了。”
念恩走到念安面前,念安快到她眉毛了。
念恩摸了摸念安的头,念安抱住念恩。
“姐姐,你瘦了。”
“没有。是衣服薄了。”
念安不信,可她不说。
念安牵着念恩的手走回家。苏晚站在门口,念恩走过去,抱住苏晚。
苏晚比她矮了,念恩弯着腰,下巴搁在苏晚肩上。
“妈。”
“瘦了。”
“没有,是衣服薄了。”
苏晚笑了。
念恩在家待了三天。
三天里,念安每天都给她煮鸡蛋,每天做她爱吃的菜。
念恩说妹妹你做的红烧肉比妈做的还好吃,念安说那当然,念安练了很久。
念恩走的那天,念安送她到巷口。
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
“姐姐,你暑假不回来了?”
“嗯。直接去国外。”
“那念安等你寒假。”
“好。”
念恩蹲下来,看着念安。
念安快到念恩的眼睛了。
念恩说妹妹你长这么快,明年就要超过姐姐了。
念安说不会的,姐姐永远比念安高。
念恩笑了。
念恩站起来,转身走了。
念安站在巷口,看着念恩的背影消失在巷尾。
她没有哭,她等着。
等姐姐寒假回来,等她比自己高。
等的时候她学习,做题,骑车。她骑得很快,风从耳边吹过,她觉得姐姐就在前面。
骑过梧桐巷,骑过人民路,骑过解放路,骑过两个红绿灯,拐过三个弯。
骑到家,姐姐不在。
念安把车停进车棚,锁好,背着书包上楼。
念安高一期末考了年级第一。
周远考了年级第二,差她三分。
成绩出来那天,周远没有说话,念安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坐在座位上,一个看窗外,一个看课本。
班主任王老师走进来,宣布放暑假。
念安骑车回家,路两旁的梧桐树叶绿得发黑,蝉在树上叫,从早叫到晚。
念安骑过梧桐巷,骑过人民路,骑过解放路。
到了巷口,她停下来,看着巷子深处。
姐姐不在,姐姐在国外。
念安推着车走进巷子,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苏晚在厨房做饭,念安走进去,站在苏晚旁边。
“妈妈,念安考了年级第一。”
苏晚转过头,看着念安。“真的?”
“嗯。”
苏晚抱住念安,念安被苏晚抱住,比苏晚高了,她要弯着腰才能把下巴搁在苏晚肩上。
“妈妈,念安长大了。”
“嗯。长大了。”
“可念安还是妈妈的女儿。”
苏晚的眼泪掉下来了。
念安没有说,她抱着苏晚,等苏晚松开。
苏晚松开她,擦了擦眼睛,转过身,继续炒菜。
念安站在旁边,看着苏晚炒菜。
锅里的菜翻动,油烟升起来,模糊了苏晚的脸。
念安觉得妈妈老了,不是变老了,是老了很多。
这几年老得很快,念安不知道是因为姐姐走了还是因为自己长大了。
念安暑假的时候开始看高中的物理竞赛书。
她看得很慢,一章要看几天。
看不懂的就上网查,查了还是不懂的就做记号。
她做了很多记号,书上到处是问号。
周远打电话来,问她暑假在干嘛。
念安说在看物理竞赛。
周远沉默了一会儿,说他也想看。
念安说那你看。
周远说你的书借我。
念安说自己去买。
周远没有再说话,念安挂了电话。
第二天,念安骑车去书店,买了一本新的物理竞赛书,骑车到周远家楼下,按了门铃。
周远从窗户探出头,看到念安,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书。”
周远下楼,接过书,看了封面。“你自己买的?”
“嗯。”
“多少钱?我给你。”
“不用。”
念安骑上车走了。
周远站在楼下,看着念安的背影。
念安骑得很快,风吹着她的头发,飘起来。
念安暑假的时候也去游泳了。
不是跟朵朵,朵朵去外地了。
游泳馆的水很凉,念安游了几个来回,靠在池边喘气。
她看着池水,想起小时候念恩教她游泳的情景。
念恩站在水里,张开手臂,说“妹妹,下来。姐姐在”。念安跳下去,水没过她的头顶,念恩把她捞起来。
现在念安会游泳了,不需要姐姐捞了。
可她还是想跳下去的时候,姐姐在下面接着。
念安高一暑假结束的时候,长高了很多。
她已经到念恩的眉毛了。
她穿着那件白色卫衣,袖子短了一截,衣服盖不住腰了。
苏晚说要给她买新的,念安说不买。
这件还能穿,袖子短了就卷起来,衣服短了就配高腰裤。
苏晚没有再说什么。
念安高二开学的时候,
班主任王老师说高二分文理科,念安选了理科。
周远也选了理科。
两个人都还在三班,还是坐在一起。
王老师说你们是重点班,要更努力。
念安点头,周远也点头。
念安的高中生活过了一半,还有两年。
她不知道两年后的自己会在哪里,可她想去北京。
姐姐在北京,北京有清华。
念安想考清华,不是因为那是全国最好的大学,是因为姐姐在那里。
姐姐在那里,她也要去。
她要去陪姐姐,就像小时候姐姐陪她一样。
姐姐等她长大,她等姐姐回来。
等的时候她学习,做题,骑车。
她骑过梧桐巷,骑过人民路,骑过解放路,骑过两个红绿灯,拐过三个弯。
她骑到城西中学,骑到家。
她骑着那辆旧自行车,骑了三年,骑到高二。
车链子掉了无数次,她蹲在路边装上,手上沾满黑油。
车胎爆了无数次,她推着车走回家,苏晚帮她补。
刹车不灵了,沈砚帮她调。
念安舍不得换,这辆车是姐姐骑过的。
姐姐从初中骑到高中,骑了六年。
念安从初中骑到高中,也骑了三年。
她想一直骑,骑到姐姐回来。
念安高二上学期期中考试,又考了年级第一。
她打电话告诉念恩,念恩在国外,有时差。
电话接通的时候,念安听到念恩的声音有些困。
“姐姐,你那边几点?”
“凌晨两点。”
“念安吵醒你了?”
“没有,刚做完实验。”
念安沉默了一会儿。“姐姐,你什么时候回来?”
“寒假,还有三个多月。”
“念安等你。”
念安挂了电话,站在日历前,翻了三个多月。
翻到寒假那一个月,折一个角。
她知道姐姐这次会回来的,因为姐姐说了。
姐姐说话算话,从来没有骗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