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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一次 ...

  •   念恩三个月的时候,学会了抬头。

      那天她趴在床上,两条手臂撑在身体两侧,头埋在床单里,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的鸵鸟。

      苏晚在旁边叠衣服,念恩忽然用力撑起手臂,抬起头来。

      那一下很突然,她从床单里抬起来,脖子颤颤巍巍地支棱着,像一棵刚破土的幼苗。

      “沈砚!”苏晚喊我,声音不大,怕吓着念恩。

      我从书房跑出来,站在卧室门口。

      念恩还抬着头,脸憋得通红,眼睛睁得很大,看着前方。

      她大概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只是本能地想要看到更高的地方。

      “她抬头了。”苏晚说。

      “看到了。”

      念恩撑了十几秒,头慢慢低下去,埋在床单里,喘着粗气。

      然后又抬起来,又低下去。

      反反复复,每一次抬起都比上一次更高,撑的时间也更长。

      最后一次抬起头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

      我不知道她看不看得清——三个月的婴儿,视力还很模糊。

      可那个方向,确实是对着我的。

      苏晚的眼眶红了。“她是在看你。”

      “看不到这么远。”

      “能感受到。”

      我没有反驳。

      也许她是对的。

      也许念恩真的感受到了——爸爸站在那里,站在她模糊世界的某个方向。

      念恩四个月的时候,学会了翻身。

      那是凌晨,天还没亮,我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

      睁开眼,念恩躺在小床上,侧着身子,正在努力把自己翻过去。

      她蹬腿,扭腰,手臂乱挥,像一只翻不过来的小甲虫。

      “念恩在干嘛?”苏晚也醒了。

      “好像在翻身。”

      我们躺在床上,借着窗外的路灯光,看着念恩折腾。

      她翻了好几次,每次都在快要翻过去的时候泄了气,又躺平了。

      可她不肯放弃,喘几口气,又开始蹬腿。

      忽然,她翻过去了。

      整个人趴在小床上,头抬得高高的,看着我。

      “翻了。”我说。

      苏晚笑了。“她自己翻的?”

      “嗯。没人帮她。”

      念恩趴在床上,喘着气。

      她不知道自己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事,可她看起来很得意——嘴角翘着,眼睛亮亮的。

      念恩五个月的时候,学会了坐。

      一开始坐不稳,像一棵被风吹歪的小树苗,左右摇晃,撑不了几秒就倒了。

      苏晚拿枕头把她围起来,她坐在中间,像被城墙保护的小公主。

      可她不老实,总是伸手去够旁边的玩具,一够就歪,一歪就倒。

      “妈妈抱。”苏晚说。

      念恩不理她,继续伸手够那个红色的摇铃。

      “念恩,叫妈妈。”

      念恩还是不理她,终于够到了摇铃,拿在手里,塞进嘴里啃。

      苏晚看着我。“她什么时候才会叫妈妈?”

      “快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你每次都问。”

      她瞪了我一眼,把念恩倒了的枕头城墙重新围好。

      念恩继续啃摇铃,口水流了一脸,嘴被摇铃撑得变了形,可她很满足,眼睛眯成一条缝,像在笑。

      念恩六个月的时候,第一次从床上摔了下来。

      那天苏晚在厨房做饭,我在书房写东西。

      念恩睡在客厅沙发旁边的地垫上,周围围了枕头和被子,像一个小小的城堡。

      我听到一声闷响,然后是哭声。

      不是平时那种饿了或困了的哭,是那种尖锐的、撕裂的、从来没有过的哭。

      我从书房冲出去,念恩趴在地板上,脸朝着地面,整个身体在发抖。

      我抱起她,她的脸涨得通红,嘴张得很大,却发不出声音——那是哭得太厉害、一口气喘不上来的样子。

      苏晚从厨房跑出来,锅铲还握在手里。“怎么了?”

