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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念恩出生 ...

  •     胎动是在冬天的一个凌晨发动的。

      那几天一直在下雨,老城的冬天难得有这样的雨,不大,绵绵的,从早下到晚,从晚下到早,窗玻璃上永远挂着一层水雾。

      她已经过了预产期三天,肚子大得像揣着一颗西瓜,走路的时候要一只手撑着腰,一只手扶着墙。

      每天晚上睡觉前,她都会摸着肚子说:“念恩,你什么时候出来呀?”肚子里的那个小人踢她一脚,像是说“快了快了”,然后又不动了。

      那天夜里,我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惊醒。

      睁开眼,她不在床上。

      卫生间的灯亮着,门虚掩着,有水龙头的声音。

      我躺着等了一会儿,她没出来。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出来。

      我起身,走到卫生间门口。

      “苏晚?”

      门开了。

      她站在门口,脸色发白,手撑在门框上。

      “怎么了?”

      “好像……要生了。”

      我的手开始抖。

      从指尖开始,一路蔓延到手腕、手臂、肩膀。

      明明已经准备了这么久,待产包一个月前就收拾好了,放在玄关。

      去医院的路线也踩过点,不堵车的话二十分钟。可到了这一刻,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确定?”

      “羊水破了。”她的声音很稳,比我的稳多了。

      我深吸一口气,扶着她走到玄关,拿起待产包,下楼。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凉意。

      路面湿滑,我开得很慢,每一个路口都等红灯变了绿才敢踩油门。

      苏晚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睛,眉头皱着。

      每隔一段时间,她就会深吸一口气,手抓紧安全带,又慢慢松开。

      “疼吗?”我问。

      “还好。”

      “骗人。”

      她睁开眼,看了我一眼,嘴角扯了一下。“你开你的车。”

      到了医院,护士把她推进产房,我在外面等着。

      走廊很长,灯很白,椅子是不锈钢的,坐上去冰凉。

      我坐在那里,手里攥着她的手机和自己的手机,攥得掌心出汗。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空旷而遥远。

      产房的门关着,什么也听不见。

      我站起来,在走廊里走了两趟。

      又坐下。又站起来。

      墙上的钟走得极慢,秒针一下一下地跳,每一下都像踩在我心口上。

      我盯着那根秒针,看着它从十二走到六,从六走到十二。

      一圈又一圈,每一圈都很完整,可每一圈都让我觉得时间没有在走。

      我的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她第一次念《我与地坛》时的样子,穿浅蓝色连衣裙,头发扎着马尾,声音很轻。

      借伞那天她站在书店门口,雨很大,她接过伞时的手指,修长白皙。

      她说“今天天气不错”,我说“是啊”。

      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每个画面都很清晰,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发生的。

      可又很远,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

      走廊的灯很白。

      产房的门还是关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半小时,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更久——产房里传出一声啼哭。

      很响,很亮,像一把刀划开布匹。整个走廊都在回荡。

      我站起来,腿在抖。

      门开了,护士抱着一个小人走出来。“恭喜,是个千金,母子平安。”

      千金。

      母子平安。

      这四个字一个一个落进我耳朵里,每一个都听得清,可连在一起,我好像听不懂了。

      我看着那个小人。

      小小的,被裹在白色的襁褓里,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

      皮肤是红的,眼睛闭着,嘴巴一张一合,哭得很大声。

      她的手指从襁褓里伸出来,细细的,像刚发芽的豆苗,指甲薄薄的,几乎是透明的。

      “你要抱抱吗?”护士问。

      我伸出手,手还在抖。

      护士把小人放在我臂弯里,小人很轻,轻得像一团棉花,轻得像怕一用力就会碎。

      我不敢动,不敢呼吸,连心跳都放慢了。

      低头看着她,她还在哭,小手攥成拳头,在空气里乱挥。

      “念恩。”我叫她。

      她停了一下。

      哭声顿了一顿,像是听见了。

      然后继续哭,哭得更大声。

      “念恩,爸爸在。”我又叫了一声。

      她没有再停。

      可她的小手,握住了我的手指。

      那么小的手,那么小的力气,可她握得很紧,像是抓住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不肯放。

      我看着那根被握住的食指,眼眶忽然湿了。

      苏晚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很白,头发湿着,贴在额头上,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可她在笑,那种笑很疲惫,可很真。

      “看到了吗?”她问。

      “看到了。”

      “像谁?”

      “像你。”

      “真的?”

