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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直簿改档,周府送炭 谢府日常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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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更梆子敲到第三声,谢霁昀便起了床。屋内没有点灯,他屈膝蹲到门槛边。
香灰是三更天特意撒下的,薄薄一层,拿鸡毛掸子掸匀,灰里混了两粒灯花,埋在灰层之下,肉眼很难分辨,只有斜着光线才能看见微光。他举油灯贴近地面照过去:一道进、一道出,都是云头纹靴底印记,前尖后方,是周砚辞的鞋履。两道印子中间,香灰平整,埋的灯花位置丝毫未动,没有第三个人出入的痕迹。
他又提着灯绕庭院查探。正门门闩上自己预先做标记的木刺,依旧朝向原本方位,不曾被人拨动。墙头新雪上两道脚印已经被夜风刮浅,朝向东侧延伸,院墙内外,再寻不到第三处脚窝。墙根积雪半埋着半块炊饼,他瞥了一眼,没有俯身去捡。
昨夜,除凌屹川与周砚辞,再无旁人踏过这座宅院。
他把油灯放回案上,扒开炭盆里掩埋的火种,取出三块炭火,没有再添新柴,就着微弱暖意烘了烘双手。墙根码放整齐两篓木炭,是初一周家送来的,油纸上鲜红印戳还清晰如新,他一块都没有动用。
窗棂传来轻响,石子敲击,两短一长。
“窗开着。” 谢霁昀出声,“雪已经灌进来过一回,不差这一次。”
窗扇被推开半扇,一道玄色身影翻入院落,满身寒气裹挟而入。凌屹川抖落肩头落雪,将一个油纸包重重搁在案几,油纸散开,露出半块尚有余温的炊饼,麦香混着油纸的气息漫开。
“东市买的。” 凌屹川道。
“我吃过了。”
“吃过?” 凌屹川朝炭盆扬了扬下巴,“三块炭烧到天亮,墙根堆着满满两篓上好木炭你分毫不动,锅里连半粒米都寻不见。谢博士,你糊弄谁。”
谢霁昀没有辩驳,拿起那半块饼掰下一角,推开半扇窗,将饼屑撒到窗台。
几只麻雀转瞬落下来,小脑袋一点一点啄食碎屑。
“直娘贼。” 凌屹川望着窗台上的飞鸟,“我辛辛苦苦买来的炊饼,反倒拿来喂鸟。”
“买饼的银钱,记在我的账上。”
“记个屁。”
凌屹川没有就此离开,静静立在原地看鸟儿啄食。麻雀吃得投入,翅膀抖落细碎雪沫,没有一只坠落。他索性拿起案上剩下的炊饼,大口咬下,腮边筋肉绷起。
“饼发硬。”
“回炉的货。头一炉要等大半个时辰才能买到。” 谢霁昀答道。
“回炉的饼你也要细细掂量。” 凌屹川咽下嘴里的吃食,“谢博士,你过日子,比巡防营的密探还要谨慎。”
“密探死了,尚且有人收殓尸骨。” 谢霁昀将窗合上一半,“我没有。”
凌屹川没有接下这句沉重的话。三两口把饼啃完,案面上散落饼渣,他直接用手掌全部拢起,尽数吞入口中,一点残渣都不曾余下。
谢霁昀将这一幕默默记在心底,连他自己也说不清记下这些究竟用意何在。伸手把桌边一碗热水推过去,递出便收回手腕,两人指尖不曾相碰。
凌屹川端起碗便饮,被滚烫的热水烫得连连吸气,依旧一饮而尽,将空碗重重搁在案上,拿手背随意抹了抹嘴角。
“昨夜三更,走正门那位。” 凌屹川开口,“周家的马车,坊正亲自开门放行。”
“你守了整整一夜?”
“交班前顺带看了一眼。”
谢霁昀没有戳破谎话。墙头上那两道深陷雪中的脚印,只远远一瞥,绝不会踩出那样深的痕迹。
“他是过来收租的。” 谢霁昀淡淡说道。
“这份租子重不重?”
“比你的佩刀要轻。”
凌屹川嘴角扯了扯,并未真正笑出声。目光掠过谢霁昀竖起的衣领,又向下落去。谢霁昀立在案边,半边身子下意识不敢受力,身形微微偏斜,他自己浑然不觉。凌屹川看在眼里,却没有开口发问。
“你的耳朵怎么回事?”
“冻的。”
“腊月才刚刚开头,耳朵便能冻伤。” 凌屹川道,“谢博士这身皮肉,倒是娇贵。”
他没有上前触碰,站起身,手搭窗框,顿住脚步,回头望向炭盆。
“木炭呢?怎么不烧?”