      “从床上摔下来了。”

      苏晚的脸一下就白了。

      她放下锅铲,把念恩接过去,抱在怀里。

      念恩的哭声终于出来了,撕心裂肺的,整个楼道都能听到。

      “摔哪了?”苏晚的声音在抖。

      “不知道。我来的时候已经在地上了。”

      苏晚把念恩从头到脚摸了一遍,摸到头的时候,念恩哭得更厉害了。

      苏晚翻开念恩的头发,头顶有一块红。

      “撞到头了。”苏晚看着我,“去医院。”

      医院急诊,医生说没什么大碍,小孩子摔倒是常事,只要不呕吐、不嗜睡、精神好就没事。

      苏晚抱着念恩坐在诊室外的椅子上,念恩已经不哭了,靠在她胸口,手指攥着苏晚的衣领。

      “她会不会有事?”苏晚问。

      “医生说了没事。”

      “可她撞到头了。”

      “医生说没事。”

      “你只会说没事。”

      她没有看我。

      念恩在她怀里睡着了,呼吸很轻,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苏晚低头看着念恩,眼泪掉了下来。不是哭出声的掉,是无声的,一滴一滴落在念恩的襁褓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苏晚。”

      “嗯。”

      “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

      “我应该看着她的。”

      “我也没有。”苏晚吸了吸鼻子,“我们都是第一次当爸妈。不会的,可以学。可念恩摔了,我这里疼。”她指了指胸口。

      那是心脏的位置。

      念恩七个月的时候,学会了爬。

      一开始是匍匐前进,肚子贴着地,靠手臂的力量把自己往前拖,像一个小战士在穿越封锁线。

      她爬得很慢,可很坚定,目标明确——通常是电视遥控器、苏晚的手机,或者任何她不应该拿的东西。

      “她像你。”苏晚说。

      “哪里像我?”

      “认定了一个目标,就不肯放。”

      念恩爬到茶几旁边,伸手够到了遥控器,坐起来,把遥控器塞进嘴里啃。

      苏晚把遥控器拿过来,念恩看着空空的手,嘴瘪了瘪,眼眶红了。

      “不能给。脏。”苏晚说。

      念恩看着她,嘴瘪得更厉害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没有掉下来。

      “她像你。”苏晚说。

      “又像我什么?”

      “倔。”

      念恩八个月的时候,第一次叫了“妈妈”。

      那天苏晚在厨房做饭,念恩坐在餐椅里,手里抓着一块磨牙饼干,吃得满脸都是碎屑。

      苏晚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念恩看到她,张开手臂,嘴里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

      “ma——ma——”

      苏晚愣住了,菜放在桌上,看着念恩。“你叫我什么?”

      “ma——ma——”念恩又叫了一声,声音更大,更清楚,像是在确认什么。

      苏晚走过来,把念恩从餐椅里抱起来,抱得很紧。

      念恩被她抱得不舒服,扭来扭去,可苏晚不松手。

      “她在叫我。”苏晚看着我,眼眶红了。

      “听到了。”

      “她第一个叫的是我。”

      “嗯。”

      “你嫉妒吗?”

      “不嫉妒。”

      “骗人。”

      我笑了。

      她是对的。我嫉妒。

      不是嫉妒念恩先叫她,是嫉妒她听到那一声时的表情。

      那种光,那种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光。

      念恩九个月的时候,学会了扶着沙发站起来。

      她扶着沙发的边缘,两条腿颤颤巍巍地撑起身体,站了几秒,一屁股坐下去。又站起来,又坐下去。

      反反复复,乐此不疲。

      “她要走路了。”苏晚说。

      “还早。”

      “快了。”

      念恩扶着沙发,迈出了一步。

      不是走,是挪。

      右脚往前蹭了一小步,左脚跟上来。然后又一屁股坐下去。

      她坐在地上,看着我,笑了。

      那笑容里什么都没有,就是一个单纯的、因为做到了某件事而高兴的笑。

      念恩十个月的时候,第一次生病。

      发烧,三十八度多。

      她的脸红扑扑的,精神不好,靠在苏晚怀里,不哭不闹,就是没力气。

      苏晚抱着她,一遍一遍量体温,一遍一遍用温水给她擦身体。

      “要不要去医院?”苏晚问。

      “再观察观察。”