      “真的。很漂亮。”

      她笑了。“骗人。刚生出来的小孩都皱巴巴的,哪里漂亮。”

      “在我眼里漂亮。”

      护士把念恩放在她旁边。

      苏晚侧过头,看着那个小人。

      念恩已经不哭了,眼睛还是闭着,小嘴一张一合,像是在做梦,又像是在回味什么。苏晚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念恩的脸。

      那根手指从念恩的额头滑到鼻尖,从鼻尖滑到嘴唇,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

      “念恩。”她叫了一声。

      念恩没有反应。

      “念恩,妈妈在。”

      念恩的眼皮动了一下。

      然后慢慢睁开了一只眼,看了苏晚一眼,又闭上了。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看不见,可苏晚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哭出声的掉,是无声的,一滴一滴顺着脸颊往下淌,没入枕头。

      我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没有力气,可她回握了我一下,很轻。

      “沈砚。”

      “嗯。”

      “她长得像你。”

      “不是说像我好看吗?那像你就是好看。”

      她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病房里很安静。

      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沙沙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声说话。

      念恩睡在苏晚旁边的小床上,裹着白色的襁褓,只露出一张拳头大的小脸。

      她睡得很沉,呼吸很轻,肚子一起一伏,像海面上小小的浪。

      苏晚也睡了。

      她的呼吸比念恩重一些,可也很轻。

      眉头没有皱着,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梦,一个很好的梦。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们。

      一个大的,一个小的。

      一个是我等了很久才等到的,一个是我还要等很久才能看她长大的。

      都是我要等的人。

      我拿出手机,给林发了一条消息。“生了。女儿。母子平安。”

      林秒回。“恭喜!我当干爹了!”

      又发了一条。“母女怎么样?”

      “都好。”

      “你怎么样?”

      “手还在抖。”

      林发了一长串笑脸。

      我放下手机,看着念恩。

      她翻了个身,很小的一下,几乎看不出来。

      可她的头偏向了苏晚的方向。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很淡,照在窗台上,照在那盆绿萝上。

      苏晚的妈妈是第二天早上到的。

      从老家坐最早一班火车赶来,出站的时候眼眶就红着,一路上攥着我的手,问了好几遍“苏晚怎么样”“孩子怎么样”。

      我说都好都好,她不信,非要自己看。

      到了病房,她站在门口,看着苏晚,看着念恩。

      看了很久,然后走过去,摸了摸苏晚的头发。

      “疼不疼?”她问。

      “不疼。”苏晚说。

      “骗人。妈生过你,知道有多疼。”

      苏晚的眼眶红了。

      她妈妈没有哭,只是握着苏晚的手,在床边坐了很久。

      中午的时候,我爸妈也到了。

      我妈一进门就往婴儿床那边走,弯着腰,看着念恩,看了很久。

      “这孩子,”她说,“长得跟沈砚小时候一模一样。”

      “哪里像?”苏晚问。

      “眼睛像。你看看,这眼尾,跟他爸一个样。”

      我爸站在旁边,没说话,可嘴角是翘着的。

      他看了念恩一会儿,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话——你小时候也这样,皱巴巴的,可后来长大了,长成了你。

      晚上,病房里安静下来。苏晚的妈妈在陪护床上睡着了,我妈和我爸去了附近的酒店。

      苏晚靠着枕头半躺着,念恩在她旁边吃奶,小嘴一动一动的,很认真。

      “沈砚。”

      “嗯。”

      “你写了那么多信给念恩,有没有一封是写她出生的?”

      “还没。”

      “那你现在写,趁我还记得。”

      我从包里掏出那个本子,翻开新的一页。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的。

      那个声音很小,可在这个安静的病房里,听得清清楚楚。

      “念恩,你出生了。今天凌晨,下着雨。你哭的声音很大,整个走廊都听得到。可你握住爸爸手指的时候,很安静。妈妈为了生你,疼了很久。可她看到你的时候,笑了。念恩,爸爸在等你。妈妈也在等你。你来之前,我们等了你九个多月。你来了之后,我们还会等。等你长大,等你学会叫爸爸妈妈,等你学会走路,等你上学,等你变成一个大姑娘。念恩,慢慢来,我们不急。”

      我合上本子。

      苏晚看着我,眼眶红红的。

      “你写完了?”

      “写完了。”

      “念给我听。”

      “不念。”

      “为什么?”

      “等你好了,自己看。”

      她没有再问。

      念恩吃饱了,打了个嗝,闭上眼睛,睡着了。

      苏晚也闭上了眼睛。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们。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出来了,很圆,很亮,照在窗台上,照在绿色的绿萝叶子上,照在念恩的小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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