“省着用。”
“你这是在替谁省?” 凌屹川扫向墙根码放齐整的炭篓,油纸上印戳红艳醒目,“人家把木炭送到你家里,你只烧三块,替周家省下两篓。谢博士,你交的这份租,实在周到。”
谢霁昀没有接话。凌屹川也不等他回应,一条腿踏上窗台,准备离去。
“问你件事。” 谢霁昀出声阻拦。
“永宁元年冬月十七的夜里,你值守哪一段防区?”
凌屹川已经跨上窗台的脚骤然一顿,又收了回来,双脚落地。
“西段。档册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档册写什么,你便认定是什么?”
“我确实守的西段,是我父亲排下的轮班。” 凌屹川转过身,“问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 凌屹川盯着他看了两息,“谢博士,你嘴里‘随便’二字,是最贵的话。”
他再度踏上窗台。
“十一日子时,礼部库房。”
“我记着。”
“别迟到。”
黑影翻出窗外,消融在雪色夜色之中。谢霁昀把窗关严。案上空碗还留着余温,收拾的时候看见碗底一圈水渍,拿布擦拭干净。窗台外面,麻雀还在啄食残余饼屑,吃完之后,飞走了一只。
天色尚未破晓,谢霁昀搬出那只樟木箱。
木箱边角裂开缝隙,以铜片包裹加固,锁具早已遗失,只用一根皮绳捆束。这箱子是抄家那日,衙门一位老书吏冒着风险偷偷留给自己。里面存放漕运司旧档抄件、各坊巡防簿册残页,还有父亲手书半卷《漕渠志》,纸页尽数泛黄。
这三年他反复翻阅箱中物件,哪一摞存放哪一页,闭着眼都能摸准。今日他抽出箱底那一叠,是永宁元年巡防录抄件。凌屹川说档册写得明白,他要亲自看看,档册究竟记下了什么。
冬月十七当夜,税银大船停泊光化门外漕渠,劫案便是发生在此夜。船上三十万贯税银,连同护船兵卒尽数沉没渠底,直到来年开春,才打捞起残破船板。抄件记录当夜队伍划分:甲队守北段,乙队守南段,丙队守西段,丙队队正,正是凌屹川。
“西段” 二字,墨迹比同行文字颜色更深半分。
谢霁昀把纸张举到油灯背光处。“西” 字底下,有浅浅刮削痕迹,纸面纤维起毛,指尖一碰便有细碎毛絮。刮痕之下,藏着另一道笔画轮廓,一竖一横,折笔带钩,收锋急促。
原本写的,是 “东”。
他拿针尖轻轻挑开纸面起毛的位置。毛茬底下墨迹牢牢吃进纸层,与正文墨色、年份完全一致。抄件本身是真,篡改,也是当年便做下的手脚。
依旧不敢完全确信,又把纸张挪到灯火侧面细看。刮削的位置迎着灯光泛起白痕,是竹刀刮出来的痕迹,不会留下深沟槽,只会磨起纸絮,做改动的人深谙档房门道。他拿骨尺薄刃贴着刮痕缓缓滑过,尺身没有勾挂住纸面,力道从头到尾均匀,出自同一个人的手法。纸张是漕运司惯用楮皮纸,帘纹和木箱其余旧档完全同源。
刮去 “东”,重写 “西”。改动之人手法稳当,墨色调配精细,纸面正面几乎看不出破绽,唯有纸背藏不住真相。抄件末尾留有统领凌嵩岳的画押。他翻出箱内另外两份带有这份画押的旧文书比对,另外两份落笔一气呵成,笔势沉稳。唯独这一份,末尾笔画拖拽,收锋微微颤抖,签下名字的那一刻,执笔之人的手在抖。
改动这份档册的,正是凌嵩岳本人。
他又取出巡防簿册残页相互印证。冬月十七之前,丙队连续四月值守东段;十七劫案发生之后,丙队依旧驻守东段。数十页簿册之上,队正签名皆是同一个 “川” 字,唯有冬月十七当夜,防区被记作 “西段”。
仅仅改动了这一夜。
真正出事的劫案地段本就是东段,税银船只停泊、祸事爆发全都在此处,凌屹川本应驻守东段。档册被篡改,罪责却不会因为一纸文书凭空消失。凌嵩岳独自一人扛下 “护防不力” 的罪名,被贬为庶民,最终身死长安,只落得一口薄棺下葬。
谢霁昀对着灯火,将这一页残页反复看了三遍。
第一遍细看刮削痕迹,第二遍比对画押,第三遍凝视旧字 “东” 那道仓促收束的钩画。三年前,他一直以为凌家父子和自己一样,都只是这场漕运劫案碾过的牺牲品。如今才看清,凌嵩岳要么早就知晓东段将生祸事,要么,是篡改档之后才得知全部真相。两种可能性中间,隔着一道无底深渊。
他把残页四折,塞进贴身中衣内袋。
