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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新帝登基,霁昀外放 谢霁昀外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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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宁六年,正月初三。
先帝是腊月初七驾崩的。国丧,京城罢市三日,百官缟素,紫宸殿的檐角挂了一冬的白幡。太子在灵前即位,遵祖制,逾年改元——年号还没定下来,诏书上仍写着永宁六年。
新帝登基的头一批恩赏和处分,初三这日,送到了谢府。
陆怀真升了御史大夫,正三品。赵生那一科,礼部复核了永宁四年的旧榜,革了十一个买出来的进士,补录了七个,秦老吏的儿子,名字在补录的头一个——放榜那日,秦老吏在礼部库房里哭了一场,哭完接着看门。之前那些旧案,该抚恤的抚恤,该平反的平反。太学门口晃了半年的那些生脸,一夜之间,也没了。周鉴衡的罪名定了十七条,圈禁诏狱,候斩。周府男丁流三千里,女眷没入掖庭。
只有周砚辞的处分,旨意上写得含糊:周砚辞,太学博士,其罪查无实据,革职,永不叙用。
查无实据。
谢霁昀看到这一句,看了很久。批注是真的,墨是真的,“已洗。辞”三个字摆在那里——可那行字没有第二个人见过。密室里的账册烧了,最后一页,随着崇仁坊那场大火,成了灰。知道那行字的,只有他,和周砚辞自己。
他没有递上去。
不是不忍。是递上去,就要说出九月十五夜里的暗道,说出太子的火,说出他谢霁昀是怎么在丑时之前从书房里撕下那半页。这一笔,他替周砚辞瞒了,也替自己瞒了,替新帝瞒了。一笔账,三家人,都烂在那一页烧掉的纸上。
谢霁昀跪在堂前接的旨。
旨意念得很长,前面的铺陈他都没听进去,只听见了后头几句:殿中侍御史谢霁昀,查验漕案有功,然查证之际,多有逾矩,功过相抵,着外放汴州,为漕运判官,从八品下,即日启程。
从七品,到从八品下。有功,外放。
传旨的内侍念完了,把黄绫递过来,满脸堆笑:“谢大人,恭喜。汴州是好地方,鱼米之乡。”
谢霁昀接了旨,赏了内侍二两银子,送出门去。坊里的街坊不知什么时候聚了一层,指指点点——谢家的小子,刚把丞相拉下马,转头就外放了。有叹气的,有说风凉话的,有个卖胡麻饼的老汉挤到门边,往谢霁昀手里塞了一包饼:“给谢大人,路上吃。”
谢霁昀送走了传旨的内侍,一个人坐在正厅,把那卷黄绫看了一遍又一遍。
逾矩。这两个字写得真好。闯崇仁坊,逾矩;私验尸身,逾矩;夜入暗道,逾矩。他查这桩案子用的每一分力气,都是逾矩逾出来的。如今案子结了,账一笔一笔,都给他记在“过”里。
记就记吧。
汴州。他把这个地名在嘴里嚼了嚼,嚼出一股渠水的腥气。
即日启程。出城走哪座门,他早算过了:东边走春明门、通化门都近,可都要打永兴坊外头过。周府的门上贴着条子,就在那条街上。
他打算走开远门。出西城,绕大半个城。
账清了。
午后,裴敬之来了。
还是那身素色常服,还是不带随从,进了正厅,自己坐了。谢霁昀奉茶,他接了,这回喝了。
“旨意接了?”
“接了。”
“服气么?”
“服气。”谢霁昀说,“从八品下,汴州判官,管的是漕运。裴相,这道旨意,是您拟的吧。”
裴敬之放下茶盏。
“新帝的意思。”他说,“老夫润色了几个字。”
“润的是'即日启程'这四个字。”谢霁昀说,“新帝要我走,走得越快越好。为什么?裴相,臣猜一猜——臣知道十一月廿二夜里,崇仁坊的火是怎么起的。这个世上知道那件事的,活人,不超过五个。”
厅里静了。
“你倒是明白。”裴敬之抬起眼皮,“明白就好。谢霁昀,老夫今日来,不是送行的,是送你一句话——你查完了,该走了。再不走,下一个就是你。”
“水程簿在我手里。”谢霁昀说。
“所以是'下一个',不是'这一个'。”裴敬之看着他,“簿子是你父亲的命,如今也是你的护身符。新帝不动你,不是念你的功,是掂量你死之后,那本簿子会落到谁手里。可护身符这个东西,护得了一时——”
“护不了一世。”谢霁昀接口,“我知道。所以我接了旨。”
“接了旨,就走干净。”裴敬之的声音沉下来,“汴州天高皇帝远,你到了那儿,查你的漕,量你的船,长安的事,一个字都不要再提。那本簿子,烂在肚子里。你若能做到,你能活到八十。”
“做不到呢?”
“做不到,”裴敬之说,“周鉴衡在诏狱里等着你。你以为他倒了?谢霁昀,老夫告诉你,倒了的是周家,不是那一张网。网还在,线还在,你留在长安,就是站在网中间。”
“周砚辞呢?”谢霁昀问,“革职,永不叙用。裴相,这也是新帝的意思?”
裴敬之看了他一眼。
“是老夫的意思。”老人说,“老夫在拟定处分的时候,把他的名字从流放的名单上摘了。”
“为什么?”
“不为什么。”裴敬之端起茶,喝了一口,“老夫少年时,欠过周家一个人情。如今周家倒了,人情还他儿子。从此两清。”他放下茶盏,“谢霁昀,你问这个做什么?他留不留京,跟你有什么相干?”
