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两张电影票 ...
-
我爸出院那天,天气放晴了。
阳光从病房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的手背上的留置针已经拔了,只剩下一个小小的创可贴。
我妈在收拾东西,把住院这几天的用品一件一件装进那个旧帆布包里。
杯子、毛巾、脸盆、拖鞋,每一样都洗过、擦过,叠得整整齐齐。
我妈一辈子都是这样,不管多难的事,手上的活从不马虎。
“爸,回去以后别操心了。”苏晚说。
“不操心。”我爸靠在床头,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些,嘴唇不紫了,可人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眼窝也凹了。
“药记得按时吃。”
“你妈盯着呢。”
我妈头也不抬。“我不盯你就不吃了?”我爸没接话。
念恩爬上床边的椅子,把那幅画递给我爸。“爷爷,送给你。”
我爸接过画,看着上面那个躺在床上翘着嘴角的大人。
画纸皱巴巴的,蜡笔涂出了框,可我爸看了很久。“念恩画得真好。爷爷裱起来,挂墙上。”
念恩笑了,从椅子上滑下去,跑到念安旁边。“妹妹,爷爷说念恩画得好。”念安在吃手指,听到姐姐说话,把手从嘴里拿出来。“念安也要画。”
“等回家了,姐姐教你。”
“好。”
办完出院手续,苏晚帮着我妈把东西拎下楼。
我爸走在后面,走得很慢,我扶着他。
他的胳膊很细,隔着外套都能感觉到骨头的轮廓。
“沈砚。”
“爸。”
“你写的书,我看了。”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提起这个。“什么时候看的?”
“住院这几天。你妈带来的。”他顿了顿,“写得不错。”
我爸从来不会夸我。
从小到大,他说的最多的话是“还行”“差不多”“可以更好”。
像“不错”这样的词,我印象里是第一次。
我扶着他,没有说话。
“苏晚是个好姑娘。你书里写的那些事,她从来没跟我们说过,你等她的那些日子,她等你的那些日子,她一个人扛着,不跟家里说。”他停下脚步,看着我。“你要对得起她。”
“我会的。”
他点点头,继续走。
出租车上,念恩和念安都累了,靠在苏晚身上,很快就睡着了。
苏晚一手搂一个,头靠着车窗,闭着眼睛,不知道有没有睡。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我妈坐在对面,看着苏晚,看了很久。
“沈砚。”
“妈。”
“苏晚瘦了。”
“嗯。”
“你让她多休息,别什么都让她扛。”
“我知道。”
我妈也瘦了。
这几天的陪护让她憔悴了不少,眼眶下面青了一片,嘴唇干裂起皮,头发又白了许多。
“妈,你也多休息。”
“我没事。”她看着窗外,沉默了一会儿,“你爸这次,吓到我了。”
我没有说话。
“他从来不住院,感冒了扛着,腰疼了扛着,什么都扛着,这次要不是晕倒了,还不肯来。”她的声音有些哑,“沈砚,你爸老了。”
车到了。
苏晚醒来,念恩和念安也醒了。
念安揉着眼睛,不知道自己在哪。
念恩趴到车窗上,看着外面的景象,“到了到了!爷爷到家了!”
可在念恩眼里,下了车就是到家了。
我们四口在老家没有待多久就回到了老城,我要写作,苏晚也要上班。
有一天晚上,苏晚下班回来,手里拎着一袋东西。
“什么?”我问。
“电影票,公司发的,两张,这周末。”
“什么电影?”
“不知道。好久没看电影了。”
她坐在沙发上,翻看着那两张电影票。
票面印着片名,是一个国产爱情片,没听说过。她看得很认真,像是要从那几行字里看出什么内容来。
“你想去?”我问。
“想。”她抬起头,“可念恩和念安怎么办?”
“让妈过来看着。”
“哪个妈?”
“你妈我妈都行。”
她想了想。“让我妈来吧,她好久没见念恩和念安了。”
周六下午,苏晚的妈妈来了。
念安见到姥姥,刚开始有些认生,躲在苏晚身后,露出半张脸偷看。
苏晚的妈妈蹲下来,从包里掏出一个棒棒糖。“念安,姥姥给你带了好吃的。”念安看了一眼棒棒糖,又看了一眼苏晚。
苏晚点点头,念安从她身后走出来,接过棒棒糖,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声“谢谢姥姥”。
苏晚的妈妈笑了。“念安还记得姥姥。”
念安不记得了。
可棒棒糖记得。
念恩从房间里跑出来,扑进姥姥怀里。“姥姥!姥姥给念恩带什么了?”