这一页纸,比那一片碎瓷还要锋利。碎瓷至多伤人皮肉喉咙,这页旧档,却足以掀动凌家父子两代人的性命。他挑亮灯芯,又将灯火吹熄。天快要亮,有些东西,不宜暴露在光亮之下。
卯时,晨鼓三千声还未尽数敲完,坊门缓缓开启。正门门环轻叩三下,节奏不重。
来者四十余岁,一身半新酱色棉袄,口鼻呼出团团白气,脸上挂着圆滑笑意。是周府管家,府中人都唤他全叔。身后两名仆役抬着物件,靴底沾满泥泞。
“谢博士。” 全叔拱手行礼,“府里按月的份例送过来了。”
仆役依次放下物件:两篓木炭,一石白米,一方腌制酱肉,油纸边角盖上周府鲜红印章。除此之外,还有一方小木匣、一捆上好宣纸、整块松烟墨,外加数支狼毫笔。
“这是太学下发的份例?” 谢霁昀开口询问。
“正是太学份例。” 全叔把 “太学” 二字咬得分明,“木炭米粮用于冬日御寒糊口,木匣之内是每月十两月银,笔墨纸砚供博士治学所用,月月皆是如此。想来是博士俗务缠身,一时记不清。”
太学从来没有这一项供给。三十多位博士助教,各有朝廷年俸,唯独谢霁昀享有这份特殊馈赠。满太学人人心知肚明,却无人点破。
“抬去东厢。” 谢霁昀侧身避让。
仆役将炭篓搬入屋内。谢霁昀跟在后头,拿簸箕收拢散落碎炭,把炭篓在墙根码放整齐,大块木炭朝下,小块填补缝隙,棱角方方正正。做完这些,他静静立在原地。
头一年,他曾经断然拒收。全叔就站在门口不肯离去,脸上笑意一如今日:博士若是不收,老奴回去无法复命。公子说了,炭米不值什么,贵重的是这份交情。谢霁昀听得明白,炭米廉价,贵重的,是他伸手收下这个动作。
第二年,他便不再拒绝。
到了今年,连多余的客套都省去。
整整三年,月月按时送来,不早不晚。
周砚辞,把他的日子,看得比他自己还要清楚。
白米倒进米缸,新米覆盖住缸底陈米。酱肉没有拆去油纸,悬挂在廊下风口,腊月寒风凛冽,可以存放至年关。
全叔站在院中搓着手,等候回话。
“回去回话,就说东西我收到了。” 谢霁昀顿了顿,继续问道,“这些物件,记在哪一本账册之上?”
全叔转过身,脸上笑意纹丝不动:“府里人情往来,不入正式公账。博士大可放心,追查不到你的头上。”
“我并不畏惧追查。” 谢霁昀道,“我只想知道,我这条性命,在周府的账簿之中,占几行文字。”
全叔脸上笑意淡去几分:“博士这番话,老奴无法代为转达。在下只负责递送份例。”
“公子还有话嘱托。” 全叔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公子问,谢博士近日安好。”
“尚可。”
“公子还交代,天寒,博士耳廓若是生出冻疮,府中备有上好獾油。”
谢霁昀抬手,把衣领向上拉高一寸,将耳廓遮挡严实。
“替我回禀,这些已经足够。獾油留给更加金贵之人。”
全叔躬身向后退,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博士,木炭,省着烧是烧,放开烧也是烧。日子终究是自己的,不必这般为难自身。”
门环轻响两声,全叔离去。
谢霁昀望着墙根码放齐整的两篓木炭。心底对这份馈赠满心抵触,可他同样清楚,一旦拒收,下一个登门的,便不会再是管家全叔。厌恶是一回事,收下保全自身,是另一回事,两件事不能混为一谈。
他往炭盆添入三块崭新银霜炭,这种炭极易引燃,燃烧无烟,是上等货。他蹲坐在炭盆边烘手许久,炭火明明旺盛,双手依旧冰凉。
院墙之外,坊间街道渐渐响起人声,卖炭商贩悠长的吆喝声远远传来。晨鼓三千声尽数敲毕,不多一声,不少一声。整座长安城苏醒过来,各行各事照常运转。
他走到庭院,立在老杏树下。枝头花苞紧紧被褐色萼片包裹,默默等候春日花开。
晨光斜斜洒落庭院,恰好落在杏树下方。他目光骤然一顿,地面落着一点白色。
走上前去,是半角饼皮。并非方才喂鸟那些细碎碎屑 —— 鸟儿啄食会碾得粉碎,这一块尚且完整,淡淡的麦香尚未散尽。
是东市炊饼。
他蹲下身,指尖捻起那一小块饼皮,揉搓片刻,摊开手掌,任由寒风将碎屑吹向泥土。碎屑坠落在土堆之上,宛如一小片落雪。
谢霁昀起身回到屋内,落上门闩。