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被授牙牌,旧例有假 裴敬之授牙 ...
-
“景明,你父亲当年,也在这间屋里站过。”
谢霁昀脚刚跨过门槛,裴敬之便开口了。没有叫他行礼,也没有邀他落座,劈头便是这一句话。
腊月初十,巳时。晨鼓的余音已经散尽,皇城中书省值房地龙烧得滚烫,屋内燥热逼人。裴敬之坐于案后,一身酱紫官袍,案头摊开半卷文书,笔洗之内刚刚换过水,清透见底。
“学生不敢比。” 谢霁昀垂手立在原地。
“不敢比,还是不敢站?” 裴敬之抬手指向阶下一块青砖,“永宁元年腊月,也是这个时辰,你父亲就站在这块砖上。”
谢霁昀并未低头去看那块地砖。
“裴相召学生前来,应当不是为追忆旧事。”
“人老了,闲话便多。” 裴敬之微微一笑,伸手从案角拿起一物,顺着案面向前推,“先把东西接下,我们再谈。”
那是一面象牙牙牌,三寸长,一寸宽,牌面刻小字:权知监察御史里行。刻字凹槽填朱,朱色鲜亮刺目。翻过牌背,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永宁四年腊月,中书省监制。上面的年月崭新,触手仿佛都带着灼人的温度。
谢霁昀没有立刻伸手。
“权知。” 他缓缓开口,“无品无阶。”
“的确无品无阶。” 裴敬之颔首,“春闱案子了结,即刻收回。这是元和三年的旧例,是我从堆积如山的故纸堆里翻找出来的。旧例写明:时局特殊之时,中书省可选拔有才识的白衣,权授御史里行协助纠察,期限 ——” 他竖起三根手指,“三十日为一期。续与不续,由我决断。若超期不续,便是我逾制。”
“元和三年。” 谢霁昀将这四个字低声念过一遍,“学生读书浅陋,从未听闻这条旧例。”
“听过这条例的人,大多已经死了,余下的也垂垂老矣。” 裴敬之又把牙牌往前推了半寸,“掸去上面的灰尘,依旧还能用。”
谢霁昀终于伸手拿起牙牌。象牙触手微凉,分量很轻,牌的边缘打磨得圆润,是刻意做旧的工艺。拇指摩挲牌角,填上去的朱色牢牢附着,不会轻易脱落。新填的朱砂,做旧的牌身。
“御史台那边,如何处置?”
“陆怀真不会干涉你。” 裴敬之说道,“此人万事优先保全御史台的名声。你以里行身份查案,若是查出实情,功劳归御史台;若是惹出祸端,罪责只算在你权知的身份上,与台内无关。他求之不得。”
“这面牌子,权限范围到何处?”
“权限并不宽泛。” 裴敬之拿起镇纸轻敲案面,“不能拿人,不能封库,无权调兵。唯有查阅之权。各衙门档案,春闱一应事务,你出示此牌,官吏便要供你阅览。查到线索,写成禀文,直接送入中书省,不必经过御史台中转。”
“直接送入中书省。” 谢霁昀将这句话在心中过了一遍,“也就是送到裴相案前。”
“送到我的案头。” 裴敬之点头,“所以你看见了什么,写下什么,我尽数知晓。景明,不必费尽心思向我隐瞒。你瞒不住,也不值得去瞒。”
“那学生,可否向裴相发问?”
“可以问。” 裴敬之扬唇一笑,“答与不答,要看我心意。”
“裴相这般布局,所求为何?”
裴敬之并未作答。他提笔,在文书末尾落下批语,搁下笔,拿镇纸将文书压住。
“景明,二月春闱开考,弥封用纸腊月便要入库。” 他说道,“礼部库房,皇城东南角,三进殿宇,铜锁固封。往年这个时节,御史台不过走个过场,查看封条,签字画押便了事。今年不一样。”
“何处不一样?”
“今年,有了你。”
谢霁昀把牙牌收进袖袋。
“查到何种地步,才算了结?”