      “可她烧到三十八度五了。”

      “医生说三十八度五以下可以在家观察。”

      “医生说那是别人家的孩子。这不是别人家的,是咱们家的。”

      我看着苏晚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焦急,有一种“你不去我自己去”的坚定。

      “好,去医院。”

      医生说是病毒性感冒,开了药,让回家观察。

      苏晚抱着念恩坐在候诊室的椅子上,念恩靠在她胸口,闭着眼睛,小手攥着苏晚的衣领,攥得很紧。

      “你说,她会好吗?”苏晚问。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是咱们的女儿。”

      苏晚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念恩在梦里翻了个身,小手松开了苏晚的衣领,搭在她胸口上。

      苏晚低头看着那根小小的手指,眼睛红了。

      回家后,念恩吃了药,睡了一觉。

      醒来的时候,烧退了。她睁开眼睛,看到苏晚,笑了。

      那笑容很轻,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妈妈。”她叫了一声。

      苏晚的眼泪掉下来了。“念恩,妈妈在。”

      念恩伸手,摸了摸苏晚的脸。她的手指很小,很软,从苏晚的额头滑到鼻尖,从鼻尖滑到嘴唇,像是在确认什么。

      念恩十一个月的时候,学会了叫“爸爸”。

      那是一个普通的晚上,她坐在餐椅里,吃米糊。

      我坐在对面,看着她。

      她把米糊糊了一脸,碗里也倒扣了,苏晚在厨房洗碗,念恩一个人坐在餐椅里自言自语。

      “ba——ba——”她发出了一个音。

      “念恩,你叫什么?”我问。

      “ba——ba——”

      苏晚从厨房探出头来。“她叫你了。”

      “听到了。”

      念恩看着我,笑了。

      她的嘴上有米糊,脸上有米糊,鼻尖上也有。

      那笑容很脏,可很好看。

      我把她从餐椅里抱出来,她趴在我肩上,小手攥着我的衣领,攥得很紧。我抱着她,在客厅里走来走去。

      从沙发走到阳台,从阳台走到门口,从门口走回来。

      她趴在我肩上,嘴里还念叨着“ba——ba——ba——”,那个声音含糊不清,可每一个都像是在叫我。

      “沈砚。”

      “嗯。”

      “你哭了?”

      “没有。”

      “骗人。”

      我没有反驳。

      念恩趴在我肩上,还在叫“ba——ba——”。

      她不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可她喜欢发这个音,喜欢这个音从嘴里出来时的感觉。

      她的口水从嘴角流下来,淌在我的衣领上。

      念恩一岁的时候,迈出了第一步。

      那天她在客厅里扶着沙发站着,苏晚蹲在几步外,张开手臂。

      “念恩,过来。”

      念恩看着苏晚,又看了看脚下的地板。

      她松开手,站住了。

      没有扶任何东西,就那么站着,像一棵小小的树。

      “念恩,走过来。”苏晚又说了一遍。

      念恩迈出了一步。

      右脚往前踏了一小步,左脚跟上来。

      不是挪,是真正的走。

      一步,两步,三步。

      她走得摇摇晃晃,像一棵被风吹歪的小树苗,可她走过去了,扑进苏晚怀里。

      苏晚抱着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会走路了。”苏晚说。

      “嗯。”

      “你不是说还早吗?”

      “她着急。”

      苏晚笑了。

      那天晚上,念恩睡着以后,我坐在书桌前,翻开那个本子。

      本子已经写了大半,从“念恩,爸爸在等你”到“你会走路了”,厚厚的一沓。

      我翻到第一页,看着上面写的字。

      那时候念恩还没出生,她还在苏晚的肚子里,像一颗花生,蜷在一个我看不见的地方。

      那时候我等她,等了九个月。

      现在她在我身边,睡着,呼吸很轻,脸朝着我的方向。我伸手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念恩,你长大了。”我说。

      她没听到。她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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