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景明闻丧,车中泪湿 谢霁昀离京 ...
-
正月初五,雪。
雪从夜里开始下,到天明没停。谢府门前的石阶上积了半尺厚,没有脚印——昨夜起,这座宅子就没有人再进出过。
凌屹川的马车辰时到的。他跳下车辕,靴子陷进雪里,咯吱一声,抬头看了一眼门楼。门楼上那块匾,"谢府"两个字还挂着,雪落在描金的笔划里,填平了沟壑。
谢霁昀已经在院里等着了。
行李不多。两口旧樟木书匣,一捆洗过的衣裳,一只小包袱。书匣的锁扣早坏了,用麻绳捆着,绳头挽得利落。
"就这些?"
"就这些。"
"书都装了?"
"剩下的卖了。留了二十卷,路上看。"
凌屹川伸手提书匣,谢霁昀已经先提了一口。
"我来。"
"提一口的力气我还是有的。"
凌屹川没争,把另一口扛上肩。两步跨出院门,把书匣往车上码好,回头见谢霁昀站在门内,手里捏着一把铜锁。谢霁昀把两扇门合拢,锁穿进去,咔哒一声。
"不找人看院子?"凌屹川站在门外的雪里。
"不了。自家的门,自己锁。"
谢霁昀把钥匙收回袖里,登车。凌屹川撩着帘子让他进去,自己也跳上车辕。
车轮碾着雪,咯吱,咯吱。
坊门底下站着赵生。他缩着脖子跺着脚,手里攥着一个油纸包,看见车过来,抢了两步迎上。
"博士!"
"你怎么来了。"谢霁昀掀着帘子。
"我……我来送送你。"赵生冻得鼻尖通红,话都说不利索,"我想着,总要来送送。太学里肯搭理我的人不多……你是头一个。"
"嗯。"
"我嘴笨,不会说话。"赵生把油纸包递上来,"家里做的酱牛肉,切了片,路上就饼吃。"
谢霁昀接了。油纸包还是温的。
"赵生。"
"哎。"
"我走了之后,遇事忍一忍。长安的事,你掺和不起。"
赵生眼圈红了,使劲点头。
"去吧。"
赵生退了两步,在雪里深深一揖。
谢霁昀放下帘子。马车动了。走出去十几步,凌屹川朝后努了努下巴:"还站着呢。"
"让他站吧。"
又走了半条街,凌屹川忽然开口:"早上没吃饭吧。"
谢霁昀没答。
"我就知道。"凌屹川腾出一只手探进怀里,掏出个布包隔着帘子递进来,"昨晚也没睡好。你那屋里灯亮到三更。"
布包打开,是一张炊饼。东市第一炉的,还温着。饼皮上芝麻撒得密,焦香隔着油纸透出来。谢霁昀掰了一半递出去,凌屹川接过来咬了一大口。
"这才对。空着肚子上路,走不出十里就得泛酸。"
谢霁昀小口小口地吃。雪在车辙两边往后退。饼很软,热乎乎的,一路送到胃里。
车往东走。春明门方向,比西城近半个时辰。
风起了。
风从巷口斜插过来,把车帘掀起一角。谢霁昀抬眼,正看见街对面。
周府。
门上交叉贴着两道封条,白纸黑字。雪盖了半截,字还露着。门楼下空荡荡的,石阶上雪积得平平整整,没有半个脚印。从前这条街车过都要放慢,周府门前的灯笼天不黑就点上了。门里的靴声车马声隔一条街都听得见。
现在什么都没有。封条,空门,雪。
檐角垂着冰,一根一根,冻得生硬。
风又掀了一下帘子,啪的一声落回去。车里暗下来。凌屹川没回头,只说了句:"就快到春明门了。"
谢霁昀没有应声。手里那半张饼,他忽然咬不下去了。
春明门到了。守门卒验了文书,摆手放行。
车出城门洞,谢霁昀抬眼——全叔站在雪地里。
青布袍洗得发白,领口浆得还是周府当差时的样子。搓着手,肩上落了一层薄雪,鞋帮湿透了。出城的车马从他身边过去,他让一让,又站回原处。
凌屹川勒住了马。谢霁昀掀起帘子。
"全叔。"
全叔往前走了两步,在车辕外站定。隔着帘子朝谢霁昀躬了躬身。
"谢公子。"
"全叔,您怎么在这儿。"
"老奴来送您一程。"全叔说,"送完就走。"
"他让您来的。"
"三公子不让。"全叔说,"老奴不是替三公子送的。老奴是替自己送的。四年了,老奴送了四年的炭米。如今谢公子要去汴州,不来送一趟,心里头过不去。"
"三公子走的时候,交代了,不许告诉谢公子。可老奴想了一夜,觉得还是该来。"
全叔顿了顿,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周府抄了,三公子没有实罪,革职,永不叙用。他把在太学积攒的书卖了一部分,在城南赁了一间屋子。老奴放出来那天,府里人已经散净了。老奴打听到三公子在城南,便寻过去。给公子说,老奴没什么本事,做饭洗衣还能做。三公子看了老奴半天,说,全叔,你走吧。老奴没走。老奴就在那间屋子里,把公子卖书攒的几两银子,算着花。"
"昨天辰时,老奴去集市买菜。回来的时候——"
全叔停了停。
"公子已经走了。桌上搁着一壶毒酒,空了。留了一封遗书,就几行字。"
"书是革职后从太学值房带回来的,都是他自己的,跟周家没有关系。赁屋和生活用的钱,是卖书换的,干干净净。后事——剩的书能卖多少,棺就做多大。不必报官,不必立碑,不必告诉任何人。信末了一行,是写给老奴的:全叔,你在周府待了一辈子,该走了。"
谢霁昀攥着帘子的手紧了。
"老奴卖了书,买了棺。一口薄棺,葬在城南。没有碑。"全叔说到这里,顿了顿,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纹,"谢公子,老奴今日来,不是替三公子讨什么。老奴就是想说——老奴在公子身边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他对谁,这么上心过。"
"从前您在府里吃过的那些东西,炙羊肉,渍姜,醋芹,酥山。公子有时候一个人坐在听松斋,会让下人做一份,摆在桌上,放两双筷子。他不吃,就那么坐着。棋枰上的棋,他总是一个人在下。老奴开始不懂,后来看久了,才知道他手里有两副棋。黑子是他自己,白子——老奴想,白子是您。"
全叔的喉结动了动。
"那四年太学的份例,三公子把账都做平了。周府抄家的时候,查账的翻了三日,翻不出半点跟谢府有关的字。老奴那时候才明白——三公子从第一天起,就在算这件事。"
风雪从城门洞里灌进来,把全叔的袍角吹得猎猎地响。
"老奴今儿来,就说这些。说完了。谢公子,您保重。"
他退后两步,转身走了,青布袍的背影一步一拐地走进城门洞里。驼着背,蹒跚地过了门洞,消失在雪里。
凌屹川看着那个背影走远,低声问:"去看看?"
