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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新家 既姽婳于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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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湿七月天的湿热裹挟着江婳阴郁的思绪,命运在此刻,轻轻画下一道逗号。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踏入父母长久生活的繁华都市。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书包上那枚潮绣珠花挂件,心头沉甸甸的,满是牵挂。她这一走,瓷县的外公外婆便无人照料。
外公饱受白内障困扰,眼中的色彩日渐黯淡;外婆常年痛风,遇上这样潮湿闷热的天气,关节僵硬,连绣花针都难以握紧。
汽车缓缓驶入市中心。江婳将下巴抵在书包上,包内尚未干透的衣物,在湿热的空气里,漫出淡淡的酸气。
从十二线县城奔赴一线大城市,一路上望着窗外都市的繁华盛景,江婳心底只剩忐忑与不安。
坐在驾驶座的陈之璎见前方亮起红灯,便拿出一支口红与气垫从容补妆,整理妥当后,低头看了眼手机导航。
“小婳,别睡啦,还有十分钟就到你家了。”
江婳闻言,抬手看了一眼手表。
“小姨,我很不喜欢这里。我想外公外婆,想回瓷县。”
“啊?”陈之璎透过中央后视镜,瞥见江婳眉宇间浓重的忧虑,“你还没在这里生活过,怎么就不喜欢了?”
江婳语气平静地回答:“第六感。”
陈之璎勾起红唇一笑,柔声安抚:“放心,要是有一天你在这里住得不舒心,随时回瓷县就好。”
这句话,被江婳默默记在了心底。
门铃按下,门被一个约莫十二岁的少年打开。
“小姨。”江炀头也不抬,目光死死黏在手机游戏界面上,随口烦躁地吐槽,“靠,射手呢?他大爷的是猪脑子吗?”
他全然没注意,此刻站在门口的,是素未谋面的姐姐江婳。
江婳望着这个陌生的家,还有眼前散漫桀骜的弟弟,心底生出几分无措与局促。
“进去吧。”陈之璎轻声催促。
江婳这才被动地抬脚走进屋子,静静打量这间被收拾得井井有条的“家”。
恰在此时,身着朴素家居服、围着围裙的陈之玲,端着刚出锅的菜肴从厨房走出。她抬眼,上下细细打量了一遍江婳,眉头骤然蹙起。
“脏死了。外面的鞋子不要穿进屋子里。”
江婳被这句话说得一僵,默默退回到玄关的防滑垫上,呆呆伫立着。
陈之璎见状,从鞋柜拿出一双粉色拖鞋递过去:“穿这双拖鞋进来吧。”
陈之玲将菜品一一摆上桌,余光瞥见那双拖鞋,立刻开口阻拦:“那是小炘的拖鞋。”
江炘,是江婳从未见过面的亲姐姐。
江婳没有伸手去接那双拖鞋,默默脱下脚上的鞋,只穿着干净的白袜子,缓步走进屋内。
她走到客厅中央,目光缓缓落在靠墙的展示柜上。柜中整齐摆放着江炘的数学竞赛第一名奖杯、各类知识竞赛的奖状,还有江炀的市级足球比赛第一名证书与各类体育奖牌。展示柜最显眼的位置,挂着一张一家四口在英国大本钟前拍摄的全家福。
偌大一间屋子,处处都是旁人的痕迹,没有半分属于江婳的气息。
陈之玲扬声吆喝众人上桌吃饭。
陈之璎一边帮江婳拖拽行李箱,一边转头询问:“对了姐,你给小婳安排的房间在哪?我帮她把行李搬进去。”
“就在她姐姐房间。角落还有空位,行李直接放那里就行。”陈之玲说着,转头看向江婳,语气带着明确的警告,“江婳,你姐姐现在是高三生,正值最关键的备考阶段。你睡上铺,平日里生活起居,绝对不能打扰到她。”
江婳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她跟着陈之璎走进卧室。房间布置素雅干净、简约大方,唯独多出一张临时组装的上下铺木床,床边还萦绕着淡淡的新木气味。
餐桌上,气氛始终偏颇淡漠。
陈之玲句句不离一双儿女,左一句江炘次次稳居年级第一、从不让人操心,右一句江炀足球天赋出众、被省队教练看中,提前保送市重点初中。
她絮絮叨叨夸耀不停,从头到尾,没有一句过问江婳在瓷县的生活好坏。
江婳安静得如同空气,仿佛她的到来,只是一场短暂的客人到访。
她没有流露半分被忽视的委屈与不满,也没有初见生母的欣喜,只是安静坐着,斯文地扒着碗里的米饭,只夹取离自己最近的一盘菜。
良久,陈之璎主动开口询问:“小婳入学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听到这话,陈之玲给江炀夹菜的手微微一顿,淡淡应声:“澜圳中学,跟小炘读同一所高中。”
陈之璎闻言由衷欣喜,真心为江婳高兴:“咱们小婳是真的厉害。瓷县教学资源有限,全校就十五个美术生名额,她都能稳稳考上,多优秀啊。”
“这有什么值得夸奖的。”陈之玲满脸不屑,立刻出声反驳,“小炘当初是以全市中考状元的身份,被澜圳中学以十万奖学金、学费全免破格招录的。画画能有什么出息?哪里比得上踢足球强身健体、争荣誉。我早就打听清楚,学美术动辄几万块砸进去,纯粹浪费钱。”
她目光锐利地直视江婳,语气强硬不容置喙:“开学之后,你直接跟学校申请,放弃美术生身份,老老实实学文化课。将来能考上二本,我就谢天谢地了。”
江婳缓缓咽下口中的米饭,抬眸迎上陈之玲强势的目光,眼神坚定清亮:“凭什么?”