“带了你爱吃的。”
苏晚的妈妈从包里掏出一袋小饼干。念恩接过去,拆开,塞了一块进嘴里,嚼得嘎嘣脆。“姥姥最好了。”
苏晚在旁边笑。“妈妈,我们走了。”
“走吧走吧,玩得开心。”
苏晚拉着我的手,走出家门。
下了楼,她松开我的手,走在前面。阳光很好,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枝丫光秃秃的,伸向灰蓝色的天空。
她走得不快不慢,影子在地上被拉得很长。
“苏晚。”
“嗯。”
“你是不是走错方向了?电影院在东边。”
她停下来,看了看四周。“走过了?”
“嗯。”
她笑了,转身,往回走。
我跟着她,走在她的影子里。
电影院在老城中心的一个商场里。
我们到的时候,电影还有二十分钟开场。
苏晚去买爆米花和可乐,我在休息区等着。
她端着托盘走回来,爆米花堆得冒尖,可乐杯子上凝着水珠。
“买这么多?”
“难得来一次。”
她坐下,拿起一颗爆米花塞进嘴里。
电影院的光线昏暗,屏幕上的广告一闪一闪的,照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她吃着爆米花,看着屏幕,嘴角微微翘着。
“苏晚。”
“嗯。”
“你有多久没看电影了?”
她想了一会儿。“念安出生以后,就没来过了。”
念安两岁多了。
两年多没进过电影院,没吃过电影院的爆米花,没在黑暗里盯着大屏幕发过呆。
两年多的时间,她都在带孩子、上班、算账、照顾老人。
“苏晚。”
“嗯。”
“以后我们每个月来看一次。”
她转过头看着我。“你说话算话?”
“算话。”
她笑了,那笑容很轻。
电影开场了。
国产爱情片,讲一个女孩和一个男孩从相识到分开再到重逢的故事。
剧情不算新颖,可演员演得不错。
苏晚看得很认真,眼睛盯着屏幕,手里抓着一把爆米花,忘了往嘴里送。
散场的时候,她靠在我肩上,没有说话。
我们走在商场的走廊里,灯很亮,照着光洁的地砖,照着来来往往的人。
“沈砚。”
“嗯。”
“你说,电影里的那两个人,如果当初没有分开,会怎样?”
“会像我们这样。”
她愣了一下。“像我们这样?”
“嗯,结婚,生孩子,过日子。平淡,可踏实。”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他们应该没有分开。”
回家的路上,苏晚走得很慢。
她没有说话,可她的手一直握着我的手。
不是那种十指相扣的握法,是指尖轻轻搭在我手心里的那种。
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轻轻的。
念恩和念安已经睡了,苏晚的妈妈坐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关得很小。
“妈,我们回来了。”苏晚换鞋。
“电影好看吗?”
“好看。”
苏晚的妈妈站起来,拿起包。“那我回去了。”
“妈,晚上住这里吧。”
“不用,又不远,公交车几站就到了。”
苏晚送到门口,苏晚的妈妈在电梯口回头看了我们一眼。“沈砚。”
“妈。”
“苏晚嫁给你,没嫁错。”
电梯门关上了。
苏晚站在门口,看着楼层数字从五变成四,从四变成三,从三变成一。
她转过身,看着我。
“妈说什么了?”
“她说你没嫁错。”
她笑了。
那天晚上,念安半夜醒了,哭着喊妈妈。
苏晚从床上起来,走进念安的房间。
念安站在小床上,手抓着栏杆,脸上挂着眼泪。
“妈妈。”
“念安做噩梦了?”
“怕。”
“不怕,妈妈在。”
苏晚把念安抱起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念安趴在她肩上,很快就睡着了。
苏晚把她放回小床,盖好被子,走出来。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她。
“念安怎么了?”
“做噩梦了。”
“梦到什么了?”
“没说,只说怕。”
她从我身边经过,走回卧室,躺下。
我躺在她旁边,伸手握住她的手。
“苏晚。”
“嗯。”
“你做梦吗?”
“做。”
“梦到什么?”
“梦到念恩和念安长大了,都不需要我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醒了。”
她没有再说。
窗外的夜色很深,路灯的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橘黄。
我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
以前她的手也凉,可那是冬天。
现在是夏天,她的手还是凉的。
不是气温的问题,是她太累了。
累到血液循环都慢了。
“苏晚。”
“嗯。”
“以后每个月都去看电影。”
“你说过了。”
“再说一遍。”
“为什么?”
“怕忘了。”
她笑了,翻过身,面对着我。
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可我知道她在笑。
她的呼吸就在我耳边,轻轻的,像风。
“沈砚。”
“嗯。”
“你新书写得怎么样了?”
“快了。就差最后一章。”
“写什么?”
“写你。”
她沉默了一会儿。“写我什么?”
“写你怎么等我的。”
“我什么时候等你了?”
“每天都在等。”
她没有再说话。
我握着她的手,感觉她的心跳从手腕传过来,一下一下,不快不慢。
窗外的路灯灭了。
不知道几点,天快亮了。
念安没有醒,念恩也没有醒。
这个世界还在睡着,只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