“查到有人疼得出声,便算结束。” 裴敬之重新握起毛笔。
他落笔批阅文书的瞬间,袖口自腕间滑落半寸,中衣袖缘露出一点墨渍。那墨点只有指甲四分之一大小,青冷底色,隐隐透出凛冽寒气。
谢霁昀的目光在那一点墨渍上短暂停留。
值房之内地龙烘暖,墨香四处弥散。案上新研磨的李廷珪墨,松烟香气带着淡淡的甜意,是宫中赏赐,中书省公用,满室皆是这股暖意。
可那一点袖口墨渍之下,还压着另一缕气息。冷冽幽沉,藏在暖香底下,要凑近才能够捕捉,辛凉之中裹挟一丝麝香。
他认得这股味道。
永宁元年尚未祸起之时,他曾经给父亲的值房送饭。漕运司记档库房,常年便是这股冷墨气息。父亲同他讲过,漕司存档专用西域进贡贡墨,墨色泛青,遇水不会洇开,专门防备有人用水涂改档册。此墨十分贵重,只有三品以上衙门才有配额,漕运司是走本司特批才得以领用。
李廷珪墨气息温厚,用于草拟朝廷公文;西域贡墨冷冽,用来记录漕运密档。
裴敬之袖口那一点墨迹,正是那冷贡墨留下的痕迹。
谢霁昀上前半步,双手将案上批好的文书收拢整齐,递到裴敬之手边。这一步靠近,那缕辛凉麝香又淡淡飘来。墨渍是新近沾上,尚未洗净,浸在内侧衣料。寻常草拟中书公文用不到此墨,唯有长年累月反复蹭到砚台边角,袖口才会留下这种印记。
堂堂中书省,用的本是御赐李廷珪墨,可这位中书令的袖口,却常年沾染另一路贡墨。
他放下文书,退回到原处垂手而立,面上不起一丝波澜。
“旧例的抄本在此。” 裴敬之从一大堆文书底下抽出一页纸递过来,“拿回去阅览,看完务必烧掉。留在身上太过惹眼。”
谢霁昀双手接过。纸上抄录元和三年旧例原文,馆阁体字迹工整漂亮,看得出抄录之人下过苦功,就连 “敕” 字收笔,都刻意模仿开元旧档那种钝拙笔意。
“元和三年冬,敕:凡国有大比,贡举事繁,监察御史员缺者,中书省得择朝官之有干局者,权知里行,赞理风宪,事毕即罢,一期三十日,得续。”
他逐行默读两遍。文辞仿古,气韵也竭力摹古。右手拢于袖中,指甲轻轻刮过纸边。
纸边刮出一层细密白毛。若是真正存放多年的旧纸,纤维早已脆化,刮动只会落下粉末。唯有存放不过两载的新纸,纤维尚且坚韧,刮过才会起毛。
他把纸张调转,对着窗外天光。
帘纹一道道竖向铺开。指甲贴着纸边一寸一寸数,一寸之内,六道竹帘纹路。
父亲遗留那箱残旧档卷,开元、元和年间真本,他曾经无数次对着灯光核对。澄心堂官造抄纸,工部定制竹帘,一寸七道纹路,分毫不差。一寸六道帘纹,乃是后世仿造,竹帘编织之时,便刻意编得稀疏。
所谓元和三年旧例,抄录在一张后世仿造的新纸上。
裴敬之依旧低头批阅文书,未曾抬眼。
谢霁昀将纸张仔细折好收进袖中,指尖稳如磐石。
这是钓他上钩的饵,饵是假纸所书。这位老相爷,究竟是算准了他会核对帘纹,还是算准了就算他看出破绽,也不会当众点破?谢霁昀无从判定。他只清楚,这枚牙牌,既是诱饵,亦是一把利刃。递到他手中,至于刀刃砍向何人,砍到何等程度,裴敬之并不在乎。
“裴相。” 谢霁昀开口,“敢问这条旧例,满朝文武之中,还有旁人知晓么?”
“唯有我。” 裴敬之笔锋不停,“如今,再多一个你。”
“想要从故纸堆翻出这条旧例,并不容易。”
“翻找不难。” 裴敬之搁下笔抬眼,“难的是,翻出来之后,有人敢拿来用。景明,偌大长安城,只有你配用这条旧例。旁人启用,便是觊觎权柄;可若是你启用 ——”
他话语顿住片刻。
“你启用,便是为人子,要为父伸冤。”
谢霁昀垂眸,没有接话。
“去吧。” 裴敬之重新拿起毛笔,“午时鼓响之前,务必出宫。牙牌贴身收好,万万不要悬挂腰间。一旦公之于众,明日全京城便会知晓,谢清玄的儿子要重新入局。”
“学生明白。”
“你只明白一半。” 裴敬之的声音自案后传来,语调平淡无波,“剩下那一半,你查案途中,自会慢慢明白。”
谢霁昀躬身行礼,退至门槛,伫立两息,才迈步离开值房。
走出中书省,沿着皇城墙向南而行。午时的鼓声一声声自朱雀门楼滚滚落下。雪已经停了两日,日光洒落,屋檐融雪不断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点点深色湿痕。
朱雀门洞穿堂风凛冽。守门金吾卫仔细查验告身,反复翻看两面,又抬眼比对他的容貌。太学从七品博士,极少从此门出入。查验完毕,卫士归还告身,随口一问:“博士入宫拜见哪位大人?”
“至中书省递送文书。” 谢霁昀作答。
卫士挥手放行。踏出城门洞,朱雀大街之上,车马碾轧残雪化为泥泞。坊墙根下,挤满卖蒸饼、修补锅具,或是等待活计的贫苦百姓。
他没有走上主大街。自门洞向西一拐,钻进两道坊墙夹成的窄暗巷。巷内照不到日光,积雪依旧洁白,踩上去咯吱作响。
巷子中段,墙根下蹲着一人。
一身玄色皮裘,靴上沾满污泥,短刀连鞘横放膝头。双手拢进衣袖,下巴缩在衣领,眼皮半阖。听见脚步声,双眼骤然睁开,目光由下至上,扫过他的脸、手、袖口、腰间,打量完毕,又重新半闭双目。
“还算完好。” 凌屹川开口,“不错。”
“你在此地蹲守多久?”