凭什么姐姐弟弟是她放在心尖的宝贝,而自己却像个外人,连热爱的事情都要被强行禁止?
陈之玲脸色一沉,语气蛮横:“凭我是你妈!我这么做,都是为你好。”
听到这句话,江婳缓缓放下手中的筷子。
“你现在想起是我妈了?”
“小时候,你总以我年纪太小、不好适应为由,把我常年留在瓷县。可江炀年纪更小,你却日日带在身边悉心教养,从未舍弃。你说为我好,可真正上心在乎我的时候,屈指可数。”
江婳缓缓起身,语气清冷通透:“你以为我还是三岁小孩,会像村里的一条狗苦哈哈地傻站在村口奢求你那若有似无的母爱吗?”
话音落下,她不再停留,转身走出了家门。
“姐,你真的太过分了!怎么偏心成这样,江婳也是你的亲生女儿啊!”
陈之璎忍不住出声辩驳,一席话怼得陈之玲哑口无言。
屋外原本飘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待江婳在街角711便利店买了一块三明治、一杯橙汁走出店门时,雨恰好彻底停了。
她正准备拆开牛皮纸包装享用晚餐,衣兜里的手机忽然轻轻震动起来。
解锁屏幕,是小姨陈之璎发来的微信。
陈之璎:【请收款1000元】
陈之璎:你妈妈只是嘴硬,心里很担心你。你刚来澜城,人生地不熟,出门在外注意安全。晚饭没吃饱,就自己找家喜欢的店吃点,别饿着肚子,别置气。
江婳:【退还1000元】
江婳:放心,就当我出来散散步。
退出聊天界面,江婳看到对话框顶端,还有三条来自陈之玲的未读消息。陈之玲的微信还是今天早上发车的时候陈之璎推给她的,本以为是斥责说教,心底反倒生出几分淡然的好奇,随手点开。
陈之玲:【请收款300元】
陈之玲:你从瓷县过来,不带正经学习用品,反倒塞满画架、画箱、颜料这些没用的东西。回来赶紧收拾妥当,别占地方,更不能影响你姐姐高考。
陈之玲:自己买几身新衣服穿,你那些受潮发臭的旧衣服,我已经扔掉了。
看完这三条信息,江婳莫名鼻尖一酸。
外婆是瓷县有名的非遗潮绣匠人,从小到大,她身上大半衣物都是外婆一针一线亲手缝制,纹样独特、针脚细腻,说是独一无二的绝版也不为过。
才刚来澜城半日,陈之玲便迫不及待给她立下规矩、打压她的执念与过往。
可若就此认命妥协,便不是江婳。
外公时常教她一句古文,也是对她一生的期许:既姽婳于幽静兮,又婆娑乎人间。
她正准备拨通外公外婆的电话报平安,指尖刚要滑动屏幕,身前忽然传来一道温和的男声,打断了她的动作。
“不好意思小姐,冒昧问一下,你刚刚有没有看到一个十七岁、头发雪白的女孩从这附近经过?”
四目相对的瞬间,江婳满眼震惊,脱口唤出对方的名字:“季昀?你怎么在这里?”
“江婳?”