"不去。"谢霁昀的声音发紧,紧得不像他的。
"不去?"
"去了,他就白死了。"
凌屹川回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抖了抖缰绳:"走了。"
车轮动了。
谢霁昀靠回车壁。帘子垂着,雪光从缝隙里漏进来,一道一道,落在他膝上。
那四年太学的份例,账都做平了。
全叔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拧开了他一直没敢开的那扇门。周府抄家,查账的翻了三日,翻不出半点跟谢府有关的字。那时他只当是周府账目太多,顾不上他这个小人物。他从来没想过——翻不出,是因为有人提前把每一笔炭、每一篓米、每一两银子,都从账本上抹干净了。
抹干净了,才牵连不到他的头上。
他忽然想起太学的那封假信。
明伦堂那日。
周砚辞站在讲案后头,笑着把那封信递下去。"费了三个月,寻了最好的临摹手。"满堂人都听见了。满城人都在传。人人都说,周砚辞要置谢家最后一个人于死地。
他当时站在讲堂里,被满堂的目光盯着,只觉得屈辱,只觉得恨。他恨那个人当面折辱他,恨那封假信把"愿为周氏"四个字当众揭出来。
他从来没有想过——那封假信,从头到尾,都是替他在长安城立的一堵墙。
将来有人翻旧账,翻到"谢霁昀受周家四年供养",别人只会说:"假的,那封假信就是证明,周家三公子诬陷惯了。"
那份例的事,那个"受恩"的名声,就被那封假信挡在了墙外头。墙是周砚辞亲手砌的,用他自己的名声当砖,用自己的脊梁当梁。砌完,他就站在墙的那一面,让全长安的人都看着他。
而谢霁昀站在这一面,干干净净。干净得什么都不知道。
如今周府倒了,任何人翻旧账,都翻不出"周家养过谢霁昀"这句话。全长安只记得一件事:周家三公子拿假信构陷谢霁昀,手段下作。
全叔说,他一个人在听松斋,摆两副棋,摆两双筷子。
黑子是他自己。白子——是谢霁昀。
他想起那盒中秋的团饼,八只,芝麻馅的,周砚辞在谢府门口等了那么久,还是热的。食盒底下那张洒金笺,就四个字:月圆,人安。他当时觉得那是客气,是收债人的体面。他咬了一口,甜的,嚼着嚼着就忘了。
他从来没想过,一个摆两双筷子的人,在"人安"两个字里究竟埋了多少东西。
谢霁昀伸手探进怀里,摸到那方帕子。
杏黄的,叠得方方正正。周砚辞的那一方,他烧了。这一方,是他从听松斋拿的,他留了四年,没舍得烧,也说不清为什么留。
此刻他攥住了。
他低下头。眼泪先是一滴,然后一行,无声地淌下来。把帕子洇湿了,杏黄晕成深色,冰凉的,手越攥越紧。他把脸埋进掌心里,弓着背,缩在角落里,把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
一声都没有哭出声。
马车继续走。车轮碾着官道上的雪,咯吱,咯吱。
帘子外头,凌屹川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还是传了进来:"谢霁昀。"
"嗯。"
"我赶车。你眯一会儿。"
"嗯。"
谢霁昀把帕子叠好,收回怀里。帕子贴着心口,潮的,凉的。底下那颗心还在跳,一下一下,跟着车轱辘的节奏。那个节奏里,有全叔蹒跚的背影,有听松斋的两双筷子,有那盒中秋的团饼,有那一句"月圆,人安"。
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或许就是没有早一日,回头看一眼那堵墙。可那堵墙砌的时候,就没打算让他看见。
城外,全叔往城南那片荒地走去。雪地尽头有一座矮坟,没有碑,坟头压着一块青砖,砖下压着一页纸,纸角露在外面,被风吹得轻轻翻动。他蹲下来,把纸角拢了拢,又压了一块小石头。然后从怀里摸出两张黄纸,在雪地里拢了拢火,烧了。黄纸卷起来,黑烟升上去,散了。
他在坟前坐了许久,什么都没说,拍拍膝上的雪,起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