“没多久。” 凌屹川站起身,跺了跺脚,靴上雪渣簌簌掉落,“巳时便来了。”
巳时便已在此,如今午时已过,在阴冷巷子里待了一个多时辰。谢霁昀看他一眼,并未戳破谎话。
“不是专程来接你。” 凌屹川抢先开口堵话,“顺路经过。”
“朱雀门去往春明门,哪条路径算是顺路?”
“我爱绕路。”
谢霁昀向巷外走去。凌屹川紧随其后。巷道狭窄,二人一前一后蹭出巷口才并排走在便道。衣袖时不时相互摩擦,皮裘蹭过素色青衫,每走上两三步便触碰一回。
“中书省那老头,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药?” 凌屹川问道。
“给了一面牙牌。” 谢霁昀回答,“权知监察御史里行,三十日一期。”
凌屹川脚步猛地一顿。
“里行?那是御史台的差事?”
“不过是御史台门外之人。”
“直娘贼。” 凌屹川扯了扯嘴角,“谢博士,这下算是穿上官身的外衣了。”
“这身官皮是借来的,三十日为期。期限一到,若是不续,便要收回。” 谢霁昀目视前路,“趁着这身身份还在手上,把该查清的事做完。”
“礼部库房?”
“礼部库房。” 谢霁昀脚步稍稍放缓,“凌屹川,十一日子时的约定,作废。”
凌屹川骤然站定,谢霁昀也回过身。
“作废?” 凌屹川眉头拧起,“老子磨刀磨了三夜,磨石都磨下去半分厚度,你一句作废就作罢?”
“深夜潜入,是贼寇行径。” 谢霁昀说道,“如今有堂堂正正的官途。腊月十五辰时,我以巡按春闱筹备的名义进入礼部库房,光明正大调取弥封纸样。库房外面甬道,趁着换防的空隙,你在外放哨警戒。”
“叫我望风?” 凌屹川伸手指向自己的鼻尖,“我磨三夜的刀,到头来就站在门口放哨?”
“刀不会白磨。” 谢霁昀说道,“放哨之时,眼睛擦亮,有时候,眼力比刀刃更加有用。”
凌屹川狠狠瞪了他半晌,鼻腔里哼出一声。
“行。官路便官路。官路上摔死人,也无人追究。十五辰时,我准时到。”
二人继续向前行走。日头偏移过天顶,融雪顺着墙根缓缓流淌。走到务本坊坊口,凌屹川伸手自怀中摸出油纸包,不由分说塞进谢霁昀手中。
“东市买的,尚且有余温。”
油纸隔着一层薄纸传来淡淡的暖意,是半块炊饼,油纸边角沾着油星,麦香从缝隙之中漫出来。
上一回,他掰下一角,拿来喂了窗台麻雀。
这一回,谢霁昀拆开油纸,咬下一口。
是头一炉的饼,在怀中捂了一个多时辰,饼皮已经发硬,硌着牙,咀嚼颇费力气。麦香真切,暖意却是衣物捂出来的虚温。
凌屹川侧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脚步未曾停下。
“饼这么硬,你还吃。”
“排队才买到。” 谢霁昀再咬一口,“排队花的银钱,记在我的账上。”
“记个屁。” 凌屹川低声骂了一句,沉默走出十几步,才再度开口,嗓音压得很低,“谢博士。”
“嗯。”
“从明日起,你便是官了。”
“不过是权知而已。”
“就算是权知,那也是官。” 凌屹川道,“官路上到处都是耳目。往后深夜翻你家院墙这种事,我得好好掂量掂量。”
谢霁昀脚步没有停顿。
“院墙若是不好翻越,大可走正门。门闩的木刺记号,我会一直留着。”
凌屹川拿靴尖碾了碾地上残雪。
行至坊口,二人就此分开。凌屹川向东,去往春明门,走出三步,又回头丢下一句话。
“十五辰时。迟到的是孙子。”
谢霁昀没有回头,抬手微微一扬,算作应答。
回到永嘉坊,尚未到未时。他闩上大门,走入东厢,把袖袋中那份仿制旧例的纸张取出,摊开案上,借着窗光再度数过帘纹。
一寸,六道。
他翻转纸张,查看纸背。馆阁体字迹挑不出错处,墨色也刻意做旧。可纸终究不会说谎,六道帘纹,便是铁证。
谢霁昀拿骨尺锋利尺边,沿着纸边割下指甲宽窄的一条纸样。将窄纸条卷起,塞进贴身中衣内袋,与那份巡防录改档残页放在一处。剩下的纸张,放到炭盆上引燃,静静看着它彻底燃尽。
一份旧例抄本,用的却是新仿的纸;一份巡防录残页,乃是当年篡改过的旧档。一伪一真,两样物证,隔着一层衣衫,紧贴着他心口。
炭盆之内火势渐渐微弱,他没有添加新炭。案上摆着那半块没有吃完的炊饼,油纸敞开,饼上留着一处牙咬的缺口。
他拿起炊饼,就着已经放凉的茶水,把最后一点尽数嚼食完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