季昀身高近一米八九,一身剪裁精良的私人定制西装。方才应当是冒雨奔跑赶路,细碎水珠混着薄汗,顺着他的发丝滴落,落在肩头。
江婳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手帕纸,默默递给他擦拭。
“你是说,你妹妹在附近医院养病,心情郁结,偷偷跑出来了?”
季昀点头,语气带着几分疲惫与焦灼:“是啊。我陪我父亲结束商业应酬,抽空去医院看她,病房里已经没人了。问过家里佣人,她说妹妹也没有回家。”
“你别急。”江婳轻声安抚,“你仔细想想,她平日里喜欢去什么地方?心烦的时候,一般会去哪里散心?”
季昀垂眸沉思片刻,缓缓开口:“她唯一的爱好,就是画画。”
话音落下,他眼底亮起一丝线索:“我母亲在世的时候,开过一家画馆,后来转手给别人经营了。她小时候心情不好,总爱躲在画馆里独处。”
“那里离这里远吗?”江婳立刻抬眼,“我陪你一起去找。”
“过去大概三四公里。”
季昀说完,迈步走到马路边,抬手拦下一辆空载的计程车。
车程途中,季昀点开手机相册,找出妹妹的照片递给江婳辨认。
照片里,白发及腰的少女身着一袭绣满睡莲的长裙,身姿安静地立在画架前。身后画布上,睡莲风景栩栩如生。画架后侧是一整面落地大窗,窗外是一方人工睡莲池,室内摆放的法式复古家具,处处透着矜贵雅致。
这幅安静唯美的画面,瞬间吸引了江婳的目光。
她轻声询问:“你妹妹很喜欢莫奈?”
“对,她格外偏爱莫奈的睡莲系列,怎么了?”
江婳指尖放大照片,锁定背景景致:“这个地方是哪里?”
“是我母亲生前的专属画室,就在那家画馆里面。”
“那我们直接去画室找她。”
中古法式吊灯亮起暖黄光晕,驱散了画室深夜的昏暗。
此时虽是七月,夜凉沉沉,池中睡莲早已尽数闭合,归于沉寂。
季昀与江婳穿过藤蔓缠绕的花墙洞,推门走进画馆。季昀目光急切,不断在室内搜寻,轻声呼喊:“季明,季明你在这里吗?”
而江婳的目光,不自觉被两侧完全敞开的落地窗吸引。
她独自迈步走出窗外,来到温室睡莲池旁。池边的青石阶上,蜷缩着一道单薄的身影。
少女长发披散,雪白的发尾垂落在地面,沾了细碎灰尘也全然不顾。她抱着画板,靠在石柱边,已然沉沉睡去。
江婳脱下身上的外套,放轻脚步,蹑手蹑脚走上前,温柔地盖在少女单薄的肩头。
这一幕,尽数落入身后季昀眼底。
他缓步走到江婳身侧,声音极轻,温柔得快要融进晚风里:“这么多年,你还是没变。谢谢你,江婳。”
江婳垂眸望着熟睡安稳的季明,压低声音询问:“你们一直有带她看心理医生吗?”
季昀坦诚点头,语气满是无奈与心疼:“一直在看。自从我母亲过世,她就终日郁郁寡欢,状态越来越差,最后从国际学校退学,性情也愈发敏感乖戾。这些年,我们请过无数国内外知名的心理专家上门诊治,始终收效甚微。她常常对着母亲的旧照片发呆,偶尔情绪崩溃,就把自己反锁在房间,用颜料泼得满墙都是。”
听完季明的过往,江婳轻声开口:“你先把她抱进室内休息,夜里池边风凉。我想画幅画送给她。”
方才进门时,她便留意到画室角落闲置着崭新的画布与画具。
江婳径直走上前,将空白画布稳稳架上画架,执起画笔。
季昀静静望着执笔凝神的少女,恍惚间看见了多年前的夏天。彼时的江婳,也是这样安静执笔,坐在瓷县的小溪边写生。
那段短暂纯粹的小城时光,是季昀此生最难忘的回忆,也是他藏了多年、始终没有勇气说出口的遗憾。
整整三个小时,江婳才缓缓放下画笔。
季昀望着她的侧影,心底翻涌万千,终于鼓起勇气开口:“江婳,我有句话想跟你说……”
话音未落,江婳兜里的手机铃声骤然响起。
她低头看向屏幕,来电备注是点金发簪甲方。
开本现言文练练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