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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中人   陈淅不 ...

  •   陈淅不知道雨下了多久。
      窗户上依旧裹着雾,像老旧电视里极低的画质,把一切都模糊,从来没有变过。
      他已经厌烦一遍又一遍把窗户擦干净,扭过头走到门口,拧开门把,推开门,也懒得抬头看看天气如何。
      因为天空永远是一片灰蒙蒙的幕布,世界时时刻刻都在下着雨。
      所有人都打着伞步履匆匆。陈淅看不清他们的脸,或是因为伞太低,或是因为雨太久,或是因为人太快。
      而他也将成为其中的一员。
      伸手如往常一样拿起伞,撑开举过头顶,走出门去。所有人都是这样,所有人习以为常。
      雨一直拍打着伞面,次数多到陈淅数不清。他的目光所及是一个个“长着伞”的人,每一个人每一把伞都是灰色的,就好像天空下的不是雨,而是稀释的不合格的墨水,把所有暴露在空气里的事物都浇上尘埃的颜色。
      每一个脚步都溅起水花,每一朵水花都转瞬即逝,沾湿裤腿,每一次呼吸,周围的水雾好像都争先恐后试图拥挤进身体里,融进他的血肉里,他于是变成一块湿漉漉的,肮脏而沉重的海绵。
      快一点,再快一点!他要回家!回家……
      可回到家中就好了吗?
      陈淅蓦地顿住了脚步。
      他突然觉得举着伞的手好酸,好疼。他明明无数次得举起伞,以为自己已经习惯。
      伞像是鼓一样被雨点重重敲击,而他是下面脆弱的杆子,本不该被如此冰冷对待,本不该承受这一切,却因为无法反抗而无力。
      他的手颤抖着,颤抖着,一场小型地震开始蔓延到他的身躯,直达他的心脏,地下埋着的电路水管一瞬间全部崩裂,变得一塌糊涂。
      他好累啊。
      伞蓦地从黑色的裤腿边落下,和地面碰撞,瞬间迸发一朵晶莹剔透的烟花。
      而陈淅没有去看,没有任何人停下脚步去看,一场雨和伞转瞬即逝的绚烂。
      第一滴雨毫不留情落到了他的身上,顺着他的脸颊滑落。
      冰冷的刀子在割一条长长的伤疤,受伤的人已经不想把盾牌重新捡起。
      因为他累了,多么理所当然。
      陈淅说服了自己。
      他在雨中漫无目的走着,雨水顺着他的指尖落到地面,指尖开始变得透明,以至于让人分不清,落下的到底是雨,还是融化的他自己。
      每一个赤裸地走进雨天的人都会消失在雨里。陈淅亲眼看到过,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一滩无数人踩过的水洼,整个过程悄无声息。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不再走动,迎接着雨,迎接着他的消失。
      如果死亡是痛苦的,解脱是快乐的,那么把死亡当作解脱的人,到底是什么心情?
      陈淅面无表情。
      风刹那悲恸地呼啸着,于是雨滴倾斜。他的手腕被人猛地用力握住,毫无防备得被人强硬拽着,拽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因为拉扯而跌跌撞撞的脚步踩过一个个水坑,来到狭窄的屋檐下。
      陈淅被推到墙壁上,但他没有挣扎,只抬眼看那个拉着他过来的人。
      每一片屋檐都如此狭窄,以至于雨一直飘进来。
      那人浑身湿透了,大口呼吸着,胸腔剧烈起伏,好像跑了很远的路,好像用尽全力才抓住明明快要消失的陈淅。
      明明满是疲惫,却强硬得用身躯挡在半透明的陈淅前面,雨一直在淋着他的脊背,他不为所动,生硬而倔强得要把陈淅和这个糟糕透顶的世界分隔开。
      那张脸好熟悉,又好奇怪,陈淅总觉得自己见过,可想不起来。
      透明的指尖慢慢恢复原有的颜色,他低下头,想问什么,喉咙如阀门被关上,一个字都问不出口。
      他有多久没有说话了?可能雨下了多久,就有多久吧。
      没有人说话,雨声敲击在头顶的铁皮屋檐上,每一声都大得吓人,吵得烦人,都催促着陈淅赶紧离开。
      离开屋檐,离开世界。
      陈淅皱起了眉,面前的人突然动了,他伸出手,轻轻把陈淅脸颊上杂乱的湿发往旁边捋,轻到像……一根掉落的眼睫毛,谁也不知道。
      他看向那个人,那个人也在看着他,或许一直看着他,好像在看什么很珍贵的……宝贝。
      那双眼睛里没有对他选择消失的谴责,没有对他把死亡当成解脱的不解,没有救下他的得意,只有他,干干净净。
      陈淅意识到这一点,猛地低下头去。为什么?你是谁?
      那个人没有回答他未问出口的问题,只是脱下外套拧干,搓了搓,披到陈淅身上,大小正好。
      陈淅才意识到,他们离得好近,周围好热,全是因为那个人剧烈运动后灼热的呼吸。
      他想往后退,却撞到了铁皮门,发出一声吓人的回响。他退无可退,那个年轻人见状往后退了一步,半个身子都进到雨幕里,却依旧注视着他。
      这种注视让陈淅局促。因为这个世界的人都在自己的伞下,不会这样注视别人。
      年轻人别开了视线,偏过头去咳嗽几声,“你好?”
      陈淅没有回答,正如上面所说,他太久没说话了。
      他只是拉了拉年轻人的衣角,想把他拉回屋檐下,让他不再被雨沾湿。
      年轻人笑了,试探着朝陈淅走近,直到他们之间相隔一拳的距离。
      雨还在下着,可陈淅听不到了。
      他只听到距离自己一拳的心跳声,那么响亮,那么用力。如果伞是雨的鼓,那么心又是谁的鼓?
      他们一样高,因此太近了,陈淅抿唇偏过头去,手捏紧了身上的外套。
      年轻人伸出手,捧着他的脸,用大拇指腹温柔抹去他脸上还在滚落的雨水,一滴两滴,一下两下……
      “别哭了,好不好?”语气温柔得不像话,轻得像背着整个世界独独说给他听的悄悄话。
      他没哭。这是雨水。
      陈淅没有回答。
      “我……我叫年糕,你叫什么名字?”
      年糕?好奇怪好幼稚的名字。
      陈淅张了张唇,没发出一点声音,或许是有一点声音,但全被头顶的雨点噪音遮盖。
      年糕于是凑近了,半张脸快贴上陈淅的嘴唇,近得陈淅垂眼,能看见他湿漉漉的头发上,亮晶晶的水丝。
      他没催促,而是保持这个姿势耐心等待着陈淅回答。
      陈淅只是呼吸着,他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跑到了年糕的耳朵上了,以至于年糕的耳朵被摸得通红,让他忍不住伸手碰了碰。
      指尖是冰凉的,耳朵是烫的。
      只一瞬间,年糕捂住耳朵抬起脑袋不解看他。
      陈淅暗地里搓了搓手指,一本正经拉起年糕的手,摊开他的手掌,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而年糕真的任由他这样做。
      等陈淅写完,抬起头,年糕不知道什么时候,半边身子再次跑进冰冷的雨里去了。
      真奇怪,他为什么不怕下雨。
      陈淅的心里一下子多出好多好多问题。
      ——
      ——
      作者有话:嘿嘿嘿,你完蛋啦,你好奇啦。
      陈淅:只是在对方掌心写自己的名字。
      年糕:不洗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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