“不相干。”谢霁昀说,“随口一问。”
“他在老夫府上,做过三日客。”裴敬之忽然说,“放出来之后,无处可去,老夫收留了三日。第三日,他问了老夫一句话。”
谢霁昀垂着眼。
“他问,谢霁昀外放何处。”裴敬之站起身,“老夫没答。谢霁昀,这个人,往后是虫是龙,老夫看不透。你离他远些。”
谢霁昀没答。
他站起身,走到内室,取出那半把骨尺,回来,搁在裴敬之面前的案上。
尺是骨头磨的,四年了,尺身上的刻度让手汗浸得发亮。
“裴相。”他说,“这把尺,送您。”
裴敬之看着那半把尺,没动。
“家父留下的。”谢霁昀说,“永宁元年到现在,我拿着它,量过纸,量过船,量过银。”
“量得准。”裴敬之说,“满朝都知道,谢家的尺,量得准。”
“量得准长安,”谢霁昀说,“量不准人心。”
堂里静了很久。
裴敬之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炭盆里的火矮下去,塌出一声轻响。
“老夫是秤。”良久,裴敬之说,“秤不知道自己往哪边沉。”
他站起身,没看那半把尺,拂袖,往外走。走到堂门口,停了停,背对着谢霁昀:
“汴州冬天比长安冷。你胃里有病,带够炭。”
靴声出了院子,出了府门,没了。
谢霁昀在厅前站了一会儿,走到东厢杏树下。
正月的风刮在脸上,刀子一样。杏树的枝桠光秃秃的,树底下那个碎瓷片的小坟,让冻得梆硬。
他在树底下站着,站了很久。
四年。这座府里,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如今他要走了,府里的东西没什么好收拾的,地窖里的一些东西,一匣书,几件衣裳,一枚火折子,两半封烧成了灰的信——灰也带走了,装在一个小瓷瓶里。
新帝赏的那张“天白日昭”,他烧了。护身符这个东西,事平了,就该烧,留着,早晚变成催命符。
树底下的碎瓷坟,他不打算起。六十七片瓷片,埋在谢府的土里,往后谁住这座府,谁就替他们父子守着。
他蹲下来,把坟头的冻土拍了拍。
“父亲,您血书上写,叫儿子活着,莫跪。”谢霁昀低声说,“儿子都记住了。活着——如今有人看着儿子活;莫跪——”
他顿了顿,笑了。
“莫跪,如今不用您嘱咐了。”
“您看着吧。儿子这一去,站着去,也要站着回来。”
墙头上翻进来一个人。
凌屹川落地,拍了拍手,看见他站在树下,没说话,走过来,站在他身后。
谁都没出声。风把杏树枝吹得呜呜地响。
“旨意下来了?”良久,凌屹川问。
“下来了。汴州,漕运判官。”
“汴州。”凌屹川把这个地名嚼了一遍,“渠边上。”
“嗯。”
“冷不冷?”
“比长安冷。”谢霁昀说,“裴敬之特意嘱咐了,带够炭。”
“他倒细心。”凌屹川哼了一声,“黄鼠狼给鸡拜年,还知道带一句贴心话。”
“他那句不是贴心话。”谢霁昀说,“是秤的话。秤如今沉到新帝那边了,临走前,拿一句贴心话,在我这儿存一个将来。”
“什么时候走?”
“初五。”
凌屹川又不说话了。谢霁昀盯着面前的树干,听见身后那个人的呼吸,一下,一下,比平日重。
“你手上的伤,”谢霁昀说,“好了么?”
“早好了。”凌屹川说,“都蜕皮了。”
“门上的差事呢?”
“辞了。”
谢霁昀转过身。
凌屹川站在两步外,皂衣换成了一件半旧的羊皮袄。
“你辞了差事,吃什么?”
“我攒了钱。”凌屹川说,“城门吏一个月六百文,我花三百,攒三百。加上老牛他们硬塞的,够花一阵子。”
“花完之后呢?”
“汴州的脚夫,一天也是三十文。”凌屹川说,“长安的脚夫我干得,汴州的脚夫我就干不得?”
谢霁昀看着他,半天,说不出话。
九月里,他交出腰牌,说往后你查你的,我守门。十一月里,他从火里把他背出来,说不放。如今腊月过了,案子结了,这个人在他出发前两天,把差事辞了,盘缠攒好了,站在他家杏树底下,说顺路。
“你别这么看我。”凌屹川把脸别开了些,“我不是跟你去的。长安待烦了,我换个地方,顺路而已。”
“顺一千多里的路?”
“顺路。”凌屹川梗着脖子,“你爱信不信。”
“老牛他们呢?”
“老牛升了。”凌屹川说,“新帝整军,巡防营补了一批老卒,老牛补了个队正,柱子接了开远门的班。昨日他们凑钱请我喝酒,喝完了,老牛抱着我哭,说头儿你走了,兄弟们的耳朵还在门上长着,长安有什么动静,写信。”
“玉簟秋那儿——”
“去过了。”凌屹川说,“还了她的银子,又多封了一些。她没收,说账早清了。临出来,她隔着帘子问了我一句:谢公子此去,还回来么?”
“你怎么答?”
“我说,回来。”凌屹川看着他,“谢霁昀,我替你应下了。你别让我食言。”
谢霁昀忽然笑了。
四年来,他头一回这么笑,笑得肩膀都松了,笑得杏树枝上那片枯叶都颤了颤。
“好。”他说,“顺路。”
凌屹川愣愣地看着他笑,看了半天,也咧开嘴:“笑了就好。你这个人,从来没这么笑过。走吧,进屋,外头冷。”
正月的日头落到坊墙后头去了。两个人进了屋,炭盆里的火重新拨旺了,窗纸上一片暖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